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更新(1 / 1)
河上水濤濤,狂浪連天雨瀟瀟。
比起下游百里的雨勢,河上游通天峽中水勢更加爆款,天地之間雨幕相連,幾乎不似人間。
一個身著華服的長髯男子立於雨幕之間,浩蕩天災與他而言幾乎毫無影響。
此人正是萬年城城主王翔。
“在下王翔,奉府君大人之命,特來拜見水君。”
中氣十足的朗朗之聲浩浩蕩蕩,於通天峽中久久不散。
王翔報名來意之後便一直保持著欠身施禮的恭敬姿態,絲毫沒有因無人回應而懈怠半分。
哪怕他心中惱怒,可面上不會表示出分毫。
此番要見之人,那是出了名的桀驁不馴,任何一個小舉動都會引來這老妖怪的怒火,由不得他不小心。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就在王翔猶豫著要不要再重複一遍之時,暴虐的雨勢驟然停滯!
透明的雨線就那麼突然的停在空中,好似時間靜止一般,場面極為奇幻。
隨之而來的是一個悶雷般的蒼老聲音陡然炸響。
“何事!”
僅僅兩個字,卻讓王翔身形一晃,險些墜入水中。
這聲音乾脆至極,語調令人集齊不適,聽入耳中之時,心頭陡然升騰起一股無名怒火,情緒在瞬間被其影響。
王翔面上漲紅一瞬,然後又恢復成原樣,心頭怒罵一聲。
“活該這老不死無法成事,嗔念如此之重,修的算是哪門子法,這天地又不欠你的……”
他心頭怨念,可動作依舊恭敬。
“聽聞水君好事將近,我家府君喜……”
奈何王翔場面話才剛開頭,直接就被粗暴打斷!
“何事!!!”
噗!
王翔猛地吐出一口鮮血,胸膛下陷了三分,竟然受到了不輕的傷勢。
由此可見,這水君脾氣是何等古怪,行事是何等霸道!
王翔眼中兇戾之光一閃而過,不過終於還是忍住了。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又是深深一禮,再也不敢廢話,語氣更加恭敬,可低下的臉上滿是煞氣!
“府君特讓王某送來賀禮,好讓水君……”
轟!!!
又是不等王翔說完,凝滯在空中的雨線凝聚成一隻大手,一把捏住了王翔,骨骼斷裂的脆響之聲連成一片。
王翔的身體猶如破布娃娃一般,扭曲成了一團,七竅中更是狂湧鮮血。
這要是換成尋常人等早就死的不能再死,王翔再也忍不住怒火,仰頭髮出一聲長嘯。
“水君莫要欺人太甚!!!”
只見王翔口中鑽出一對巨螯,接著便是數之不盡的肢節,淅淅索索之聲響起之時,天空中竟是盤踞著一隻身形不知延綿幾許的千足蜈蚣!
蜈蚣甲殼漆黑如鐵,身形之大宛若山巒,尾端處逐漸縮小,竟然還連在王翔的口中。
數千肢節閃動寒光,盤踞在一起時猶在擺動遊移,一股凶煞惡氣肆虐天地。
“吼!!!”
蜈蚣張開大如房舍的獠牙巨口,嘶吼一聲,兇態畢露!
然而,這聲怒吼換來的卻是更加狂霸的一擊!
下方河水沖天而起,宛若兩條兇惡蛟龍,徑直撲殺向千足蜈蚣。
轟隆巨響不斷傳來,水流激盪,水蛟與蜈蚣直接廝殺在了一起,周遭山崩土裂,宛若末世。
片刻之後,千足蜈蚣身上甲殼被掀飛幾塊,腥臭膿液流淌,而水蛟龍已然被撕碎。
天空中雨雲瘋狂匯聚,恐怖的威壓正在不斷加強,那水君貌似即將要動用些真本事,河面瘋狂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隱隱有一雙巨大的血瞳隱匿其中。
“該死!要不是害怕誤了府君大事,今日比跟你這老妖怪拼個你死我活!”
