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風起長林(1 / 1)
空山新雨後,沾滿露珠的灌木無風而動,一隻麝獐探頭叼下一顆漿果啃得不亦樂乎,殊不知自己正與死神擦肩而過。
“兒啊,糧食夠吃了,不要造殺孽了。”
介子推笑著應下,收斂靈氣攙扶老婦走到樹旁坐下,麝香名貴,於修行大有裨益,但和老母的歡心相比卻算不得什麼。
“十八年了,娘這輩子能等到你平安歸來已經知足了。”
“是孩兒不孝,以後孩兒就侍奉在您身旁,在這片山林中安安穩穩的生活。”
乙酉年二月丙午日,重耳抵達曲沃,郤芮入宮求見,請命前往高梁斬殺姬圉,重耳允。
二月丁未日,重耳至祠堂朝拜即位,封賞眾臣,狐偃等隨行之人皆無遺落,仇敵郤芮亦因刺殺姬圉之功位列其中,唯獨少了割股相侍的介子推。
訊息傳出,曲沃百姓議論紛紛,皆為介子推打抱不平,介子推獲悉後卻只是釋然地搖了搖頭,當夜便收拾行李,揹負老母隱入綿山密林。
流亡期間介子推多次違命行事,重耳本來只是想給他一個下馬威以便日後駕馭,沒成想介子推竟然一聲不響地歸隱,這下不光平民百姓,朝中大夫亦有離心背德之勢,重耳後悔不迭,先於曲沃城頭哭訴自身之過,後令大軍入山搜尋,這才穩住了局面。
搜尋介子推半是作秀半是真心,畢竟伯境練氣士無論在何處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綿山廣愈萬頃綿延數十里,又多生草木久無人煙,想在茫茫林海中找出兩個人談何容易,千餘名晉軍搜尋了大半個月,連個人影都沒能看到。
介子推倒是遇到過幾小股晉軍,以他的修為無意相見自然可以輕而易舉地避開,沿著密林一路西行,再向前走便是秦國地境,想來晉軍不敢越界,介子推才停下腳步準備服侍老母歇息幾日。
“就到這裡吧,娘這把老骨頭想留在晉國。”
介子推一路上只顧避開晉軍,直到此時才發覺母親的異樣,連喚數聲介母的氣息卻愈發微弱,眼見母親進的氣多出的氣少,饒是介子推見慣了大風大浪也不由慌了神,拔劍便準備割肉為母親續命。
“娘不懂你們習武的彎彎道道,卻也知我兒能有今天的修為殊為不易,孃的情況自己知道,我兒不要糟踐自己。”
介子推持劍的手被死死按住,眼眶急得通紅,他自幼修行,與老母聚少離多,但無論當初隨重耳逃離晉國四處流亡,還是如今放棄賞賜歸隱山林,老母從來都是無條件的支援,眼下這般局面他如何能接受:“娘,您鬆手!”
“火燒起來了,娘鬆手,我兒快走吧。”
天邊升騰起滾滾濃煙,密林中接連響起野獸不安的嚎叫,介母鬆開手,用盡氣力推搡著介子推,介子推卻彷彿被大火奪去了神魄,只是愣愣地盯著似血的殘陽:“重耳怎能如此,不走了,不走了,我們母子就呆在這裡了……”
“先生莫要幹愣著。”
一道人影從密林中躥出,三兩步衝到樹旁攙扶住介母,從懷中掏出一粒藥丸塞入其口中,介子推呆滯地目視著這一切,尚未回過神來:“王公子?你為何會出現在此處?我娘剛吞下去的是什麼藥劑?”
“救命的良藥。”王封仔細地觀察著介母的面色無法分心,待其面龐上出現一抹紅暈才長鬆一口氣,多虧老宰給的靈丹靠譜,不然今日恐怕難以收場。
介子推亦感受到母親的氣機在逐漸恢復,震驚之餘急忙施以大禮,王封怎能接受,搶先託扶住其雙臂,誠摯地開口道:“重耳公子聽信郤芮的詭計,意圖放火燒山逼出先生,晚輩的丹藥只可緩一時之急,伯母仍需靜養,此處絕非久留之地。”
“我已歸隱山林,郤芮卻仍不願放過我,世間怎會有如此惡毒之人!”介子推雖然氣惱,卻也知山火隨時可能蔓延過來,他此時心灰意冷,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但母親不能葬身於火海:“懇請公子看在以往的交情,替在下將老母帶離此處。”
“恕晚輩難以從命,先生全須全尾,何不親自為伯母養老送終?”
似乎早已料到王封會如此答覆,介子推悽然笑道:“早年我與郤芮同入師門,天資有差師父難免有所偏向,郤芮好強,此生最大的願望便是將我踩在腳下,即便離開這片山林,郤芮之後招勢必也會層出不窮。”
介子推與郤芮的恩怨早在初次同行時王封便已有耳聞,聽聞此言故意激道:“先生莫非怕了郤芮?”
“公子不必激我,郤芮不足為慮,然個人恩怨終究不過是意氣之爭,拯救不了天下蒼生。”介子推一眼便看穿王封的用意,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掙扎:“我追隨重耳公子流亡多年,深切體會過百姓疾苦,只盼望有朝一日能夠輔佐重耳公子終結亂世,還黎明蒼生以朗朗乾坤,但現在重耳公子登臨君位,我卻看不到任何希望,苟活世間也只是徒增煩憂,不如就此了結於火海。”
“我兒不可!你死了娘也不活了!”
介母悠悠醒轉,正好聽到介子推的話語,激動之下再次背過氣去,介子推面露愧色,急忙上前幫助母親梳理氣息。
王封識趣地退到一旁,待介母情況好轉才繼續開口道:“先生方才問我為何出現在此處,晚輩正是為先生而來。”
黃河分別后王封便轉道綿山,命運沒有眷顧介子推,卻也眷顧了介子推,他們最終還是在這片山林中相遇。
“倘若晚輩有可能拯救黎民於水火,先生可願追隨?”
“想不到公子竟有這般宏願,與先前所言實在是判若兩人。”雖是玩笑之言,介子推臉上卻閃過些許意動。
“當時只是權宜之言,讓先生見笑了。”王封后退一步,莊重地施禮道:“姬氏後裔王封見過先生。”
東風起,山火隨風勢向西席捲而來,王封與介子推相對而立,明暗交錯的火光中,二人眼神裡同時閃過一道難以言說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