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膽怯(1 / 1)
“其實早就想去拜見老先生,只是這些天卻也有些忙,所以……也就沒能過去。”
之前雖說還早,所以酒樓上沒人,但此時天色已然不早,酒樓內依舊空蕩蕩的,卻好像今天都不會進來一個人一般。
看著老者那溫和的面容,沈無言心中微微一沉。因為對方實在太過溫和,以至於讓人覺得有些不適應,或許他的確就是這般的人,但他又著實感覺到一股殺意。
然而對方目光之中並無殺意,卻是平和的注視著沈無言,嘴角稍稍抽動幾下,才低聲道:“雖說入夏,但清晨天還有些涼,沈先生晨練時……卻要多加件衣裳。”
沈無言怔了怔,自己以往從未與對方見過面,然而對方卻知道自己每日都會去晨練。這事其實也只是少數人知曉,雖說算不得什麼大事,但也因為是生活瑣事,所以更加隱秘。
沈無言心中雖說波瀾起伏,但神色之間並無大的變化,只是微微點頭應道:“清晨還算涼爽……但加衣服已然不必……”
話語如此,沈無言忽然發覺此時天色已然有些炎熱,但這老人依舊穿著冬日的棉衣,不過上了年紀的人都怕冷,所以沈無言倒也沒有太過注意。
沉吟片刻,他才繼續道:“不過多謝萬老爺的提醒……晚輩一定會注意。”
萬達滿意的點點頭,這才又道:“沈先生是嘉靖四十一年來的京城……那一年京城正好有科舉考試,沈先生怎的沒有考?”
本想回一句萬聰卻也沒考,但又覺得此時提及萬聰著實不好,便轉而輕嘆道:“本是打算考的……只是我這不夠格……如今也沒有這心思了。”
萬達點點頭,道:“以沈先生這文才,若是科舉考試大抵也能有不錯的成績……不過也無需走這不必要的環節,只要沈先生能為國效力便可。”
沈無言不由笑了起來,淡淡道:“萬老先生卻又比那些老學究們開明的多……如此重視進士出身,著實有些顧此失彼了。”
萬達面色忽然暗淡起來,這卻是閒聊至今他第一次神色大的變化,似乎有些倉促,只聽他緩緩道:“以往也是這般提醒聰兒的……他卻不懂這道理……最終種下這惡果……”
沈無言心中一沉,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對方,因為他忽然覺得眼前這老人是如此的可憐,早年喪妻便再未續絃,拉扯著孩子們有如今成就,卻老年喪子,怎能不痛苦。
然而這一切卻又與自己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如若不是因為自己,萬聰大抵也不會死,或許如今他已然是京城第一才子。
這第一才子的名頭本就不值一提,給他又何妨?
這念頭在沈無言心中一閃而過,接著他心中又一頓,不住看了一眼這可憐的老人,便覺後心一涼,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猜不透對方到底在想些什麼。
這樣的感覺只出現在為數不多的幾個人身上,當年的嚴嵩,後來的徐階……以及如今的高拱。
停頓之際,卻聽萬達輕聲道:“聰兒的考試……是我阻止的……”
“是你……”沈無言張了張嘴,然後又陷入了沉默。
在來京城之際便傳聞萬聰對今年科考勢在必得,那時也傳的最為響亮,只是科考之後卻再也不見此事提起,便知曉他其實並未去考試。
之後有諸般猜測,以為萬聰是懼怕沒有那般的成就,會產生落差之感,所以放棄了科舉考試。如今看來,卻並非如如此。
只是也實在難以想象,身處京城的一個商賈之家的老人,竟然會阻止自己的兒子參加科考,這一個如朝為官的道路。
商人地位雖說不再似前朝那般低下,但依舊還是有著極重的賦稅,如若家中有在朝官員,那便有諸般好事,所謂朝中有人好辦事。
身為一名商人,萬達自然能算清這其中的利益所在。一旦萬聰如朝為官,那麼憑藉著他在朝廷的人脈,想要升官著實簡單,而對萬家也著實有諸般好處。
只是他卻阻止了萬聰這一機會,卻是有些匪夷所思。
萬達稍一遲疑,接著輕咳了幾聲,喃喃道:“聰兒的才華雖說不算十分出眾,但若是科考卻也沒有問題……但一日在朝為官,便要捲入這紛爭之內……沈先生定然很清楚……”