王翔心頭咒罵,但也知道不能再打下去,更何況,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根本奈何不得堆放。
千足蜈蚣猛地張開巨口,又是一個毫髮無損的王翔出現其中,下身連結這蜈蚣舌頭,兩者宛若一體。
不過這個王翔並未著衣,左手捏著一把竹製團扇,右手拿著一個畫著惡鬼圖的葫蘆,腹部掛著個布袋,造型詭異。
剛一出現,便有風砂呼嘯而起,聲勢並不比對方小上太多。
但說出來的話,卻是又慫了……
“我家府君讓王某帶話,若水君蟄伏兩年,三日後送上神中人百隻!”
話音剛落,風雨驟停!
王翔心中頓時一鬆,就聽見那水君再次發聲。
“一年!”
王翔氣的太陽穴狂跳!
“呵,貪心不足的老不死,待到府君騰出手來,你必死無疑!”
他猶豫一瞬,咬咬牙道。
“兩年,神中人兩百,五日後王謀派人送上一半,一年後的今日再送一半!”
場面又是一靜,下方激盪的水流也慢慢平靜下來。
王翔知道此事已成,這老傢伙比想象中還要渴求神中人,心頭不由冷笑。
“你這老妖,不過是兩次失敗,竟然對自己如此沒信心……呵,往日倒是高看你了。”
王翔甚至懷疑,這老妖這次發難,完全就是碰瓷。
老妖經過兩次破境失敗,王氣大傷,這次若是不成,這一生必將蹉跎,沒有神中人相助,難得正果。
果然,水君語氣比之前好了些。
“可。”
王翔懶得再作場面功夫,殘破身軀猛地一吸,千足蜈蚣瞬間縮小,鑽入了口中。
扭曲的身體在瞬間恢復原樣,頭也不回的徑直離開。
只是王翔剛剛離開,河附近數百里的雨勢又大了起來。
由此可見,這水君確實是在碰瓷,既然都已經答應,卻還用這種方法催促王翔將神中人快點送來,著實不是個東西。
說來也是可笑,王翔要用附近百姓煉藥,做的是魔頭之事。
而這水君則用百姓生命威脅王翔。
說來說去,死的都是百姓。
活著這種世道之下,果然是難如登天……
……
……
蘭若寺,原本奢華的庭院狼藉一片,到處都是殘磚破瓦,大半房舍不見蹤影,只有距離戰場遠些的地方還保持著原樣。
蘇陌又換回了那副偏偏俏先生的模樣,端詳著手中古卷,直至聽到屋外暴雨傾瀉之聲才收起古卷——亂古雜談。
“倒是有意思,這上古傳說比現在的世界還要有趣。”
這本亂古雜談裡記錄的內容較為雜亂,有神鬼異聞,有鄉野傳說,還有修行秘聞,就是一本記錄了作者見聞的大雜燴。
其中內容到底是真是假誰也不知道,不過某些內容描寫的極為詳細,特別是一些奇門手段,不似作偽。
就比如那可以讓閻魔脫離桎梏的祭鬼之法,描寫的十分清楚。
想來應該是真的,不然閻魔也不會耗費百年時光來培育女鬼。
也正是因為祭鬼之法有效,閻魔才對書卷上的內容深信不疑,以至於見到蘇陌進入陸地神仙境後戰意全無。
蘇陌對此倒是將信將疑,把這東西當成閒書看看就行了,沒必要深究。
至於其中的妙法,他更是嗤之以鼻。
都是些邪魔外道用的鬼蜮手段,大先生不屑用之。
他望向順著屋簷留下的水線,微微嘆息了一聲。
這雨勢,著實讓人無奈。
那兩論加特林算是餵了狗了。
“小人兒。”
“先生有何吩咐。”
小人紅光滿面地從皮書中鑽出,表情喜滋滋的,之前吞了那麼多幽魂野鬼,讓它獲益頗豐。
“那些女鬼可曾醒來?”
女鬼們被打爆收入皮書後,便一直陷入昏迷,正在接受皮書的轉化。
“回先生,約莫再有半個時辰便能再次凝聚魂體。”
蘇陌點了點頭,直接站起身往外走去。
“走,去河等著吧。”
沒過多久,滂沱大雨之間,先生和小人立於河岸邊緣,望著越發危險的水位,臉色都不是很好看。
蘇陌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這雨勢大的有些反常了,僅看面前景象便能知道上游該是如何狂暴。
以他的能力,最多就管一管附近的河道,其餘地方就無能為力了。
“唉……也不知道上游居住的百姓多不多。”
蘇陌有些無力的嘆息道。
“先生不必如此,您已經盡力了,能救下萬年城附近的百姓已經是天大的慈悲,這等天地浩劫,本就不是人力可以扭轉的……”
小人小心的寬慰道。
蘇陌也不再說話,靜靜等待女鬼們凝聚身形。
沒過多久,小人臉上喜色一閃。
“先生,成了!”
