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4章 老夥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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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墾城的春天,終於來了。

雪化得差不多了,地上露出溼淥淥的泥土。

楊革勇的馬場裡,那匹叫“鐵頭”的小馬駒已經能在草場上撒歡跑了,四條腿蹬得飛快,像個小炮彈。

楊革勇站在馬場邊上,看著鐵頭跑,嘴角咧到耳根子。

“老葉,你看這小崽子,跑得多快!”

葉雨澤站在旁邊,點點頭:“是快。就是有點傻,淨往柵欄上撞。”

楊革勇瞪眼:“你懂什麼?那是練膽!”

葉雨澤笑笑,沒說話。

兩人正看著,一輛破皮卡從遠處開過來,捲起一路塵土。車停在他們面前,魏玉祥從駕駛室裡跳下來。

“喲,老楊,養馬呢?”

楊革勇臉上的笑立刻收了三分。他和魏玉祥從小槓到大,當年一起創業的時候就沒少吵,老了老了,見面還是掐。

“你來幹什麼?”

魏玉祥嘿嘿一笑:“來看看你的馬。聽說你新弄了匹小馬駒?讓咱也見識見識。”

楊革勇哼了一聲,但還是指了指鐵頭。

魏玉祥看了一會兒,點點頭:“不錯。比你這老傢伙強。”

楊革勇臉一黑:“魏玉祥,你今天是來找茬的?”

魏玉祥無辜地攤手:“我誇你馬呢,怎麼就是找茬了?”

葉雨澤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這兩人,一輩子了,見面就掐,但誰有事又是第一個衝上去幫忙的。

“行了行了,”葉雨澤打圓場,“老魏,你跑這麼遠來,就為了看馬?”

魏玉祥這才想起正事:“哦對,小柺子讓我來的。他那個飲料廠,出了點事。”

楊革勇愣了一下:“小柺子?他能出什麼事?”

魏玉祥嘆了口氣:“還是那對母女的事。”

小柺子的大名叫劉興華,因為小兒麻痺,走路有點瘸,大家就叫了小柺子。

他和楊革勇、葉雨澤、魏玉祥都是發小,從小一起長大。後來葉雨澤和楊革勇做生意,他跟著幹,也攢了不少家底。

但小柺子這輩子,最大的事不是生意,是女人。

前些年,他跟俄羅斯老婆尼娃離了婚。尼娃是他年輕時候在基建連認識的,金髮碧眼,長得雖然不漂亮,給他生了個兒子劉軍墾。如今是阿依江的左膀右臂。

尼娃是楊革勇第一批招來的蘇聯專家,幫助梅花建立了軍墾服裝廠,如今一幫老姐妹還享受分紅呢。

兩人過了幾十年,最後還是過不下去了。尼娃嫌他沒出息,他嫌尼娃太強勢,天天吵,吵到最後就離了。

離婚後,小柺子消沉了一陣。然後他遇到了阿依古麗。

阿依古麗是維族女人,三十多歲,丈夫早年去世,一個人帶著女兒開擺攤賣果汁。

小柺子去買東西,一來二去就認識了。

阿依古麗會做一種自釀的飲料,用當地的水果和蜂蜜,味道特別好。小柺子喝著喝著,就喝出了感情。

後來,小柺子出錢,幫阿依古麗開了個飲料廠。

說是廠,其實就是個小作坊,但生意還不錯。阿依古麗帶著女兒,小柺子跑前跑後,日子過得挺熱鬧。

但尼娃不幹了。

“尼娃又去找麻煩了?”楊革勇問。

魏玉祥點點頭:“她跑到廠裡鬧,說阿依古麗搶她老公。

阿依古麗那女兒也大了,十七八歲的小姑娘,跟尼娃吵起來了,差點動手。小柺子現在急得團團轉,讓我們過去看看。”

楊革勇和葉雨澤對視一眼。

“走。”楊革勇說。

三人上了魏玉祥的破皮卡,一路往小柺子的飲料廠開去。

小柺子的飲料廠在城西,是個不大的院子。院子裡堆著幾堆水果,幾個大缸,一臺老舊的灌裝機。

阿依古麗正坐在門口發呆,旁邊站著一個扎頭巾的年輕女孩,眼睛紅紅的。

小柺子看到他們來了,趕緊迎上來。

“老楊,老葉,老魏,你們可來了!”

楊革勇看看四周:“尼娃呢?”

小柺子嘆氣:“走了。鬧了一上午,剛走。但她說還要來。”

葉雨澤問:“她要什麼?”

小柺子撓頭:“她讓我回去。說只要我回去,就不鬧了。”

楊革勇瞪眼:“你回嗎?”

小柺子搖頭:“不回。我好不容易清靜幾年,回去幹嘛?”

