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8章 愛就是這樣的(1 / 1)
半夜,葉雨澤被渴醒了。
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又幹又澀。他剛要起身去倒水,卻發現水杯就擺在床頭櫃上,離他的手只有一巴掌遠。
他的身子稍微一動,玉娥已經醒了——她好像永遠都是這樣,他翻個身她都知道——她坐起來,伸手端起杯子,遞到他嘴邊。
“這是蜂蜜水,趕緊喝了吧,”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喝完酒之後就愛渴,我就知道你半夜得醒。”
葉雨澤一口喝下去。水是溫的,不燙不涼,甜得恰到好處。
他知道這杯水玉娥肯定已經倒了好幾次了——她總是在他喝醉的夜裡定鬧鐘,每隔一小時起來一次,把涼了的水倒掉,重新兌上溫水,加一勺蜂蜜攪勻。
不然這杯水不可能在這個點還是溫的。
他捧著空杯子,眼眶突然一熱。
六十歲的葉雨澤,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見過大風大浪,吃過無數苦頭,被人拿槍指過頭,和人拼過命,他都沒有掉過一滴淚。但此刻,深夜裡,一杯溫熱的蜂蜜水,讓他的眼眶溼了。
他放下杯子,伸手摟住玉娥溫軟的身子。她穿著一件舊棉布睡衣,領口磨得起了毛球,但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香,幾十年沒變過。
“我荒唐了這麼多年,你真的不生氣嗎?”
他的聲音悶悶的,貼著她的頭髮。
玉娥沒有馬上回答。她想了一下,不是那種敷衍的想,是真的在想——在想那些年他不在家的夜晚,在想那些她一個人帶孩子去醫院的日子,在想那些聽人說他在外面“又有了女人”的時刻。
然後她笑了。那種笑不是苦笑,也不是強顏歡笑,是一種歷經千帆之後的、通透的、坦然的笑容。
“怎麼可能不生氣?”她抬起頭看他,眼角有細細的皺紋,但眼睛還是亮的,和幾十年前在大學遞給他手帕時一樣亮:
“我又不是菩薩,我也是個女人。你十天半個月不回來,回來了也是一身酒氣倒頭就睡,我能不生氣嗎?”
葉雨澤摟緊了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上。
“但是,”玉娥的聲音低下去,像怕吵醒什麼,“你這樣的男人,註定不會屬於哪一個女人。我從嫁給你那天就知道。”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你就像一陣風,我抓不住你。但我可以站在風裡,等你吹過來的時候,感覺到你。”
葉雨澤沒說話,只是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
“而且,”玉娥的聲音輕快了一些,“你都安排得很好。沒有哪個會來跟我爭寵。這一點你比爸都強——”
“爸身邊除了媽,還有葉凌兒阿姨呢。你呢,外面的那些,該斷的都斷了,該安置的都安置了。誰也沒跑到我跟前來耀武揚威過。”
葉雨澤心中一軟,忍不住吻了上去。
曾經以為,那個十幾歲就逝去的、和自己青梅竹馬的小姑娘銀花才是他的真愛。
自從她離去後,自己的心就死了。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愛任何人,剩下的只有慾望——
對金錢的慾望,對權力的慾望,對女人的慾望。他以為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空殼子,裡面裝滿了酒和菸灰。
但此刻才明白,銀花才是自己的過客。而且是時間極短的過客,像一顆流星,划過去就沒了。
而玉娥才是自己的真愛——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要死要活的愛,是一種扎進骨頭裡的、長進肉裡的、拔不出來的愛。
他吻著她,像二十歲的小夥子一樣急不可耐。玉娥被他壓下去的時候,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你慢點,多大的人了……”
但她的手還是環上了他的脖子。
男人的愛情表達方式有很多種。有人用花,有人用錢,有人用甜言蜜語。
比如此刻的葉雨澤,他用的是自己的身體。生龍活虎,虎虎生風,讓玉娥一下子回到了二十歲的時候。
她的臉紅撲撲的,咬著嘴唇不敢出聲,怕吵醒隔壁房間的人。
半晌之後,一切歸於平靜。
玉娥附在葉雨澤胸口,像一隻慵懶的貓,一動不動。她的頭髮散在他肩膀上,癢癢的。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畫圈,一圈一圈,沒有停。
她溫柔得像水一樣。能被一個男人寵了幾十年,還能有什麼遺憾?
