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下跪的夥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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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你們這裡,什麼都能買得到。”

駱明文走出樓外,步下階梯,朝街頭望去,就聽到有人在身側這麼問他。

他的臉上立刻堆起笑容,“卻不知您想買什麼?”

駱明文一面扭頭一邊熱情地說完,才觀察起對方。

這是他在三泰樓工作五年,雖然還是個夥計,卻是東京城裡分號最受信任的重要原因。

他從來不會在客人面前露出任何動搖的態度。

向來都是一股令人只感夏日已至,又尚帶著些春風拂面的熱情。

加上那敏銳的觀察力。

讓他成為了京城分號掌櫃劉軒最為看重的人。

雖然只是個負責接待的夥計,卻拿著比管事更多的工錢。

這是他的自豪。

也是自信。

卻從不自滿。

所以他知道,自己已遇上了棘手的事。

面前的男子身形碩長,穿著普通,面帶笑容,看來並無出奇,然目光暗藏陰鷙,輕微的舉動便已透露出四肢不但健壯有力,更是不動則已,動則迅若雷霆。

換言之,人畜無害的恐怖分子。

這可是真心不妙了。

駱明文不用猜,也知對方是衝誰而來的了。

百里有紅受了傷。

他看得出來。

百里有紅進樓的時候,不但在保住面子,更要保住性命。

他十分清楚。

所以他選擇了迴避。

然而他失算了。

他沒有想到,這些想要百里有紅性命的人,竟會如此大膽。

這裡是天子腳下。

對方要殺的不但是朝廷命官,更是專司江湖的官員。

再加上此處乃是“諸事皆照應”的“三泰安和樓”樓前。

而他是分號掌櫃最為看重的夥計。

但凡有資格住在京城的大小官員,以及常於此處走動的江湖中人,都清楚這件事,都認得他這個人。

而眼前的人並不識得他。

卻對三泰樓十分清楚。

若非如此,也不會上來便說出那樣的話。

所以,這個人,或該說這批人,若不是愚蠢至極。

便是有恃無恐。

他明白,對方的倚仗,沒多久他便能知道了。

然而,對方會採取怎樣的方式。

就不是他此刻能夠猜到的了。

他現在所能做的,便是保持住臉上的這份從容,看對方如何出招。

他的武功雖然平平,卻更為清楚,有時候,並不是拳來腳往,又或是真刀真槍,才能稱之為切磋,又或是比鬥,甚至是拼命的。

因為對方此刻不可能直接取走他的性命。

但他卻要竭盡全力,保住三泰樓的臉面。

這是一趟苦差,更是一次考驗。

而對方已出招了。

“我想買的東西不算多,出的價碼卻很高。重要的,是你能否做主。”

駱明文滿懷笑容回道:“這個請您放心,小的雖然只是個夥計,但還是能拿得些主意的,還請貴客移步,入內相談。”

無論如何,他此刻要做的,便是先回到樓中。

對方既然有所倚仗,此刻身處樓前,便還是有不小風險的。

但他卻不能扔下客人自行入內。

這會落了三泰樓的臉面。

也會損了自己的尊嚴。

人爭一口氣,樹活一張皮。

作為三泰樓的夥計,他早已做好哪怕丟了性命,也要保住招牌的準備。

這不單是責任,更是不容退讓的尊嚴。

然而對方顯然也很清楚這一點,更想要利用這一點。

“既然能做主,也就不用進去了。”

那人說著,已自懷中掏出一個盒子,遞到駱明文的面前,“這是報酬。”

駱明文沒有去看,只道:“卻不知貴客想要買什麼,也好讓小人心裡有個底。”

那人也不惱,將盒子往前又遞了兩分,輕聲道:“你還是先看看報酬的好。”

駱明文笑容不改道:“貴客息怒,請恕小人直言,小人雖能做主,但這不合規矩。”

那人亦是笑吟吟地道:“卻不知,怎樣才合規矩?”

駱明文道:“理應明碼標價。”

那人微微頷首道:“倒還真是這個理。”

駱明文笑意不變,心裡剛鬆了口氣,下一刻卻又只能帶著那份笑意,將心提到了嗓子眼。

盒子已被開啟了。

他已看到了報酬。

一塊牌子。

一塊在燈火映照之下,散發著金光的牌子。

這塊牌子僅有半個巴掌左右大。

從他目光所及的角度看去,這塊牌子也並不厚,不過兩分左右。

以這樣的體積來計算重量,便是純金所作,在他這個三泰樓夥計的眼中看來,其價值也算不上高。

然而上頭卻有著四個字。

四個清清楚楚,讓他臉上的笑意,不得不變作僵硬的字。

——“如朕親臨”。

他沒敢去懷疑這四個字甚至是這塊牌子的真偽。

駱明文只知道,他已輸了。

他此刻要做的,同樣只有一件事。

那便是向這個不識得他,他也同樣不識得對方的人。

——跪下。

男兒膝下有黃金,拜天敬地孝父母。

所謂天子,便是天之嫡長子,其權神授,秉意而治天下。

但有誰見過,天子不會死的?

既是天的兒子,又為何會死的?

這個道理,很多人都知道,很多人都明白,很多人也都清楚得很。

可是。

不跪,便得死。

駱明文輸得很服氣,跪得很憋屈。

但也很慶幸。

至少,三泰樓的臉面,還是保住了。

然而,他的膝蓋即將落地的那一刻,卻給一人拉住了臂膀。

他心中一驚。

他雖然在下跪,但卻看得很清楚,身前的人並未動手。

更帶著兩分不屑四分譏嘲三分幸災樂禍與一分得意忘形的笑容,俯視著自己。

而在他給人拉住的瞬間,已變作了扭曲。

七分無法置信,三分驚疑不定,外加十二分怒上眉梢的殺意。

所以他趕忙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想要讓他的膝蓋帶著他心中的萬分不情願,變作心甘情願地與地面接觸。

可無論他如何用力,別說九牛二虎之力,哪怕是吃奶的力氣。

他的膝蓋卻也無法再往下挪動半分。

這一下,駱明文不只是給嚇得魂飛魄散。

也將拉住他的人,恨透了。

這簡直就是要他的命。

更要毀掉三泰樓的招牌。

所以,他回頭。

這一下回頭,簡直就是他這一生之中,最快的回頭。

他的目光之中,那個男人與那塊金牌的殘影,甚至與身後來人的面容,重疊在了一起。

而後只剩下來人目光之中的鄙夷。

以及迴盪在耳邊的話語。

——“作為三泰樓的夥計,你可真夠丟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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