蘇陌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道。
“放出來吧。”
小人可謂是小人駕駛的器魂,掌管皮書內的一方世界,而它又被蘇陌控制,蘇陌性格直爽,不太喜歡操控這等瑣碎之事,索性都交給了小人。
小人大手一揮,皮書中飛出近百道鬼影,眨眼間,面前飄著一百二十八位儀容偏偏的倩影。
女鬼們並沒有如小人初次凝聚時那般有眼色,個個冷著俏臉,恨恨地望著蘇陌。
“沒規矩的孽障,竟敢對先生無理!”
小人大怒,聲音都尖銳了幾分,直接催動了皮書禁制,蘭若寺的女鬼們頓時變了臉色,俏臉上痛苦一片,口中不斷髮出聲聲哀嚎。
“停手。”
蘇陌語氣淡然,制止了小人,面上更合沒有動怒的跡象。
在他看來,儘管這些女鬼害人無數,可也盡是些被利用的可憐人,既然先前已經懲戒過一次,而且還收入皮書,那便沒有必要繼續折磨了。
更何況,他早已有了決斷。
小人立刻停手,不敢在折磨這些女鬼的魂體。
“你不是要超度我們嗎?為什麼不動手?莫不是還要驅使我等為你賣命?”
不等蘇陌說話,那名為宣儀的紅紗女鬼反倒是搶先開口,語氣裡盡是嘲弄。
蘇陌先前一番言語,此刻看來更像是謊言。
先生沒有解釋什麼,抬手指向湍流不息的濤濤河水,語氣依舊平淡。
“挖出河下泥沙,築高岸堤。”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直接盤膝坐在了地上。
宣儀冷笑一下,沒有再說什麼,更沒有違背命令的意思。
此刻生死都在這先生手中,何必給姐妹們找罪受,剛才出言譏諷也只是為了舒展胸中鬱氣。
要怪只怪她們自己瞎了眼,只前還將先生當做了好人。
沒想到竟然是個滿口冠冕堂皇的虛偽先生,什麼送人投胎,呵,不過是馭鬼以達成私利的遮羞布!
她深深看了眼這虛偽至極的先生,而後一頭扎去水中,其餘也是相似表情,此前有多喜歡這先生,現在便有多厭惡,一言不發的跟著鑽進河中。
這些冷眼蘇陌皆盡有感,可依舊沒有解釋的意思。
說的好,不如做的好……
一時間只有水流之聲迴盪。
河面翻湧的更加劇烈,片刻後便有大量泥沙堆積兩岸,時而有無頭鬼飛出水面,張開大嘴吐出大量泥沙。
有大腹便便的餓死鬼躍出水面,嘔吐出海量土石。
有吊死鬼射出白綾連線岸邊,白綾如同水管般抽搐淤泥。
各種鬼怪各施手段,效率十分驚人。
不過這畫面也太過詭異了,恐怖至極的百來個女鬼搬泥沙,築堤岸,簡直難以想象。
好好一張百鬼夜行圖,愣是在先生這變成了百鬼施工圖……
小人像個監工一般,遊走在兩岸,不時呵斥幾聲,讓女鬼修建的工整些,好似十分享受這種感覺,一副監工嘴臉,就差手裡提著跟鞭子了。
可惜它沒高興多久,便聽見蘇陌開口。
“小人兒。”
“小的在。”
蘇陌眼睛都未睜開,語氣幽幽道。
“你憑什麼覺得自己可以不用幹活?”
小人表情一凝,也不敢反駁,苦著臉跳去河中,加入了施工隊中。
待到快天亮時,兩岸已經長有數十里的岸堤。
小人和女鬼們已經累得臉色煞白,蘇陌嘆息一聲,沒有多做言語,將他們全部收入皮書,轉身走向萬年城。
他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萬年城裡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就在蘇陌的背影消失在晨曦之中不久後,天色漸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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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漢陳啟禮早早便穿戴好蓑衣,冒著大雨出門。
後半夜的大雨讓他一夜難眠,不親眼檢視河道水勢情況,根本難以安心。
可當他走到河不遠處時,透過雨簾看到的場面再度讓他老淚縱橫。
“活菩薩啊,讓我等如何償還這天大的恩情!!!”