那個一直矗立在後山的墓碑,曾經是她心裡的一根刺。
從來到軍墾城,她就聽說了自己男人和那個銀花的故事。走到哪兒都有人告訴她——你男人年輕時候有個青梅竹馬,死了,就埋在後山。
你男人說了,這輩子最愛的人就是她,死了也要埋在她身邊。
那些話像針,一根一根紮在她心裡。她不說不鬧,但不代表不疼。
而且葉雨澤也明確表示過,他死後一定要埋在銀花身邊。他說這話的時候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
玉娥記得那個下午,他們站在陽臺上看後山,他指著山坡上一個方向說:
“那兒,我以後就埋在那兒。銀花旁邊。”
她沒有說話。但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在被子裡哭了很久。
作為妻子,愛人,自然是不樂意的。她也想這個男人不但這一世屬於自己,生生世世都屬於自己。
她想和他埋在一起,想在他身邊躺一千年、一萬年。這個念頭很小氣,很自私,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不過此刻,她趴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有力而平穩。她突然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跟誰埋在一起,她也會守在他身邊的。因為她不會離開,無論生死。他埋在銀花旁邊,她就埋在他旁邊。三個人,也是伴。
她抬起頭,看著葉雨澤的下巴。他的下巴上有幾根白色的胡茬,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雨澤,”她輕輕叫了一聲。
“嗯?”
“我釋懷了。”她說,“銀花的事,我徹底釋懷了。”
葉雨澤低頭看她。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像一片沒有波紋的湖。
“謝謝你,”他說,“這輩子,謝謝你。”
玉娥笑了,伸手捂住他的嘴:“說什麼謝,我是你老婆。”
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
在深夜裡,電話鈴聲顯得格外刺耳,像一把剪刀把安靜剪了個口子。
葉雨澤皺皺眉,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電話。很少有人半夜打電話,除非出了大事兒——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是不是哪個兒子出了事?是不是公司出了事?是不是……
他接起來,聲音有些緊張:“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而充滿活力的聲音,帶著一點點吉普口音的中文:“爸爸!”
葉雨澤愣了一下,然後眉頭舒展開了。是葉帥,他的三兒子。遠在吉普的葉帥。
“爸爸,我競選州長成功了!”
電話裡面的聲音充滿激動和驕傲,那種年輕人特有的、毫不掩飾的喜悅,像一杯烈酒,順著電話線灌過來。
葉雨澤甚至能想象齣兒子的樣子——
一定是站在某個地方,一隻手舉著電話,另一隻手攥成拳頭,眼睛亮得能點菸。
葉雨澤笑了。他沒有跳起來歡呼,沒有激動得語無倫次,他只是笑了。那種笑是一個父親特有的——欣慰的、驕傲的、但又不想表現得太明顯的笑。
“不要驕傲,”他說,聲音平穩得像在談一筆生意,“你才三十歲,未來的路還很長。當州長不是終點,是個起點。你要做的事情還很多,要學的東西也還很多。”
葉帥在電話那頭“嗯嗯”地答應著,像個小學生聽老師訓話。但葉雨澤知道,這小子嘴上答應得痛快,心裡肯定在翻白眼。
葉帥從小就這樣,表面上乖乖的,骨子裡比誰都倔。
“你媽媽還好嗎?”葉雨澤問。
他問的是伊凡娜——葉帥的親生母親,那個吉普女人,有著一雙藍得像貝加爾湖的眼睛。
他這輩子欠了太多女人的情,伊凡娜是其中一個。她把葉帥養大,教他俄語,教他騎馬,教他怎麼在西伯利亞的寒冬裡活下來。葉帥能有今天,伊凡娜的功勞比他大。
葉帥答應一句,然後緊接著問道:“我媽呢?她醒了嗎?”
葉雨澤愣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以為葉帥問的是伊凡娜——那是他的生母,叫他“媽媽”天經地義。
但很快他就釋然了,因為葉帥嘴裡的“媽媽”,從來到他身邊後就不是伊凡娜。
葉帥問的是玉娥。
從葉帥認識玉娥起,“媽媽”就是玉娥。伊凡娜是“伊凡娜”或者“吉普媽媽”——有一個專門的稱呼來區分。
但玉娥就是“媽媽”,惟一的、不可替代的“媽媽”。
葉雨澤心裡一熱,把電話遞給玉娥。
“找你的,”他說,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你兒子。”
玉娥接過電話,聲音一下子就變了——變得溫柔,端莊。
她在葉雨澤面前是妻子,在孩子們面前是母親,這兩種身份切換得行雲流水。
“帥帥啊!”她叫了一聲,用的是葉帥的小名,只有家裡人才這麼叫,“你那邊幾點了?怎麼還沒睡?”
