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喪亂李如軒（中）（1 / 1）
那青年目光還算平靜，只是撐著那兩隻早已削去槍頭的長槍還是有些吃力，幾次險些摔倒，也未曾阻止他退卻一步，即便身後就是座椅。
院子不算大，但四處花樹也極少，多數地方都有著青石板專門鋪設的地面，基本見不到絲毫土路，顯然是為了走起路來更為方便一些。
只是道路雖休整平齊寬廣，但院子內甚是平靜，二人已然站在門前許久，也未曾見過旁人出入其間，只能看著那青年不斷移動著步子。
只見那青年雙手撐著長槍，腳下懸空，艱難的行走，幾次探視著將腳落下，但都幾乎快要摔倒，若非臂膀有力，大抵也無法支撐如此久。
“被挑斷了手腳筋……四肢幾乎都廢了……但他始終堅持每日在院子內行走……大夫對他說興許是有希望的，但父親也說……這般說，是怕他想不開，自盡……”
沈無言心中一陣淒涼，暗想著當年這位也心機極深的青年，在遼陽城本該也有一番造詣，如若不是那群女真刺客，他說不得未來也能為朝廷建功立業，留名千古。
他雖說性子冷淡，也也極具抱負，在得知屬下百姓被殺，不待一絲等待，立刻披甲上陣，縱然戰死沙場，也絲毫不懼。
也便是如此，有些人並不畏懼戰死沙場，而更加畏懼在戰場上沒能死，卻變成了廢人，從此再也無法去那該去之地，手刃敵人。
“大抵馬革裹屍更好……”李如松長嘆一聲，接著看向沈無言走進院子之內，心中也有些不忍，便站在院門前，未能在前進半步。
他自小便從長輩口中得知自己這位兄長如何如何，這些年對方也著實有著不凡成就，甚至在李如松眼中，自己這位兄長未來成就必然不下自己的父親。
當然，李如軒心中大抵也是這般想的，即便口中未曾說明，但心中已然是如此。
一切都隨之消亡，想來這便是失望……又或者是絕望吧。
走進小院，沈無言看著那白色的身影，艱難的往前走著，院內只能聽見噠噠噠，木棍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不由露出一絲笑容。
“嗨……”
前方艱難的青年大抵聽到這聲音也有些意外，想來更多的是吃驚，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但思索一陣還是回過了頭。
“沈……無言……”
本打算叫沈先生，卻又覺得生疏了些，索性叫出無言，心中又有些暢快，似乎看到這書生之後，人生無數煩惱都一掃而去。
好像此時他還是當年那聞雞起舞的青年，揮舞著手中長槍，叫那陣前敵人心驚膽戰，不敢上前半步的英武青年。
沈無言又笑了笑，接著上前刻意將椅子搬到李如軒身前，然後順勢坐在青石板上，淡淡道：“又見面了……不過待不了許久，這次是奉命出使朝鮮……之前提到過的……”
李如軒略一點頭，接著坐回椅子上，嘆道：“記得……沈先生說過的……棒子……愛吃泡菜，下雪天，車禍……癌……”
“癌症……”沈無言大笑一聲，道：“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事……在下這次又攤上大麻煩了……”
“大麻煩？”李如軒不由一愣，目光中閃爍意思驚訝。
沈無言苦笑道：“說出來怕你不信……之前押送一名犯人去李朝……”
聽著沈無言一臉平靜，且略帶戲謔的講述著這件著實不小的事，李如軒臉上笑容也隨之隱去，轉而換為一臉凝重。
“是無言故意放走的？”
沈無言不由一愣，接著深深的注視著李如軒，沉聲道：“所謂以小見大……有的時候一件事就能考驗一個人，楊大人認為是在下大意而丟了人……朝廷以為在下是與反賊串通一氣……而如軒……”
李如軒莞爾一笑，微笑道：“在下也不多問……有什麼能幫上你的，儘管說便是……只是在下如今已然是廢人……怕也幫不上什麼忙。”
說及此時，李如軒臉上閃過一絲黯淡，雖說很快便恢復如常，但依舊能看出他神色間的那份失落之感。
沈無言目光深沉，沉聲道：“有些人就算給他三頭六臂依舊是廢人……有些人即便渾身上下都廢了，卻依舊能洞察宇宙妙處……”
未等李如軒說話，沈無言忙道：“七天之後如松會來接你……可願與我一同前往李朝出使？”
李如軒苦笑一聲，低頭看向自己不得動彈的手腳，道：“如此折騰……不過既然是沈先生提及……總該給些面子才是……”
院子並不大，所以院內的談話站在門前的李如松能全部聽到，雖說有些意外，但更多的卻是感激。
此次出使兇險萬分，帶著李如軒去多半會是累贅。以沈無言這一路所為可見，他自然懂得其中道理，這般做也是為了李如軒。
院子內二人依舊還在談話，久違的笑聲傳遍小院，坐在青石板上那書生仿若換了一個人一般，使得做在椅子上的那人也像是換了個人一般。
他悄悄的離開，腳下步子也似乎有些輕浮，心中不覺沉重許多。
回到房間之後天色已然不早，李如松腦海之中還是那看似玩世不恭的書生，大抵心中又有所改觀，於是對今日毆打楊大人更加自信幾分。
院內寂靜，房門卻微微張開，其中還燃著微弱的油燈。
李如松剛走在門前，便聽見一陣沉聲的聲音響起：“如松……進來吧……”
李如松心中一動，暗想著如此晚，他怎麼回來，但口中依舊應道：“是……父親。”
房間之內，李成梁正端坐在椅子上，甚至未褪去一身鎧甲。他看著李如松，不由長嘆一聲，道：“你今日當真不該……”
提及此事，李如松心中頓時有氣，暗想著自己打楊大人本就應該，父親還這般阻攔，無非是畏懼那位楊大人的權勢，當真沒有骨氣。
不過心中隨說是這般想的，但口中卻不敢多言，只是呆呆的站在一邊，始終一言不發。
李成梁冷笑一聲，道：“你倒是還動氣了……老夫我還打錯你了？”
聲音微有怒意，卻又讓李如松更加不服，不覺輕哼道：“那楊大人本就小人一個，實在該教訓……”
“混賬。”李成梁頓時怒喝道：“你小子整日就想教訓旁人，可知道自己是否該教訓？……楊大人他身為朝廷兵部侍郎，豈是你能教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