魏玉祥在旁邊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小柺子看看阿依古麗,又看看那個女孩,低下頭。

“我也不知道。”

那個女孩突然站起來,看著他們幾個老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叔叔伯伯們,你們別怪李叔。是我跟那個外國女人吵的。她罵我媽,我聽不下去。”

葉雨澤看著她,問:“你叫什麼?”

“古麗娜。”女孩說,“我媽說,這廠子是李叔幫我們開的,我們不能讓他為難。實在不行,我們把廠子關了,回老家。”

阿依古麗站起來,拉住女兒的手,眼眶紅了。

“古麗娜,別說了……”

楊革勇看著這對母女,又看看小柺子那副窩囊樣,心裡一陣煩。

“小柺子,你是不是男人?”

小柺子抬頭看他。

楊革勇指著阿依古麗:“人家娘倆跟著你,沒名沒分的,給你開廠子,給你幹活。現在被人欺負,你就站這兒幹看著?”

小柺子張了張嘴,沒說話。

魏玉祥在旁邊說:“老楊,你少說兩句。”

楊革勇瞪他:“我說錯了嗎?”

葉雨澤擺擺手,走到小柺子面前。

“小柺子,我問你一句話。”

小柺子看著他。

“你喜歡她嗎?”

小柺子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那她呢?”葉雨澤指著阿依古麗。

小柺子說:“她……她也喜歡我。”

葉雨澤點點頭:“那就行了。你倆的事,跟尼娃沒關係。她是你前妻,離了就離了,沒權利管你。”

小柺子苦笑:“可她天天來鬧……”

“鬧就報警。”葉雨澤說,“軍墾城的派出所,我認識人。她再來,你打電話,我讓人來處理。”

小柺子愣住了。

魏玉祥在旁邊說:“老葉說得對。你怕什麼?尼娃又不是老虎。”

楊革勇也說:“就是。你當年跟那些毛子做生意,膽子不是挺大的嗎?怎麼現在慫成這樣?”

小柺子被他們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阿依古麗走過來,看著葉雨澤,說:

“葉大哥,我們不是怕她。是怕給小柺子惹麻煩。他兒子如今的身份,要是知道這事……”

葉雨澤搖搖頭:“他兒子無論什麼身份,管不著這些。他這麼大年紀了,想過什麼日子,自己說了算。”

阿依古麗低下頭,不說話。

古麗娜突然說:“媽,葉伯伯說得對。你跟劉叔的事,你們自己說了算。那個外國女人再來,我罵她!”

幾個老頭都笑了。

小柺子也笑了,眼眶有點紅。

“老葉,老楊,老魏,謝謝你們。”

楊革勇擺擺手:“謝什麼。晚上請喝酒就行。”

小柺子連忙點頭:“喝!一定喝!”

從飲料廠出來,三人又上了魏玉祥的破皮卡。

“現在去哪兒?”魏玉祥問。

楊革勇看看天:“還早,去我那兒坐坐。”

魏玉祥斜眼看他:“你那馬場,有什麼好坐的?”

楊革勇瞪眼:“不想去拉倒。”

魏玉祥嘿嘿一笑,發動車子。

到了馬場,鐵頭又跑過來了,圍著幾個人轉圈。魏玉祥看著這小馬,眼睛亮了。

“老楊,這馬真不錯。賣不賣?”

楊革勇立刻護犢子似的擋在鐵頭前面:“不賣!給多少錢都不賣!”

魏玉祥撇嘴:“小氣。”

兩人又槓上了。

葉雨澤懶得理他們,自己找了個凳子坐下,看著遠處的天山。

雪還沒化完,山頂白皚皚的,襯著藍天,好看得很。

魏玉祥跟楊革勇槓了一會兒,也坐過來了。

“老葉,你說小柺子這事,能消停嗎?”

葉雨澤想了想:“尼娃那人,我瞭解。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不是真想把小柺子拉回去。鬧一陣,沒人理她,自然就消停了。”

魏玉祥點點頭。

楊革勇也坐過來,遞給葉雨澤一杯茶。

“老葉,你那個醫館,最近生意怎麼樣?”

葉雨澤接過茶:“還行。每天都有幾個病人。”

魏玉祥好奇地問:“你真會看病?”

葉雨澤看他一眼:“要不你試試?”

魏玉祥趕緊擺手:“別別別,我身體好著呢。”

楊革勇在旁邊嘿嘿笑:“你身體好?上次喝多了吐成那樣,誰給你收拾的?”

魏玉祥臉一紅:“那次是意外!”