世道艱難,陳啟禮的一生都活得戰戰兢兢,拜天地、敬鬼神、和鄉里,從未招惹過任何人,更不敢漏過任何一位縹緲鬼神。
他為何如此,只因為世道太過艱難。
活著,已是天大的恩賜。
他不求鬼神賜福,不求貴人施恩,只求一家老小,一鄉鄰里能夠在這世間苟活。
只因為,他們是賤民,是野草……
可自從昨天起,他第一次感到了世間的溫暖……
有人在乎他們的死活,有人在默默關心他們,有人在為他們活下去而出力……
不為別的,只因為他們都是人。
陳啟禮從不覺得自己膝下有那勞什子黃金,他跪過鬼神,跪過衙役,跪過城中貴人,跪過太多次,而且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可這一刻,他跪下了。
與以往一樣,但又格外的不同。
因為他的心,他的靈魂,都跟著跪下了,心悅誠服,感激涕零……
雨中。
老人跪。
口誦佛號。
“如是所聞……”
聲音久久不散,迴盪在這片老人生活了數十年的土地之上!
直至數百年後,天下經過幾次動盪,這片土地上生活的百姓們依舊供奉著一位面帶慈悲的年輕俊先生。
每逢初一十五,總能聽到這聲流傳了數百年的佛號,於這片沃土之空迴盪不息。
“仁愛世人,普度眾生……”
鳥獸偶爾發出清悅鳴叫,一派自然風光。
山腳處修建著一條通往山巔的大道,大道終點則是一片規模不小的莊園,氣派至極的大門上高懸著一張牌匾,上書“無名派”三字。
字型狂放不羈,鋒芒畢露,彰顯世家名門儀態。
此地正是江湖劍道正派無名派的所在之地!
此時,李白蓮正坐在一位獨臂老者面前講述這一路的所見所聞。
李白蓮看起來與前些日子相比憔悴了不少,眉宇間帶著淡淡的哀傷,精神也有些萎靡,本就玲瓏的體態更是清減了幾分。
畢竟死去的那人是她當做了親身兄長的師兄。
三日前,她被急著回蘭若寺的閻魔一掌送走,在彼空閻火的神通之下,僅僅用了半宿時間便遁出數百里。
等她反應過來之時,早就看不到萬年城的影子。
她定了定神,而後準備殺回萬年城替李星河報仇,可還不等她動身,那閻魔恰好暴死在先生手中,李白蓮卻是遭了秧。
體內的閻火瞬間暴走,將她燒的直接昏厥了過去。
再醒來後,她才終於冷靜了下來。
反覆回想與閻魔的對話,最終發出一聲幽幽嘆息。
閻魔說她只能活一年,現在她信了,於是她回到了無名派,回到了這個與外面截然不同的世界。
聽著李白蓮講述完這段奇幻至極的遭遇,獨臂老者沉吟了片刻,抬手撫了撫李白蓮柔順的長髮。
“我可憐的孩兒……”
老者聲音中盡是憐惜。
三寸魔童,劍丸,神僧,妖魔,陰神,一夜遁走數百里……
老者活了數十載,也未曾見過如此光怪陸離的世界。
就連他都難以接受,更何況李白蓮這個小菜鳥。
最讓人心憂的是,這孩子竟然中了妖魔暗算,此刻時日無多,這可如何是好。
老者是無名派的老祖宗,曾經也是登過天榜的先天高人,可這種情況,他哪裡有解決的能力。
就連那曾經撕掉他的臂膀的三寸魔童在這個故事中,也僅僅是一拳就死的邊角料,由此可見,這番遭遇早已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
而面前的李白蓮,卻是他最為疼愛的後輩,這讓他如何不傷悲。
世間苦難千百種,最苦不過白髮送黑髮……
“老祖,我沒事……”
李白蓮螓首微抬,蒼白的俏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可這笑容險些讓老者流出淚來,多麼懂事的孩子,多麼堅強的孩子,為何要遭受此等災劫。
“蓮兒,你莫要著急,老祖在江湖上還是有些薄面的,這就將那些老友們請來,定會找到救你的法子!”