電話那頭,葉帥大概在說什麼,玉娥聽著聽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又紅了眼眶。
“好好好,媽媽為你驕傲……對對對,要注意身體,別太累了……嗯,你爸爸剛才還說你了,讓你不要驕傲……對對對,你爸爸就那樣,別理他……”
葉雨澤在旁邊聽著,點了一根菸。煙霧在月光下嫋嫋升起,像一條淡藍色的絲帶。
他聽著玉娥和葉帥嘀嘀咕咕地說個沒完,從競選說到生活,從生活說到天氣,從天氣說到吃的東西。
玉娥一會兒笑一會兒嗔,像個嘮叨的老太太。葉帥在電話那頭也不煩,就那麼聽著,時不時應一聲。
葉雨澤心裡滿足感爆棚。
他的兒子們雖然都有自己的親生母親,但卻都把玉娥當成最親的人。
葉風這樣,葉茂這樣,葉帥這樣,其他的兒子也照樣。這不是他要求的,也不是玉娥要求的,是孩子們發自內心的選擇。
這可不是為了討好他。葉雨澤知道自己的兒子們——沒有一個是為了討好誰而活著的。
葉風倔得像頭牛,葉茂精得像只狐狸,葉帥野得像匹狼,葉飛悶得像塊石頭。他們要是心裡不認,八抬大轎都抬不動他們。
而是玉娥這些年對他們的好,每一個人都記在心裡。
她記得葉風小時候愛吃紅燒肉,每次葉風回來,她都要燉一鍋,看著他吃完。
她記得葉茂怕冷,冬天的時候總是提前把暖氣燒得熱熱的,把棉拖鞋放在他門口。
她記得葉帥愛騎馬,專門託人從內蒙給他買了一條馬鞭。她記得葉飛不愛說話,就總是默默地往他房間裡放水果、放零食,從不打擾他。
這些事,說起來都是小事。但小事做幾十年,就成了大事。
一個男人無論多強大,如果沒有一個好女人,他的生活也會一團糟。
葉雨澤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事業做得風生水起,回到家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在外面呼風喚雨,生病了連個倒水的人都沒有。他慶幸自己不是那樣的人。
玉娥掛了電話,又跟葉帥說了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地把電話放下。
“這孩子,”她擦了擦眼角,“瘦了。”
“你又沒看見他,怎麼知道他瘦了?”葉雨澤笑著說。
“聽聲音就能聽出來,”玉娥認真地說,“他說話的聲音跟以前不一樣了,肯定是累的。”
葉雨澤搖搖頭,沒再說什麼。他知道玉娥說的有道理——她對這個孩子的瞭解,有時候比他自己還深。
窗外的月光越來越亮,照在窗臺上那盆玉娥養的茉莉花上。
那盆花已經開了十幾年了,每年夏天都開得密密匝匝的,滿屋子都是香味。
葉雨澤掐滅菸頭,躺下來。玉娥又把頭枕在他胸口上,像剛才一樣。
“雨澤,”她突然說。
“嗯?”
“你說,帥帥當了州長,以後會不會不回來了?”
葉雨澤想了想。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有想過。葉帥在吉普紮下了根,有事業,有家庭,有自己的天地。他像一隻鷹,飛出去了就不會再回來。
“不會的,”他說,語氣很篤定,“他會回來的。這裡是他的家。”
玉娥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往他胸口蹭了蹭,像一隻尋求溫暖的貓。
葉雨澤摟著她,目光越過她的頭頂,看向窗外。窗外是軍墾城的夜空,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城裡多得多。遠處後山的輪廓隱隱約約的,像一個沉睡的巨人。
他知道那座山上有一座墓碑,墓碑下躺著一個叫銀花的姑娘。那是他的少年時光,是他的青春,是他心裡永遠的一塊傷疤。
但傷疤不疼了,它只是在那裡,提醒著他曾經愛過,也失去過。
而現在,他懷裡摟著的這個女人,才是他餘生的歸宿。
他想起年輕時候在書上讀過的一句話:
“人這一輩子,會遇到兩個人,一個驚豔了時光,一個溫柔了歲月。”
銀花驚豔了他的時光,玉娥溫柔了他的歲月。兩個女人,一個給了他回憶,一個給了他一生。
他不覺得自己虧欠了誰。銀花有他的承諾,玉娥有他的一生。這就夠了。
夜更深了。窗外的風停了,雪也停了。軍墾城靜悄悄的,像一個睡熟了的嬰兒。
葉雨澤閉上眼睛,聽著玉娥均勻的呼吸聲,慢慢地也睡著了。
這一次,他沒有做夢。
或者說,他不需要做夢了。因為他想要的一切,都已經在他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