第303章 鬥百草(3)(1 / 1)

加入書籤

微弱燈光之下,看著信上書寫工整的小楷,沈無言眼眶微有溼潤,腦海之中不由浮現那坐在老槐樹下神情淡薄的老人。

他穿著洗的變色的舊衣,給蘇州尋常百姓家的孩子當先生,名望在京城首屈一指,即便是得月樓這般之地,也時常邀請他過去。

大儒巷也是因他而取的名,謂之大儒當之無愧。

之後也被蘇州府衙門推舉入國子監,並被朝廷安排官位,卻因為這位好友遭到不公的待遇,而辭官回鄉繼續教書,以他的名望,開私塾足矣過著不錯的日子。

但他教孩子讀書做學問,卻並不需要收取一文一錢,還時常給窮苦孩子些許救濟。

徐文長時常諷刺他迂腐,乃是隱居在大儒巷的腐儒,他卻也並不生氣。這位做事嚴謹,以慎言要求自己的老人,已然到了遲暮之年。

時常掛在文人口頭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位宋時大儒張衡渠口中的文人之責,大抵能做到的少之又少,但王少卿始終都在為此而去做。

“如今漸漸飯菜吞嚥困難……本以為最放心不下的會是你與文長……但到現在才知曉,最擔心的還是這些孩子……”

信被沈無言緩緩收回,然後放入信封之內,接著又取出一封信。

信是來自宮裡的,並未註明是何人所寫,信上內容也極其簡單,但內容卻讓沈無言冷汗橫流,瞬間後心便一陣涼意。

“高閣老要對徐渭動手……”

夜風吹拂而過,險些將油燈吹熄。伸手去擋,總算穩重火光,但房間卻又是一暗。

高拱對徐文長動手並不是一件極其可怕的是,因為即便是現在,京城官場中也有一批要保住徐文長之人,這些人有一部分追捧徐渭書畫之作,另一些則是惜他之韜略之才。

若戚繼光俞大猷這些戍邊名將便是如此,何況還有張居正乃至致士回鄉的李春芳,即便是禮部尚書楊博,兵部尚書譚倫,也會橫加阻攔。

沈無言更加擔心的是如今徐文長的情緒,這位才華冠絕古今的人物,卻又遠非宋思謙王世貞之流可以相提並論,即便是楊博也極為推崇他。

徐渭科考八次皆都失意,身處胡宗憲幕府之內,頃刻之間便解決倭患,之後雖說被朝中庸臣破壞,但成效終究還是可見。

便是如此,徐文長性子又多有偏激,事情直到胡宗憲獄中自盡之後便更加明顯。他殺妻大抵便是如此,雖說也事出有因,但不得不說是有問題的。

沈無言很清楚這內裡的問題,所以他倒是不擔心朝廷會有人對他不利,即便徐階當年也沒能殺掉徐文長,如今朝中便更無人能做到。

徐渭最大的敵人便是他自己,無論是在獄中屢次自殘,甚至用鋼釘損害自己,這些極具偏激的行為,著實讓人擔憂。

離開京城去遼東時,便擔心會出問題,所以便有了那番談話,情況大抵看來還不錯,但實則他這病已然更加惡化。

可以說,如今的徐文長已然不是當年那個徐文長。自從他殺妻那天起,那位穿著舊棉衣,依舊能為了吃張嬸做的菜,連夜從紹興趕到蘇州的書生已然不在。

如今的徐文長便似一枚將要燃燒的爆竹,只需要一點火星,便可讓他瞬間爆裂。

若是讓他得知高拱要對他動手,那麼對於徐文長來說,自盡只是時間問題。

“你要我死……那我便似……”

燈影之下,沈無言緩緩研磨墨,目光卻始終停留在窗外這寂靜的夜色之中。

一陣之後才從筆架上取出一支小筆,沾著墨汁在宣紙上緩緩寫了起來。

“季子平安否?便歸來,平生萬事,哪堪回首。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

蠅頭小楷落在宣紙紙上,沈無言心中便覺煩悶,便不由長嘆一聲,接著落筆在書房之內漫步,片刻之後又回去執筆書寫。

“記不起,從前杯酒。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雲手,冰與雪,周旋久。”

微微抬頭,嘴角不由閃過一絲笑意,大抵想到當年圍坐當中,三人把酒言歡暢談古今之狀,而今卻這般光景,慘淡不已。

“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比似紅顏多命薄,更不如今還有。”

這般稍一停頓,沈無言憤然長嘆一聲,筆尖速度漸快了幾分,便寫道:“只絕塞,苦寒難受。廿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置此札,君懷袖。”

