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盡長江滾滾流(4000)(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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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茫的夜色中數道人影正在撒足狂奔,殷紅的鮮血滴落在積雪上,留下一串妖嬈的痕跡。

“二郎,父親他……”

伍子胥面色萎靡,腹部的衣衫已被血色染紅了一大片,聞言咬了咬牙,從侍從背上接過伍奢,橫劍劃破手指,迅速塞進伍奢口中。

精純的血氣入口,伍奢恢復了些許神志,虛弱地掙扎了兩下:“兒啊,把我放下,你們快跑。”

伍子胥不作言語,腳下更快了幾分,餘下隨從紛紛提速跟上,一行人向著碼頭方向疾馳而去。

“軍爺,為何要把船隻都給鎖起來,小人明早還得跑商,耽誤了日程老大會打死我的。”

“打死你?不鎖牢固點,我老大也得打死我。”兩名士兵發出一聲嗤笑,其中一人蹲到王封身旁,指著嚎哭不已的小明與小小明問道:“這兩個孩子都是你家的?”

“回軍爺的話,兄嫂過世的早,家裡全靠小的一人強撐,您將船給鎖上,無異於要了我們爺仨兒的性命啊。”

“停停停!打住打住!”士兵厭惡地揮了揮手,起身退開兩步:“比你慘的人多了去了,我們沒有心思聽你這些操心事。”

見小明快要憋不住笑意,王封急忙咳嗽了兩聲,試探道:“軍爺這是在追捕逃犯嗎?小人對碼頭熟悉的很,要不我幫軍爺引路?”

“用不著你操心,老老實實待著就行。”士兵的嘴很嚴實,不耐煩地丟下一句話,持刀與同伴站到一旁,警惕地打量著停靠在碼頭上的船隻。

子時將過,師叔卻仍不見蹤影,王封心中權衡不定,按照約定他此時早已應該帶著小明與小小明撤離,碼頭上的兵卒不過二十餘人,又是分散行動,王封有十足的把握將其全部擊殺,再等一柱香的時間,若伍子胥仍未趕到,自己則帶著小明與小小明二人先行離開。

“集合!有情況!”

負責看守的兩名士兵對視一眼,來不及細想,丟下王封三人急匆匆地衝向聲響之處。

待二人走遠,王封稍一用力便掙開了綁縛的繩索,小明與小小明此時也止住了哭泣,抬起小手乖乖地等待王封幫他們鬆綁。

“王大哥,我爹怎麼還沒來?”

“師叔馬上就到了,你們兩個去船上藏好,不要出聲,大哥去接應一下師叔。”

王封給了小明一個眼色,小明立馬懂事地拉著小小明走進船艙,哄騙道:“敢不敢比一比,誰先出聲誰是小狗。”

“比就比,誰怕誰!”

二人年歲相當,也都是聰穎之輩,但由於成長經歷不同,小明的心性更為成熟,與小小明相處起來更像哥哥一樣,王封看著兩個孩子走進船艙,收起思緒小心地摸到光亮處。

空地上插著幾支火把,二十多名士兵早已集結完畢,正緊張地與四五名手持兵刃的悍徒對峙,為首將領清了清嗓子,底氣略有不足:“卑職見過伍大夫,這大半夜的伍大夫來碼頭有何貴幹?”

“想來曹將軍已經得到命令,在此捉拿我等‘賊人’,就不必搞這些虛頭巴腦的了吧。”

伍子胥面色冷峻,果然被王封師侄說中,棄疾早有預謀,想要藉此機會將伍家滅門,不光在牢中佈下了埋伏,更是派人封鎖住城門碼頭,想要阻攔自己一行人離開,眼下父親身受重傷,他沒有心思廢話,不待曹姓裨將回應,持劍便要殺出一條血路。

“伍大夫且慢!”曹姓將領將兵刃擲於地上,恭聲說道:“伍大夫諸事為民,在場每一個人都曾收到過您的恩惠,我等不願與您為敵,但大王的命令不可抗拒,還請伍大夫不要為難我等,從別處離開吧。”

“愚蠢!”

曹姓裨將話音剛落,其身後突然閃過一道劍光,一名兵卒裝扮的中年人冷笑著走出佇列:“大王早就料到會有陰奉陽違之人,爾等看好了,這便是叛徒的下場!”

