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深情如雨(1 / 1)
風冷,雨冷,人心更冷。
聶遠山抱著自己不滿兩歲的孩子,跪在父親面前不停地咳嗽著,每咳一次,就吐出一口鮮血。
八十四名衙役整整齊齊排在門外,任雨水無情的拍打著臉頰。
被雨水拍打的卻不止這八十四個人,魏夫人和聶芸兒一起跪在老宅門前,兩個女人,一個失去了父親,一個失去了爺爺。又因為同時愛著魏小魚而抱頭痛哭。
在幾個時辰前,她們還曾來探視過一番,老爺子就喜歡女兒釀的葡萄美酒,也最喜歡孫女沏的功夫茶。
這門外本是太平世道,這門內本是吉慶有餘。
在這雨夜來臨後,一切都變了樣子。一場風雨後,本來和睦相處的一家人便有了生離死別,而所有活下來的人忽然成了陌路?
“聶莞青,你有這個兒子,就不再是我的妹妹!滾!聶芸兒,你跟這個臭小子好,也不再是我的女兒!滾!姓魏的,你也趕緊離開我的宅子,我這門裡不歡迎你!”
聶遠山獰笑著說完這三句話,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魏巡天一臉怒氣,揮拳就要向這個瘋子砸過去,被妻子和芸兒攔了下來。
“她只是怒極攻心,讓他冷靜一下。”魏夫人泣不成聲地央求道。
聶芸兒跪在父親面前,也哭得死去活來。
聶遠山三句話便將這世上離他最近的三個人趕出了門外。
人,就是這種殘忍的動物。
在極度悲傷時,不是傷害自己就是傷害離自己最親的人。
聶芸兒臉上沒了半點萌氣,忽然長大了,瞪著悽苦的一雙大眼睛瞧著魏夫人。
魏巡天在旁說道:“府衙執事和師爺都在,你父親不會有事的。讓他冷靜冷靜,讓他在這裡挑著燈,我也可以暗中做些事情,查一查刺客的底細。雖說死者為大,可當務之急是照顧活人,魏小魚不知中了何毒,要先回府裡找無塵大師看看。”
魏夫人用自己纖弱無比的小手將芸兒精緻的小臉捧起來,嘴角不斷地抽搐著,這一刻,悲傷讓她的心中變成空白,茫然地就像眼前的雨水,看不見盡頭,看不清希望。
這一刻,她只是一個可憐的母親,只想要救自己的孩子,她的視線就停留在不遠處的男孩身上,從來沒有離開。
魏巡天將魏小魚的身體橫抱在身前,任由雨水打在臉上。
走出這座門,就離開了自己最好的兄弟。
他抱著的是別人的孩子,他沒有絲毫介懷,只因為他一直深愛著妻子。
“你早就知道了?”魏夫人跟在身後,輕輕地問道。
女人柔軟的聲音被強橫的雨水帶走,幾乎聽不到的微弱。
“嗯!”
魏巡天點頭應道,不管她的聲音如何小,他一直都能夠聽到。
那一年,他與西番戰得正酣。
那一天,也是一個雨夜。
一騎白馬從陵城趕來,交給他一封書信。
信是泰山大人聶厚德親筆寫的。
“青難產,幸而不死!門前得一子,翁私心有愧,為女延年,致,吾婿:巡天。”
西番北地之戰,向來是吞噬生命的惡魔。有多少熱血男兒為帝國的榮耀再沒有踏上歸程。
他還記得離別時,妻子的哀傷地眼神,她難產不是為了別人,正是因為對他的那份不捨和刻骨相思。
“等你回時,我與兒子一起出城迎你。”
聶莞青站在馬前,撫著高高隆起的肚子略帶嬌羞又異常堅毅地向他保證。
“我會好好地把他生下來,我會把他好好地養大,等你回來,回來教他文教他武,教他你會的一切。”
那時,他只看了一眼妻子,就明白了。
女人已經將肚子裡那個孩子看成了他的影子,對這個嬌小可愛的女人來說,這次離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可不管將來,能不能再見,那孩子已經變成了他們生命的延續。
腹中孩子是大戰前離人最深情的相思。
信上的秘密,他一直保守的很好,他完全沒有想到會被自己最好的兄弟說了出來,而那個最好的兄弟正是自己的大舅哥。
這一切可以說是孽緣,也是說是孽債。
在這三人之間,也許有怨卻沒有恨,一絲一毫都沒。
聶魏兩家只有兩個街巷的距離,魏家主僕在雨中幾乎走了一個世紀。
“我只道世人除了貪嗔痴再無煩惱,俗世牽只怕我和尚是永遠不能理解了!”無塵大師瞧著魏小魚的傷口皺起了眉頭。
“魏夫人竟然想以命換命,這份舔犢之情只怕是親孃也要猶豫三分的。可惜冷家將城中所有藥鋪的藥材給毀了個乾淨。這毛小子的命可是難救的很。”老馬伕將頭搖的像個撥浪鼓。
他懷疑地瞧大和尚一眼,問道:“那北地蛇丹已有百年沒有出現過了,你真的確定?這下倒好,本來只是斷了你那個齷齪的念想,沒想到十八年後依舊是一屍兩命的結局。”
“你先不要扯東扯西,你覺得是誰下的毒?”無塵大和尚,微微睜開眼睛,瞧著地上死屍一般的魏小魚說道。
“魔蠍那三個小妖使?自來蛇蠍一窩,只有魔蠍與那魔頭走的最為親近,魔蠍門能夠得到此毒,並不奇怪!”老馬伕搖頭晃腦的猜道。
無塵大師嘆一口氣,猶自閉上了眼睛。
“不可能啊!你計劃得如此周密,怎麼會,怎麼會洩露出去?應該不會!”老馬伕搖搖頭,在禪堂內走來走去,躊躇很久忽然說道:“難道時間到了?”
無塵大師坐在蒲團上,偷偷將罡氣注入魏小魚的任脈。
魏小魚身子一陣,嘴角立刻滲出一絲微帶藍色的鮮血,老馬伕吃了一驚,連忙盤膝坐在魏小魚身前,將一股玄勁注入這小子的督脈。
很快,兩人的額頭上滲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
過了很久,無塵大師才用傳音入密的方法朝著老馬伕說道:“這孩子氣海中有些古怪。”
老馬伕也用相同的方式說道:“我看,這孩子命苦,是活不長的。”
“我早就勸他遁入空門,怕的就是今天。可這孩子終究留戀世間情債,魔根不盡,又怨得了誰?”無塵大師輕輕搖了搖頭。
又過得片刻,老馬伕嘆道:“合你我之力,他的身體竟絲毫沒有反應?”
無塵大師搖搖頭,說道:“此番異種真氣入體,只怕傷上加傷。”
“可若果你我再不救,難道看著他死?”老馬伕面露可惜之色。
“只盼天山靈草,若是再尋不到,只怕有你我相助,這孩子也挺不到子時了。”無塵大師嘆一口,收起法訣。
老馬伕不備,手離得慢了一點,“哎呦!”大叫一聲,手指就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