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結廬在人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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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城朝雨浥輕塵,宅舍青青柳色新。

一場春雨一場暖,戴城昨夜剛下過一場小雨,空氣中混雜著泥土與青草的芬芳,嘈雜的早市上,一名年輕人仰頭喝乾淨碗裡的麵湯,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張大叔,再來一份雜碎面帶走,碗等晌午給您送回來。”

“不急,明早帶過來就成。”張大叔麻溜兒地盛出一碗素面,又澆上了兩大勺湯汁雜碎,端至年輕人面前笑著說道:“多加了點雜碎,幫我給楚老問好。”

“謝謝張大叔,那我先走了,您忙。”

年輕人接過麵湯,爽朗地笑了笑,徑直走進衚衕,七拐八繞後進了一處青石小院。

“楚老,起床吃飯了,今天買了您最愛吃的雜碎面。”

“唔……放桌子上吧,老夫再睡一會兒。”

楚老說完翻了個身,夾著被子又沉沉睡去,王封無奈地搖搖頭,將面放在桌子上,自己則取過一卷竹簡低頭看了起來。

“好香,雜碎面的味道!”

直到正午時分,楚普才悠悠醒轉,抽動著鼻翼走到桌前,見桌上擺著一碗雜碎面,瞬時雙眼放光,拿起筷子三兩口便將其消滅殆盡,連湯渣都沒有留下,吃完後不忘拍著肚子抱怨道:“面有些坨了,下次記得過一遍涼水。”

“放了三個時辰,過十遍涼水也沒用。”

楚普老臉發燙,訕訕開口道:“下次記得早一些叫我。”

王封懶得與其多言,這句話楚老已經說了半年,卻沒有一回能夠成功從床上爬起來,老宰貪吃,楚老嗜睡,想自己堂堂大周王室後裔,麾下除了這兩名奇葩老者,竟再無一人追隨,實在是過於悽慘。

楚普臉皮雖厚,但見王封已起身收拾碗筷,也不好意思再做狡辯,拿起竹簡翻閱片刻:“這卷兵法公子可已讀透?”

“背倒是都背下來了,不過紙上得來終覺淺,是否悟透還需要在戰場上檢驗過後方可得知。”

楚普目光中流露出一絲讚賞,頷首道:“紙上得來終覺淺,此言善極,當初老夫帶你遊歷諸國,存的便是這般心思。”

王封手下動作一頓,思緒飄回到了半年之前。

陽江村內,褒家祖宅。

王封輕輕撫摸著褒姒用過的每一件物什,最終手指停留在一面銅鏡上,遲疑片刻後將其收入行囊,抬眼掃過屋內的佈置,毅然決然地鎖上大門,跟隨楚普踏上游歷之路。

嚴冬臘月,四面透風的茅屋內,一名老嫗正仰面躺於雜草之上無力呻吟,她十六歲成婚,三十歲時丈夫死於兵亂,二人膝下育有五子,盡皆被徵入伍戰死沙場,最小的兒子戰死時不過一十四歲,軍部發下的撫卹金經層層剝削後,到老嫗手中僅剩下半串銅錢,在肉食者眼中,這半串銅錢不過是一頓飯食的花銷,但對老嫗來說,這半串銅錢,卻是她五個孩兒的性命。

寒風獵獵,波濤洶湧的黃河邊,一群淘沙人正身背竹簍探入刺骨的河水中,前方戰事吃緊,他們雖不必上陣拼殺,卻需冒著生命危險泡在河水中,一斗一斗地將沙子舀進揹簍,運至前線修築軍事掩體,一陣狂風吹過,河水掀起滔天巨浪,幾名離岸較遠的淘沙人瞬時被捲入水中,眨眼間便不見了蹤跡,而餘下諸人早已對此習以為常,默哀片刻後便重新走進河水中,繼續著手頭的活計。

爆竹聲中,固若金湯的商丘城內,一名獨腿中年人正穿著單薄的衣衫靠在油汙遍地的巷子裡,聽著遠處宮殿中傳來的陣陣琴音聲樂,緩緩閉上了雙眼,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他曾是宋軍校尉,在戰場上亦是以一當三的勇士,本以為能夠靠戰功平步青雲,卻殘酷地發現,對於沒有出身的平民百姓而言,任你如何驍勇,校尉一職已是極致,而對於世家子弟來說,即便是大腹便便的廢物,也可輕易出任軍中要職,他的這條腿是在與楚軍的廝殺中斷掉的,退伍後不但沒有享受到英雄的待遇,反而被城中差役嘲笑為不敢戰死沙場的懦夫,鬱鬱寡歡多年,終究沒能跨過這一次年關。

……

這只是王封隨楚普遊歷中所見所聞的冰山一角罷了。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諸生皆棋子,連年的戰事對當權者而言不過是一盤棋局,陣亡的將士也不過是一串冰冷的數字,勝敗皆可笑談,兩國國君上一刻還在戰場上兵戈相向,下一刻便可以為了利益於酒桌上把盞言歡,但陣亡的將士卻早已化成一抔黃土,再也不能復生。

上一世過得太苦了,這輩子王封只想平平淡淡的生活一次,他若熱衷權謀,無論是隨衛侯平叛反逆,還是隨重耳回國奪位,都可以輕鬆地踏入朝堂,可他不想,他只想守護住身邊之人,但就是如此卑微的願望,亦在褒姒被奪走的那一剎那破滅。

遊行諸國,看遍眾生疾苦,他覺悟了,這是亂世,要想守護住在乎的一切,必須要有強大的力量,歷史既然選擇了他,他便有責任扶大廈之將傾,挽狂瀾於既倒。

可惜,理想是美好的,現實卻是殘酷的,名頭嚇人的大周十二代太宰,在王封抵達戴城後半月,便因耐不住寂寞偷偷離開,而看似穩重的楚國十一代太傅,實際上與老宰半斤八兩,都是老不正經的角色,復國之路道阻且長。

“公子只要將這兩卷兵書鑽研透徹,足以應對絕大多數戰事。”楚普敲打著桌面,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另外煉氣一道不可懈怠,這是你立身亂世的根本。”

該說不說,隱居戴城的這半年中,自己還是有所收穫的,不光通讀了兩卷經書,修為也已突破至子境,足以說明兩位看似不靠譜的老不正經,肚腹中卻是自有韜略,因此聽楚普談起正事,王封急忙端正態度,虛心聆聽其教誨。

“老夫掐指一算,宮試即將結束,你此刻啟程趕回稷下正好來得及。”

若非楚老提醒,王封差點忘了這一茬,正欲開口解釋,楚普卻已猜到他心中所想,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湊到其耳邊低語片刻。

“姜果然還是老的辣,那我可真走了,麵碗您老記得給張大叔送去。”

王封說完不給楚老留反應的時間,連行囊都沒有收拾便撒腳跑出小院,迅速消失在戴城的街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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