沈無言這才抿了抿嘴,然後將早已放涼的茶一飲而盡,微微一笑,道:“其實萬老爺有什麼事儘可直說……”
終究還是從這隻言片語之中探出細枝末節的問題,於是沈無言更加覺得這位看似體弱多病的老人,著實是一個十分可怕的人物。
這樣的人若是始終存在背後,實在有些讓人難以入睡,所以他打算今天便將一切都說清楚。
只是萬達似乎並不打算這般,他忽然大笑起來,接著便開始猛烈咳嗽。此時站在樓梯口前的青衣也不顧皺起眉頭的沈無言,忙上前遞上手絹,然後攙扶起萬達便轉身離開。
離開之際並未說什麼旁的話,看著那消失的樓梯口,好像還能聽到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讓人覺得不寒而慄,但究其因,又無法尋跡。
待回頭之後,沈無言才發覺老人身下的一張摺疊的紙。
起身撿起那紙翻開看時,卻一首詞。這詞沈無言很熟悉,便是近些天在京城流傳極廣的金縷曲,他悵然之夜寫給徐渭的那篇詞。
關於這篇詞為何會忽然出現,他著實不太清楚。因為他記得那日放在食盒之中了,為了激起徐文長生存的慾望,才如此這般。
只是如今看來,那封信大抵是遺落在了某處,之後端陽節又經過一些人的手,出現在岳雲酒樓門前,被人撿到,然後當場念出,便傳遍京城。
此時這抄錄的金縷曲卻出現在萬達手中,卻又有別樣的感覺。
沈無言沉思許久也未能猜到一二,索性便將那紙塞入懷中,匆匆向著樓下而去。
下樓之後,沈無言才知曉為何今日到此時茶樓之中依舊無人,卻是因為萬達已然將整個酒樓買下。下樓時小夥計正在換招牌,儼然正是萬家茶樓。
……
離開茶樓之後,沈無言並未能回小院,而是直奔含煙樓而去。
這些天沈無良已然在京城開了幾間茶樓,但效果都不甚好。
茶樓的常客幾乎便是京城這些文人,以及京城這些官員們。這些文人書生們飲茶議事頗為講究,非有名的店鋪不去。
所以如今京城已然很少有新開張的茶樓酒樓,這些行業多半都被那些成名已久的鋪子佔據,開了一家有一家,卻讓新店無法進入。
這問題如今卻也無法解決,畢竟京城不比蘇州,不可能僅憑一些新事物就能讓這些文人們改變以往的習慣。
不過因為這些天王世貞這些極具名氣的文人在含煙樓,倒也引起諸般文人前去。雖說含煙樓已然沒有了柳含煙,但卻也還是名聲猶存。
這般稍一變化,卻也有恢復往日繁盛之勢。只是沈無言也清楚,這種起勢還是藉著王世貞這些名人帶來的,一旦過去,便也就過去。
剛走到含煙樓,沈無言便看到不住在樓門前踱步的沈無良。
這位當年機關算盡的中年人如今已然老去,這些年也未曾在續絃,所以始終都是一個人,從蘇州到京城,也都這般過來。
對於沈無言,他卻也沒有當年那份感覺。似乎是有些畏懼,但更多的卻是佩服,這不似兄長的感覺就這樣發生在兄弟之間。
因為他能感覺到,如今的沈無言絕然不會是他的那個軟弱的弟弟,如今沈無言卻是一個心機深沉,謀略過人,心智如妖的人。
不過這種感覺他並未提過,即便與沈無言獨處之際,也沒有提到過。
如今兩鬢斑白,大抵以後想提起的機會也不會太多,心中始終有些遺憾,但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畢竟自己著實做了太多不好的事。
既然對方要讓過去消失,那自己為何又要在提起。
頂著烈日走到樓前,沈無言老遠便忙叫道:“大哥……怎的在這邊……”
沈無良忽然聽得這聲音,不住回頭望去,便看到踏步走來的沈無言,不住擺手道:“你快進去吧……在想些事……”
“還想京城這邊的聲音?”沈無言不住笑了笑,道:“蘇州那一套在京城是行不通的……開鋪子如今需要噱頭……進去商量?”
這般二人前後便走進茶樓,沈無良卻在口中喃喃低語,道:“噱頭……做生意卻要什麼噱頭……”
含煙樓內的生意著實還是紅火一些,一眼望去,便看到王世貞正在給幾名書生講解一些疑惑,卻也不好打擾,只是示意一聲,便隨著沈無良上了二樓。
二樓有一間隔間,雖說不大,但其內便似一間書房一般,是當年柳含煙在時便有的。
還未等進入房間,沈無良便急忙問道;“噱頭……無言說是這噱頭……到底有什麼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