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們竟全都怕了!?(1 / 1)
柳小一自然不會輕視慕容巧花。
僅憑那一下聲至人到,更是半點落地之音也無,已可謂踏雪無痕的身法,他就已做出了比較。
這個女子的功夫,雖在他來京之後,所見過的莫知道、袁藏有、朗乾坤這三人之下,但比起他亦還不清楚揣有什麼底牌的萬陽旻,以及當時他曾在六門總衙以殺意挑釁,後來對方也站在對街以牙還牙的那個青年人,不但半點也不差,也許還略勝一籌。
他先前若是忍不住出手,雖不至於立刻落入下風,但必然就要面對這麼多弱不到哪裡去的高手圍攻,到時候,也真只能應了韓愁非的名號,插翅也難飛了。
六門的底蘊,比他猜測的更為深厚。
官衙的底蘊,也同樣比他預想之中,強了不止一籌。
他自知先前太過沖動了。
卻也沒有生出一絲後悔來。
不管他先前與此刻是什麼想法,既要去做,又已經做了,便絕不會因此而後悔的。
路是自己選的,若選了路之後,才來後悔,不如最開始的時候,多耗上一些時間,多思考一下。
畢竟每個人所做出的決定,都只能左右自己的人生,卻往往就是因為這麼做無法左右他人的人生,從而才會變得難以做出決定,又或是難以做出選擇的。
且他非是不敢拼命,而是慕容巧花既沒有一上來就動手,他便還能找出更具可能性的一線生機來。
因此,他簡直沒有想到,沒敢想到,慕容巧花不但主動給了非只是一線,而是完完全全的生機,更會幫他做出了選擇的。
不但為他做出了選擇,甚至沒有詢問過他的絲毫意見。
所以當他看到慕容巧花笑盈盈地望著韓愁非,聽著她語氣平靜地說出——“韓捕頭,柳公子說,想要與我等一同離開,想來你應是沒有什麼意見吧?”——如此話語的時候,心裡的訝異,簡直都要變作衝破喉嚨的質問了。
什麼叫做:應是沒有什麼意見吧?
韓愁非根本就不可能答應!
才對吧?
然而令他簡直想要破口大罵的是,韓愁非不但答應了——“當然沒有。”
——還答應得很乾脆,很痛快。
——“慕容大人請隨意。”
就好像抓不抓他這個先前當著官差與六門兩方人的面,毫不猶豫取走一條性命的人,簡直就是無關緊要。
甚至表現得他這個理應被抓起來的惡人,在他們眼中,其實根本就是微不足道。
他何止是詫異。
他此刻已是來到京城以後,第一次明顯地表現出無法置信的神情來。
他在聽到慕容巧花淡然地以——“韓捕頭客氣了,那便先行告辭。”——做出回應之後,完全就是在質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了。
慕容巧花卻已向他問道:“柳公子可是還有什麼要事未辦?”
柳小一張了張口,帶著心中的質疑,蘊釀了好一會,卻也依舊沒能找出話來。
慕容巧花卻已巧笑嫣兮地道:“還是說,柳公子不想去見阿絮了?”