寫完之後,便又在房中踱步一陣,約莫著字跡幹後,這才將宣紙裝好,放在邊上的盒子內。

推門走進院子時,月已然上柳梢頭,雖說是下弦月,也並不算圓,但因為夏夜晴朗的緣故,終究還是將小院照的明亮。

卻無睡意,便只得散步在小院之中,看看花兒又看看隔壁睡去的沈天君。

不知何時才睏倦回房,卻驚醒了妻子,簡單回答幾句女子的喃喃囈語之後,便鑽進被窩睡去。

……

清晨的岳雲酒樓還未有太多客人,但鋪子附近商販已然來來往往吆五喝六的驚擾某人清夢。

從柔軟的大床上醒來之後,楊顯只覺渾身疼痛,而臉上又有些麻癢,於是拿銅鏡照去,便見臉上道道血痕,頓時又氣惱無比。

於是這一切的怒火又全部歸結到沈無言身上,若非是他自己也不會被楊博趕出家門,便也不會來岳雲酒樓這邊與一名小夥計起了爭鬥。

突然腦海中閃過一些景象,比如昨日似乎那位萬家大公子與自己說過些什麼。

還未楊顯思索,房門便被敲開,進來的是幾名端著水盆以及洗漱用具的侍女。

在家中大抵也是如此,所以楊顯倒也沒有覺得太過奇怪,簡單洗漱之後,便隨著下人的帶領之下,來到岳雲酒樓二樓某個雅間內。

房間之中早已準備好了早餐點心以及早茶,卻是十分豐盛,甚至其中還有諸般在京城極難見到的江南小吃。

一夜之後,腹中倒也空落落的,於是便不在客氣,坐定之後,便是一陣狼吞虎嚥。

便在口中咀嚼著點心之際,房門緩緩開啟,萬聰面帶笑容的坐在楊顯面前,淡淡道:“楊兄慢些……”

楊顯這才發覺自己竟有些失態,出身書香世家的他本不該如此,但著實是餓了。況且楊博素來也不強求這些,對楊顯放的還算寬,也不覺有什麼不妥之處。

不過如今畢竟是才子,所以這般倒是有些粗陋,所以稍一停頓之後,楊顯便又恢復翩翩君子之態。

萬聰面上始終掛著笑容,一邊給自己倒茶,微笑道:“楊兄昨夜睡的可好……酒樓這邊終究不比家中,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見諒。”

楊顯連忙擺手,道:“雖說於家中還有些差距,但還算周道……多謝萬兄了。”

萬聰連忙擺手道:“楊兄客氣了……只是昨日聽楊兄說那位沈先生在國子監舞弊……你我身為京城有些名望的文人,豈能讓這不正之風存在?”

楊顯立刻點頭,應道:“萬兄說的是……在下已然將此事告知我們家老爺子……此事若是查實,沈無言定然難逃苛責。”

萬聰目光之中閃過一絲不屑,輕嘆道:“楊兄莫非不知沈無言在京城官場中的名望……即便楊老先生將此事上奏朝廷,也會被朝廷壓下去的。”

楊顯頓時一愣,忙問道:“那萬兄看這事該如何辦……?”

萬聰停頓片刻,喃喃道:“京城文人眾多,人多力量也大……倒不如將此事公諸於眾,讓京城文人聯名征討沈無言,這樣即便是皇后也保不住他。”

楊顯心中一緊,臉上露出一絲難色,低聲道:“這樣似乎有些……不太好吧……”

萬聰立刻沉聲道:“楊兄怎的如此婆婆媽媽,沈無言這般行徑實屬人人得而誅之……若非他,楊兄也不會如此落魄,你看看你這臉上傷痕……成何體統?”

提及臉上這傷痕,楊顯心中便有怒意,冷哼一聲,便道:“好……那便依萬兄這般去做……他沈無言待我不仁,便別怪我待他不義。”

萬聰輕笑一聲,譏諷道:“為京城文壇清除糟粕,豈能說是不義……楊兄此舉定然會得到京城諸人響應,乃是極大的善舉。”

楊顯倒也沒有多想,聽著萬聰這般說,卻也覺得在理,不住的點頭叫好。

萬聰繼續道:“興許此事一成,楊老先生便會對楊兄大為改觀,而你因為揭露沈無言的惡行,在京城地位便與日俱增,大抵京城第一才子之名也非你莫屬了。”

聽著萬聰這一番言語,楊顯早已激動不已,不住丟下手邊的點心,輕喝道:“萬兄不必多說……在下這便去將這事告知世人。”

萬聰連忙便要拉著急忙跑開的楊顯,但卻拉了個空,口中連忙叫道:“楊兄莫要著急……吃完了再去也不晚……”

看著楊顯離開,萬聰嘴角浮現一抹笑意,他呆呆的看著消失在視線中的楊顯,喃喃道:“倒是與我稱兄道弟起來了……不過的確是個白痴。”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