李白蓮笑的更加燦爛,更加乖巧,重重地點了點頭,只是手掌卻緊緊攥成了拳頭。
“多謝老祖,雪兒相信您。”
她抿了抿紅唇,繼續道。
“老祖,雪兒累了,想休息一會。”
老者嘆息一聲,走出了房門。
當他關上房門的一瞬間,挺直的腰背立刻佝僂了下來,面上滿是悲痛。
只因為房間中響起一陣壓抑著痛苦哀鳴。
每到此時,李白蓮便會遭受一次閻火灼體之痛。
這種痛苦非常人可以忍受,想當初,連先生都痛的表情扭曲,更何況李白蓮這等凡人。
雖然兩者所受的傷害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但李白蓮能忍著不哭出聲來,也是難能可貴。
可越是如此,便越是讓人心痛。
如此佳人,為何要遭受這等無妄之災。
閻魔當初為了讓李白蓮相信自己的言語,這才故意折磨於她,本想著處理完蘭若寺的事情再找上李白蓮解除痛苦。
可奈何閻魔遇到了大先生,直接一命嗚呼,倒是苦了李白蓮。
焚體炙魂的痛楚來的快,去的也快,李白蓮臉色更加蒼白,本就白皙的皮膚在此刻如同白雪。
她擦了擦滿臉的汗珠,取出這幾日還未寫完的信件。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她終於寫完,然後一一拿起檢查。
第一封信是寫給天機閣的。
詳細講述了那晚在古廟的遭遇,為的就是讓自己的江湖好友文德先生能夠彰顯威名,早日登上天榜。
第二封信件是寫給父母的,為的是不拖累家人。
第三封則是寫給老祖的,為的是寬慰長輩。
至此,她回來的目的已然達成。
她回家會從未表現出再去報仇的念頭,其實她決定回家之前便做好了決定。
是她親手將師兄送進了醫館,所以,這個仇,她必須要報!
儘管結果幾乎註定要以她死為結束,但她必須要去。
為了師兄,更為了心中的江湖!
至於會不會連累家人……
李白蓮輕輕撫過自己這張堪稱絕世的容顏,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她早已想過,在回到萬年城後,她會親手毀掉自己的面容,毀掉一切與無名派有關的東西。
她,即將赴死。
如果蘇陌看到李白蓮此時的模樣,怕是會欣慰一笑。
因為他這個朋友終於有點江湖女俠的味道了。
夜。
李白蓮騎著一匹快馬馳騁在冷風之中,卻見影影綽綽的必經之路上出現一人一馬,擋住了去路。
她看清這人的模樣時臉色大變,猛地拉住韁繩,引得馬匹長嘶一聲。
李白蓮目光復雜地看著面前之人,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是好。
出現在她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無名派老祖——李長江!
然而,李白蓮沒有想到的是,李長江對著她開懷一笑,腳下輕輕一踏,身形直接躍到了馬上。
“雪兒,老祖雖然武藝不算太高,但卻膽子極大,脾氣更是古怪……”
他雙腿一夾,座下寶馬轉身,只留一個不甚強健的背影。
“不管對手是天榜第一,還是妖魔鬼怪……”
蒼老的聲音逐漸抬高。
“只要敢欺負我的寶貝孫女,老祖拼死也要刺它兩劍!!!”
說完,李長江抽打戰馬,向著萬年城方向疾馳而去!
這一刻,他的背影比天還高!
李白蓮如遭雷擊,俏臉上已是淚流滿面。
原來,這才是江湖啊~~~
“雪兒,還愣著作甚,隨老祖除魔去!讓你這小兒見識一下老祖如何替你出氣!!!”
這聲音甚至有些狂妄,但卻讓李白蓮破涕為笑,連忙控制著寶馬追了上去。
夜幕中,兩個凡人,抱著必死之心,馬踏千里屠妖魔!!!
這江湖,從不缺那抹瀟灑慷慨之情……
從前不缺,今後,也不會缺。
……
……
萬年城。
暴雨依舊。
街上的行人稀少,酒肆客棧更是門可羅雀,清冷的不像樣子。
暴雨對城中百姓的影響雖沒有城外那般嚴重,可也是不小的打擊,一個個看起來無精打采,萎靡不振,就跟快要發黴了似的。
這種情況之下,大部分人都選擇窩在家中,就連乞丐都躺在城中的破廟裡閉門歇業。
可就在這等情形之下,一條小巷子裡卻不斷響起奇怪的囈語。
“還我眼睛,求你了……”
“我不去……”
“你別說話了啊,我的頭好痛!”