兩人又掐起來了。

葉雨澤喝著茶,看著他們,心裡覺得好笑。

這幾個人,一輩子了,見面就掐,但誰有事又是第一個衝上去的。小柺子那邊一出事,三個人二話不說就去了。魏玉祥嘴上不饒人,跑得比誰都快。

正說著,遠處又開來一輛車。

這回是輛麵包車,停穩後,小柺子從駕駛室跳下來,後面跟著阿依古麗和古麗娜。

“老楊!”小柺子喊,“我帶酒來了!”

楊革勇站起來,看著他們拎著大包小包過來。

“你這是幹嘛?”

小柺子笑呵呵的:“不是說晚上喝酒嗎?我乾脆帶菜來了。阿依古麗做飯,咱們喝個痛快!”

古麗娜也提著東西,眼睛亮亮的。

葉雨澤笑了,站起來招呼。

“來吧來吧,都坐下。”

太陽慢慢西斜,馬場裡熱鬧起來。

阿依古麗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就擺了一桌子菜。手抓羊肉,大盤雞,涼皮,還有她自己做的飲料,酸甜可口。

幾個老頭圍坐在一起,開始喝酒。

小柺子先舉杯:“老楊,老葉,老魏,今天謝謝你們。要不是你們,我真不知道怎麼辦了。”

楊革勇擺擺手:“行了,別煽情。喝酒。”

幾人碰杯,一飲而盡。

魏玉祥喝完,咂咂嘴:“老楊,你這酒不錯。哪買的?”

楊革勇得意:“我自己釀的。馬奶酒,喝過嗎?”

魏玉祥愣了愣:“馬奶還能釀酒?”

楊革勇斜眼看他:“你懂什麼?這是草原上的老方子。”

魏玉祥撇嘴:“得,你厲害。”

兩人又掐上了。

古麗娜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她湊到阿依古麗耳邊,小聲說:“媽,這幾個爺爺真有意思。”

阿依古麗也笑了。

葉雨澤看著她們,突然問:“古麗娜,你上學嗎?”

古麗娜點點頭:“在軍墾城中學,高二。”

葉雨澤想了想:“楊軍也在那兒。你認識嗎?”

古麗娜愣了一下:“楊軍?是那個新來的捲毛嗎?”

葉雨澤笑了:“對,就是他。”

古麗娜說:“認識。他挺厲害的,來沒多久,就打架出了名。”

楊革勇在旁邊聽到了,放下酒杯:“打架?打誰?”

古麗娜吐吐舌頭,知道自己說漏了。

葉雨澤擺擺手:“沒事,男孩子打架正常。老楊你當年打得更兇。”

楊革勇哼了一聲,但眼裡有笑意。

酒過三巡,天色暗下來了。

小柺子喝得有點多,拉著魏玉祥的手,絮絮叨叨說著當年的事。

說他們怎麼一起創業,怎麼去俄羅斯,怎麼在冰天雪地裡跑生意。

魏玉祥也喝多了,跟著他一起回憶。

楊革勇在旁邊聽著,偶爾插幾句嘴。

葉雨澤靠在椅子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軍墾城的夜,星星特別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幾個也是這樣,坐在一起喝酒,看著星星。那時候年輕,什麼都沒有,但有的是勁頭。

現在老了,什麼都有了,但有些人已經不在了。

他嘆了口氣。

楊革勇聽到,轉頭看他:“怎麼了?”

葉雨澤搖搖頭:“沒什麼。就是突然想,這輩子,值了。”

楊革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值了。”

那邊,小柺子突然站起來,舉著酒杯,對著阿依古麗喊:“古麗,過來!”

阿依古麗走過去。

小柺子紅著臉,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古麗,我李建國這輩子,沒說過什麼好聽的話。但今天我想說,跟你在一起,我高興。”

阿依古麗愣住了,然後眼眶紅了。

古麗娜在旁邊拍手:“劉叔好!”

幾個老頭也跟著起鬨。

楊革勇喊:“親一個!”

魏玉祥也喊:“親一個!”

小柺子臉紅得像猴屁股,但還是鼓起勇氣,在阿依古麗臉上親了一下。

大家哈哈大笑。

阿依古麗捂著臉,又羞又笑。

那天晚上,他們喝到很晚。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馬場上,亮堂堂的。鐵頭在旁邊轉來轉去,好奇地看著這群人。

葉雨澤站起來,走到一邊。

他看著遠處天山的方向,心裡想著很多事。

楊革勇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想什麼呢?”

葉雨澤說:“想年輕時候的事。”

楊革勇點點頭。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老葉,”楊革勇突然說,“你說咱們還能活多少年?”

葉雨澤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多少年,夠用了。”

楊革勇笑了。

“是,夠用了。”

遠處,小柺子和魏玉祥還在鬧著,古麗娜的笑聲飄過來,清脆得像鈴鐺。

葉雨澤轉身,看著那群人。

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一輩子,有這麼一群老夥計,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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