“你……”

中年人不給其說話的機會,猛地抽出劍刃,一道血箭噴濺而出,餘下士兵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喘一口。

“呵呵,我就說棄疾不會如此看不起我,只安排了一隊士兵在此等候,鄭武伯當真要與我為敵?”

伍子胥並不像表現出來的一樣鎮定,他有傷在身,加上天色很暗,因此一開始並未注意到隱藏在兵卒中的鄭武伯,此人修為雖然只是伯境,但只需牽制片刻,待兵馬趕到後他們一行人再無脫身的可能。

鄭武伯自知不是伍子胥對手,亦是打得這般主意,出聲拖延道:“伍大夫中了散毒,又傷得不輕,一身修為能剩下半數便不錯了,何苦做困獸之鬥,不如乖乖地回去和大王認個錯,運氣好的話還可以保住一條性命。”

“你們拖住其他人,此人交給我。”

隱約已經能夠看到追兵的身影,伍子胥向隨從吩咐了一句,提劍衝向鄭武伯,孰料鄭武伯卻毫無高手風範,並不還手迎敵,只是不斷閃躲,口中譏諷道:“伍大夫別白費力氣了,你一時半會殺不死我,等大部隊來了你們這些賊人一個也逃不掉。”

伍子胥心下焦急卻無可奈何,若此人正面相抗他還可尋破綻將其擊殺,但只是如此遊走,短時間內絕難分出勝負。

“你們帶老太爺先行離開,我留下斷後!”

餘下士卒無心反抗,很快便被以伍甲為首的四人制服,伍子胥當機立斷,向著遠處的草叢喊道。

草叢窸窣動了兩下,兩名隨從護著伍奢與伍尚從中鑽了出來,快步跑向碼頭。

“既然人已經到齊了,不妨實話告訴你,船隻盡皆被鎖住,你們跑不掉的。”鄭武伯躲開劍鋒,不急不緩地開口道。

“老爺!船都被鐵鏈連線在一起,出不了港口!”

伍甲用盡全力揮刀砍下,雙手被震得發麻,碗口粗的鐵鏈上卻只是留下了一道白痕。

“沿著江畔跑!”

伍子胥大吼一聲,不再顧忌腹部的傷口,體內靈氣瘋狂運轉,劍勢再快幾分,整個人散發出一股狂暴的氣息,鄭武伯不敢大意,急忙收斂住心神連連後退。

可能是覺得一名少年帶著兩名孩童不似歹人,兵卒並未搜身,王封在陰影處觀察多時,眼見鄭武伯後退而來,不覺屏住呼吸,抬手握住懷中的菜刀。

“伍大夫,你們是跑不掉了,還是放下兵刃投降吧。”

就是現在,鄭武伯只在一步之遙,王封猛地從藏身處躥出,揮刀劈砍而下:“師叔!”

鄭武伯聞聲大吃一驚,碼頭他早已搜查過,除了三個小鬼並無他人,身後的偷襲之人又是從何處冒出?

王封並不給其反應的時間,手上的菜刀勢大力沉,針囊裡十二根銀針破空飛出,伍子胥怎會錯過如此良機,持劍追擊而上,直指鄭武伯咽喉。

“煉氣士?是你!”

鄭武伯看清王封的面容,怒從中起,不去化解伍子胥的殺招,拔刀撥開飛針,回身揮刀迎上王封的刀鋒。

境界差距還是太大,王封雖然靠偷襲佔盡先手,但面對鄭武伯的刀勢只覺四周空氣竟有片刻凝滯,想要橫刀格擋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等待殺招降臨。

“爾敢!”

伍子胥暴喝一聲,王封頓覺四肢恢復控制,急忙狼狽地翻身倒地,堪堪躲過頭頂的殺招。

“死!”

鄭武伯低頭看了一眼穿體而過的劍尖,手中的朴刀跌落在地,嘴角卻露出一絲獰笑,化拳為掌,順勢印在王封后心。

王封前仰在地,聽到身後的破風聲只來得及側過身子,後背結結實實的挨下這一掌,體內的靈氣頓時紊亂,張嘴噴出一口鮮血。

“船已被鎖,沿江畔東行,有人接應。”

王封神志逐漸模糊,昏迷前隱約望見滾滾的江水中,一艘巨船正破浪而來。

“封兒啊,你的生日是臘月二十七,一定要記住了,奶奶走了以後就沒人記得你生日了,要照顧好自己啊。”