“求你了,把眼睛還給我吧。”
一個穿著破爛的男子獨自一人在小巷中低語,時而哀求,時而暴虐,狀若瘋狂。
從他那蹣跚的腳步以及許多地方能夠看出,這人的眼睛好似看不見了。
最為奇怪的是,他那破爛不堪的衣服被雨水一衝,露出些許往日真容,竟然是見捕快穿的制服!
“啊,我不去那裡,我不去,求你了……”
他突然大吼一聲,抱著頭捲縮在地上,不斷用頭撞向地面。
“你想讓我死,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
他聲嘶力竭的大喊著,撞的越發用力,地面的雨水已然泛起了絲絲紅暈。
眼瞅著這瘋子即將把自己的腦袋活生生撞碎之時,一個身形如同鬼魅般憑空出現,一掌打在了瘋子後頸,直接將其打暈了過去。
“咦,這人怎麼有些眼熟?”
來人正是大先生蘇陌,他在城中游蕩數日,一直在尋找隱匿的妖魔,但卻一無所獲,剛才閒逛之時,恰好發現了這瘋子要自殺,於是隨手救下。
可當他看清這人的面目時,卻不由一頓。
他認識的人沒有幾個,稍加回想便想起了對方的身份。
“這不是在王莊村頭看馬的那個捕快嗎?”
原來這瘋子正是捕頭老秦!
而且也是王莊那日唯一倖存下來的捕快!
小許等人被縣令害死,譚捕頭等人撞入了王翔的魔窟,而老秦卻活了下來!
因為他當日在王莊發出令箭時被妖魔望了一眼,直接嚇的調頭就跑,無意中避開了後續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他為何會出現在萬年城中。
蘇陌將其帶回客棧,等了一陣之後,老秦驚叫一聲,終於醒來。
“啊!!!”
蘇陌眉頭一皺,這才發現,老秦睜開的雙目格外怪異。
眼珠子上竟然有一層如同腳後跟死皮一樣的厚繭,將眼珠子蒙的嚴嚴實實。
“不要怕,我……”
“是你!是你,你是那個先生,嗚嗚嗚……”
蘇陌才剛開口,竟然直接被老秦猜出了身份!
老秦直接哭出聲來,一個大老爺們哭的悽慘至極,好似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傢伙見到了親爹一般,一把鼻涕一把淚,看起來委屈極了。
蘇陌倒是沒有想到對方會做出這麼大的反應,而且兩人不過就打過那麼兩次照面,連正兒八經的交談都沒有過,不由好奇道。
“你怎麼會認出我?”
老秦情緒十分激動,“大師,救救我吧……”
他最近一直處於恐慌之中,腦海中一直迴盪這那天的場景,蘇陌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了他心中對抗妖魔的希望。
儘管他沒有看到蘇陌大戰妖魔的景象,但卻記得蘇陌進入王莊後妖魔嘶吼的場景。
“慢慢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遇。
“我那天被妖魔嚇著後一時失了心智,騎馬狂奔不止百里,直到馬兒累了不肯前行,我才發現自己已經跑遠了。”
“我當時害怕極了,就在野外呆了一晚,誰曾想第二日起來時,馬兒不見了,我只能步行回陽穀縣,可我當時離得太遠,走了一天也沒能回去。”
說到這裡,老秦臉上浮現起恐懼之意,聲音都有點哆嗦。
“也就是那一晚,我突然發現,我的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我當時沒有多想,就揉了揉眼睛,結果,揉出來一層薄薄的老繭!”
“我當時雖然慌張,可也沒太放在心上,可等第二天起來時,我的雙眼模糊一片,我那時就知道糟了,連忙去揉眼睛,果然發現眼睛上長著一層比之前還厚的繭子。”
“但這一次,我怎麼也撕不下來了,於是,我就用刀割!”
蘇陌挑了挑眉,沒想到這傢伙膽子不大,對自己倒是挺狠,就聽老秦繼續道。
“可是,我割的越快,他就長得越快,後來,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而這,才是開始!”