這句話簡直就如同一道旱地驚雷,在柳小一毫無防備又最為脆弱的時候,不但一瞬間便擊穿了他的天靈蓋,更是毫無阻礙地直衝而下,狠狠撞在了他的心臟上。
“阿絮還活著!?”他完全是厲聲問了出來,更是抬手就朝慕容巧花的香肩抓去。
慕容巧花笑意揶揄地側挪了一步,以絲毫之差避開了這一抓,續而神態優雅地抬手將散落耳畔的雲發捋至耳後,“柳公子,本統領知你心中牽掛,但還請暫且冷靜一下。”
柳小一這才回過神來,緩了緩氣,作禮歉然道:“小人一時激動,險些冒犯,還請大人海涵。”
慕容巧花微笑道:“無妨。柳公子如此性情,本統領又怎會見怪。”
她道完柔荑平舉作請,扯袖往院中一掃,話鋒一轉道:“但不過在此之前,還請柳公子謹代三泰安和樓,出手相助,最好,是能將這一眾人等盡皆擒下。”
柳小一聽過,先是抬目一掃牆頭,見六門無人有所動作,韓愁非更是一副胸有成竹且事不關己的神態,便恍悟過來,舉步前行。
童氏姊妹見他有所動作,亦是持戟抬步,與他錯身而過,去到慕容巧花身後站好。
柳小一於亭子和假山相距的中心處止步,左右一掃,冷聲道:“我想你們也已聽明白了,這是你們最後且唯一的機會,既曾是同行,便也閒話莫說,更不要心存僥倖,抱上必死的決心,和以命換命的決意,一同攻過來吧。”
二十名殺手聽過之後,雖面露意動之色,卻是站在原地面面相窺,好一會也沒有動作。
柳小一卻是面色一沉,怒聲道:“你們竟全都怕了!?”
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憤怒。
他不但曾是殺手,更是其中最為頂尖的。
所以他再清楚不過,作為殺手,雖本就活得提心吊膽,但若在必然要拼命的時候,心生懼意的話,這個殺手,就已自內而外地徹底死去了。
他此刻甚至恨其不爭。
二十個殺手,在他已只能選擇了立場,更也需以命搏命,才能活命的狀況下,只需面對他一個人,卻依舊給周遭的狀況影響到了意志,甚至因滿心恐懼而沒有一個人敢動手。
這讓柳小一失望透了,慶幸極了,心底不單湧上了滿滿的愧疚,也懷著深深的遺憾。
他失望的是,在這二十個人出現的時候,自己竟還曾將包括“阿絮”在內的他們,視作了同類。
他慶幸的是,自己待會動手之後,總算能夠發自心底地拋棄掉曾經的殺手身份,去追求新的生活。
他愧疚的是,自己居然會因為這樣著實不值得同情的人,也曾經完全不應該得到同情的自己,竟放棄了自己想要的救贖,絲毫沒有去逼問這些人,自己滿心牽掛的阿絮,究竟還有沒有活著,若是或者,此刻又究竟身處何地。
他遺憾的是,自己居然到了現在,才真正明白了這些道理。
他更為詫異的是,自己居然覺得有些不忍,從而遲疑了五息。
然而依舊沒有人動。
他只好嘆了口氣。
他沒有再等。
他朝最近的那名書生掠過身去,出拳。
那人身子剛一往後倒,手中的硯臺就已飛了出去,嵌入尚未轉過身去的女童頭裡。
血花尚未於空中豔麗地盛開,兩名白衣女子就已給兩根紅線緊緊地栓在了一起。
七個黑衣男人幾是同時叫了起來,又帶著身上自燈籠裡飛出的那簇小火,齊齊噤聲,朝地上倒去。
算命的這才愣愣地抬起了手,卻只覺眼前一花,喉間一緊,站在對面的兩名書生,身後更已多出了一個人影。
他手裡本還十分用力握住的竹槍,也極為突兀地朝一側飛去,穿過兩個男童的後心。
郎中剛跑到拱門之外,兩名書生已身形未改地看到了身後的光景,手中亮閃閃的毛筆,與滑溜溜的戒尺,一左一右地如箭般飛去。
戒尺撞到了糖葫蘆,戳進了將撥浪鼓甩出去的商販身體裡。
郎中放慢了腳步,背心有著一點白色的墨跡。
柳小一奪過了糖葫蘆,喂進了對方的嘴裡。
他片刻未停地做完了這些事,才停了下來,再又嘆了口氣,而後慢慢走到跪坐在地的女童眼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那溼潤的痕跡。
看了好一會,他才慢慢彎腰,在她的頭頂輕輕拍了兩下,並道:“我深覺遺憾,更深感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