自己帶著借來的十萬塊錢衝進醫院,看到的只是奶奶蓋上白布的屍體,王封想要痛哭,想要吶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二伢子,愣著幹啥,太陽都到頭頂了,還不抓緊時間幹活。”

王封回過頭,只見田壟間陳丙拄著鋤頭揮汗如雨,不遠處的樹蔭下衛櫻正笑意盈盈地看向兄弟二人,王封想要打聲招呼,卻依然發不出任何聲音。

“王公子,妾身給您熬了魚湯,快趁熱喝了吧。”

一張如花的容顏映入眼簾,一身大紅的嫁衣無比嬌豔,王封抬手想要觸控,褒姒的身影卻逐漸變得模糊:“公子切莫負了妾身。”

“大哥,嫂子真美!”

低頭一看,小明正一臉花痴地站在自己身旁,王封揚手拍了拍其腦袋,口中罵道:“小屁孩懂什麼,一邊兒玩去。”

“疼!大哥醒了!”

手感好像不太對,王封努力睜大雙眼,一絲光亮逐漸充斥在眼前,耳邊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恩公,您醒了?”

“何老闆?您怎麼來了?”

王封腦子還有些昏沉,伯境武者臨死一擊絕不好受,若非他突破了武男,就算不死也需在床上躺個大半年才有可能康復。

“聽聞恩公有難,我放心不下便一同跟來,路上風向突變,耽誤了兩天,差點誤了恩公性命,何榮慚愧啊。”

“何老闆來得正好,若再早兩日到達,此船恐怕也會被鎖在碼頭,無法出港。”王封撐起身子,向四周看了看,疑惑地問道:“給您傳信的兩人離開了嗎?”

“恩公是說辛爺和小白吧,他們正和伍大夫在一起,我已經讓小明去通知他們了。”

王封自商於而返,曾在江畔逗留兩日,於蘆葦蕩中找尋到辛爺與小白二人,請其前往吳國向何榮借船,火速駛至郢都城外等候。

白晨宇和辛亞倫與棄疾有滅族之仇,剛開始還不情願,但當聽完王封的分析,二人瞬時應允,若伍大夫真能反出郢都入仕吳國,將來再興兵伐楚,南疆九嶺十三寨大仇當報也。

“賢侄,你醒了。”

“師叔,您……”王封看著伍子胥滿頭的白髮,心裡生出一股不詳之感。

“父親仙逝了。”伍子胥狠戾地看向西方,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有生之年,我必當兵入郢都,棄疾,你最好多活幾天。”

“師叔請節哀。”王封面有慼慼然,即便有他介入,伍奢仍然難逃身亡的命運。

“二郎,準備好了。”一名與伍子胥面貌有八分相似的男子走進船艙,見王封已經甦醒,急忙施了一禮:“多謝少俠救命之恩。”

“賢侄可能下床,隨我去送父親一程。”

伍子胥對伍尚甚是冷淡,看都不看其一眼,攙扶起王封走出船艙,伍尚羞愧難當,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呆立片刻後急忙跟上。

“故土難離,父親生於楚,長於楚,一生為國為民,至死也不捨得離開這片土地。”

滔滔江水,東流不絕,伍子胥悲從中來,和風而歌:“南山烈烈,飄風發發。民莫不轂,我獨何害!南山律律,飄風弗弗。民莫不轂,我獨不卒!”

伍尚站在甲板上無顏下船,父親正是為了保護他才身受重傷不治而亡,遙望江岸上的墳堆,聽著二郎悲切的歌聲,他只恨死的為何不是自己。

“父親生前有兩個心願,一是葬在楚境,二是希望我們兄弟二人不可與楚為敵。”伍子胥朝墓碑磕了三個頭,起身看向江水:“第一個心願孩兒做到了,但第二個心願孩兒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不將棄疾碎屍萬段,伍員誓不為人!”

“伍明遠你記住,若為父未能報仇,你便將我葬於此,他日帶著棄疾的屍骨來祭拜我與祖父。”

伍明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一陣寒風吹過,王封頓覺寒意逼人,不由緊了緊身上的衣衫。

“賢侄傷勢未愈,不宜久經風寒,咱們回去吧。”

伍子胥最後看了一眼墓碑,左手扶住王封,右手牽起小小明,轉身走回渡船,守候在甲板上的水手待三人上船,迅速收起舷梯揚帆起航。

西風大盛,船帆鼓動,不盡長江水,滾滾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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