“我腦子裡開始有人說話,它就在我眼睛裡住著,就是它把我弄成了瞎子,它快把我弄瘋了,我經常失去意識,就是它在搞鬼!”
老秦語氣極其複雜,又是恨,又是懼。
“它一直控制著我往萬年城走,可我有種預感,只要我向著它說的方向走,我就必死無疑,所以我不敢去,我……我不想死啊!!!嗚嗚嗚!!!”
他又大哭了起來。
聽到這裡,蘇陌已經瞭解了情況。
所有的線索現在算是串起來了。
他沉吟了一瞬,說道。
“你再睡一會。”
不等老秦回答,蘇陌在其後頸一捏,來了個強制休眠。
“小人兒,你去陽穀縣一趟,看看譚捕頭他們現在是個什麼情況,快去快回!”
話音落下,紅煙升騰,小人如閃電般鑽出窗外。
蘇陌則坐下閉目思索。
從一開始的足中人,再到殺死養神傀妖后系統提示的肺中人等等。
蘇陌一直沒有見到這些小東西是個什麼樣子,更不清楚具體用處,直到超度了閻魔以後發現了神中人。
從那一刻起,蘇陌便知道王莊的事情遠遠沒有想象中那麼簡單。
這萬年城裡怕是還有妖魔,然而幾天下來,什麼都沒有找到,蘇陌甚至都以為自己猜錯了。
可老秦的一番話徹底揭開了迷霧。
蘇陌甚至能夠肯定,老秦眼睛裡的東西應該就是瞳中人,而驅使老秦所要去的地方,恐怕就是養神妖傀之類的妖魔所在之地。
不出意外的話,之前不顧勸阻,非要來萬年城求援的譚捕頭等人怕是已經入了妖魔之口,又或者如老秦一般,在萬年城中游蕩,苦苦抵禦體內妖魔的侵蝕。
沒過多久,小人去而復返。
“先生,小人在陽穀縣和王莊都轉了一遍,剛剛在萬年城裡也找了一圈,怎麼都找不到那些捕快的蹤跡。”
蘇陌點了點頭,臉上表情變得冷酷了幾分。
小人一見到這幅表情,便是心頭一跳。
大先生又生氣了,這次怕是又有不開眼的東西要倒大黴!
……
夜,萬年城城主府外,瞎了眼的老秦指著城主府,身體顫抖的厲害。
“大師,就是這裡!”
蘇陌微微眯起了眼睛,望向城主府的眼神變得越發凜冽。
他一巴掌拍在老秦的肩頭,後者體內立刻傳出一聲尖銳的嚎叫。
【你超度了瞳中人,超度值+1】
老秦眼睛突然發癢,下意識眨了眨眼,兩層老繭直接掉了下來。
他眼前猛地一亮,喜悅之情無以復加。
儘管此時是黑夜,可對他而言,這黑夜便如同郎朗晴天,之前被矇住雙目時,看到的可不是黑色,而是一片虛無,沒有半點色彩,沒有半點存在的虛無,那感覺直接令人抓狂。
久違的世界重現眼前,老秦當即灑下熱淚,“多謝大師,多謝大師救命之恩!”
“快走吧,離這裡越遠越好。”
蘇陌依舊望著城主府,頭也不回地說道。
老秦身體一頓,這才發現自己站在城主府外,腦子一轉,突然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
城主府裡有妖魔!!!
咕咚……
他吃力地嚥了下口水,低聲顫抖道。
“大師,要不從長計議……”
“嗯?”
蘇陌緩緩轉頭,表情冷漠到了極點,嚇得老秦連個屁都不敢再放,拱了拱手便快步逃開。
這傢伙本就是個膽小的,剛才能提醒一句已經算是勇氣可嘉,現在當然是有多遠跑多遠。
要知道當時在王莊,他離的老遠看了一眼妖魔便嚇得急行百里,更何況現在呢。
萬年城在東南之地算是一等一的大城,王翔更是狀王出身的三品大王,權勢之大,幾乎冠絕東南。
如果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恐怕會顧慮重重,難以下手。
但對於大先生來說,管你是什麼狀王郎還是三品大王,就算是當朝皇帝也照殺不誤!
不過這一次倒是要做好萬全的準備,不能再向上次一樣被人偷襲,還得靠臨陣強化才破掉困局。
“強化!”
剩餘的所有點數如同流水般消逝,系統面板煥然一新。
至此,此前那收穫的經驗值幾乎耗空。
所有的超度值全部用來強化司晨蕩魔決,剩於的邊角料則用在了降魔加特林上,以縮短積蓄時間,加強劍氣威力。
至於佛法,呵呵。
雖然法術在某些時候異常有效,可對於戰力的提升幫助不大。
大戰在即,當然無暇去強化不明具體用途的佛法修為。
現在準備工作已經完成,蘇陌達到了至今為止的最強狀態,蕩魔之事,不必再等!
“小人兒,帶人封鎖住城主府,一個都不要放走!”
他說著,將身上的皮書一扯。
皮書凌空飛起,小人帶著一百二十八位心不甘情不願的女鬼,將城主府團團圍住。
蘇陌將長袍褪去,露出精壯的肌肉,他將長袍圍在腰間,一手提著降魔加特林,大步走向城主府。
對於攔住去路的大門,蘇陌面無表情,二話不說,一腳踹出!
轟!
威嚴的紅漆鐵木大門瞬間炸碎,堅硬的木塊四散迸射,將門內的饕餮紋影壁直接轟碎!
寂靜的深夜,如此動靜瞬間就驚醒了城中絕大多數人,同時望向城主府方向,不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
有些人還以為是雷公又再打雷,嘟囔了兩句之後便又睡去。
可對於城主府中的人來說,這動靜讓他們怎麼休息。
幾乎聲響乍起後不久,城主府裡便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
大批護衛滿臉煞氣地匯聚而來。
“大膽!!!”
只見蘇陌靜靜地站在破碎的影壁前,一臉冷漠地望著前方,不喜不悲,直接無視了眼前的眾人。
“哪裡來的窮酸腐儒,莫不是得了失心瘋!”
喝罵聲響起,蘇陌依舊不動,直到四周圍攏過來的人數不再增加,他終於有了動作。
一人對百人!
蘇陌腳步不快,但異常堅定,竟然主動向著人群走了過去。
護衛們齊齊一驚,這先生莫不是真來找死的?
“上,速速將這先生拿下,爺爺今晚要好好料理他!”
一名貌似頭頭的壯漢怒不可遏,拔出長刀向前一指,手下立刻蜂擁而上。
在場之人都是精銳,單論武藝算不上什麼高手,但結陣之下,可斬一流強者!
“死!”
密集的刀光從四面八方襲來,凜冽的殺氣瘋狂鼓盪。
只是這一下,先生就陷入絕境!
護衛頭子不屑一笑,還以為是個什麼人物,沒想到竟然嚇傻了,如此刀陣襲來,竟然不躲不閃,莫不是將自己當成了廟裡的金剛?
呵……
他已經能看到先生被剁成肉泥的畫面了。
“唉,這群小子,這些天怕是被這雨給憋瘋了,竟然下了死手,弄的老子都沒機會折磨這瘋先生了。”
下一刻,他的笑容驟然僵住,眼珠子都差點蹦出來,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噼裡啪啦!!!
斷刀四射,人影倒飛!
刀身崩解的脆響響成一片,前排持刀砍殺之人同時被一股磅礴巨力轟然震飛!
從天空望去,就好似是水流撞向了頑石,將自身撞得粉碎,濺起漫天水花,而頑石,動也不動!!!
這是什麼鬼東西!?
痛呼聲不斷響起,所有人嚇得目瞪口呆,剛才那股氣勢瞬間消散。
這還是人?莫不是遇到怪物了吧!?
眾人膽寒!
鋼刀加身之下先生身上卻連條白印子都沒能留下,這是何等的妖孽!
蘇陌只是抖了抖肌肉而已,就造成了如此場面,現在的他,在俗世之中還有一個稱呼。
那便是——萬人敵!
蘇陌腳步不停,繼續向前。
而面前的護衛們則在不斷後退,竟然就這樣失去了膽氣!
見此場面,護衛頭子咬了咬後槽牙,大喝一聲。
“先生,速速停下腳步,莫要自誤!”
他聲音洪亮,氣勢倒是不算弱,可下一句直接出賣了自己。
“這裡是城主府!有什麼冤屈咱們可以慢慢說,某家雖然不是什麼大官,但也能說得上話。”
這可不就是慫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