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瞎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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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沉,冷雨如刀,玉玲瓏竟然在將軍府門前跪了四個時辰,終究因為體力不支被送回了邀月閣。

寒七揮著馬鞭,將眼睛擦了又擦,也不知是淚還是雨。

馬車的輪轂碾壓著青石板的聲音越來越遠,將軍府門前火熱的人氣瞬間被玉玲瓏帶走了。

魏夫人和芸兒輕輕掩上大門,正要回府,雨幕中忽然又傳來奇怪的敲擊聲。

“咄咄咄”的聲音越來越近,從黑暗中走來三個瞎子。

最前的老人身形瘦削乾枯,披著蓑衣,頂著破舊的斗笠,看不清容貌,他的右手一根竹竿敲擊探路,左手卻用一根竹竿牽著撐傘的兩個年輕人。

兩個年輕人亦步亦趨,腰板挺得筆直,無神的眼睛在風雨中不斷反動,看著十分詭異。

讓人意外的是三個人身上都揹著一個巨大的牛皮琴包,樣子滑稽。、

三個人旁若無人的來到將軍府門前,一字排開,不聲不響地坐在溼地上,看來是想在這裡躲避風雨。

芸兒瞧一眼姑姑,魏夫人是個積善的好人,招呼錦兒將三人讓進大門。

門前廊下有一處下人歇腳和外出走卒領銀錢的房子,雖然簡陋,卻也乾淨,最重要的是避開了大雨。

不一會兒,陳媽從內宅中取來一個大食盒,拿出碗筷讓三人分食。

瞎子見有飯菜,似乎是餓得狠了,也不推辭。

老年瞎子手捧熱面,筷子剛送入口中,卻先是一枚荷包蛋。

他停箸在手,抬頭朝向魏夫人,心中似有所感,卻欲言又止,又去默默地吃麵。

吃完一碗,他對其餘兩個瞎子說道:“我等乞兒既食了貴人齋贈,該如何說呢?”

兩個年輕瞎子放下碗筷,拱手道:“多謝施主厚恩!願芳華永享,多子多福。”

老年瞎子點頭。

魏夫人看著兩個瞎子與兒子年紀相仿,想起兒子雖吃了解藥卻依舊昏迷未醒,喉頭不禁哽咽,緩緩說道:“只是一齋,你們不嫌簡漫,我心裡已經很是慰藉了。”

她環視著房間,又緩緩地說道:“天涯路遠,大道迢迢,也不知您老人家仙鄉何處?高姓大名,來陵城作何營生?”

那老瞎子見問,忙用手擦淨嘴角,回覆道:“不瞞施主,我自幼就漂零在外,四海為家,自己的生平竟早就淡忘了。”

他再吃一口面,似乎感覺到如此回答頗為不敬,補充道:“我不能視物,只以占卜為生,苟且於世,又不知生處,無名無姓,江湖中人都叫我一聲瞎子無名。”

魏夫人見他相疑,心裡也起了戒心,面上卻不露聲色,隨口問道:“請問老人家,您身旁這二位可是令高足?”

瞎子無名這次回答得倒是很爽快:“正是愚弟子!風侍,雨侍!”

兩個年輕瞎子翻著白眼,乖巧地向夫人點頭致意。

瞎子無名指著徒弟,臉上顯露出愁色。

“這兩人生於淮陰富賈之家,本是命相極好,卻偏偏天生瞎了眼睛,又是家中獨子。”

他話音一停,又繼續說道:“只可憐天下父母心,憂慮孩子前程,唯恐在百年之後,萬貫家業不僅不能為孩子依靠,反而為他招致禍害,於是痛定思痛,又因為機緣,都散了家業,將骨肉舍了給我學習算命,將來也可有一技傍身。”

兩個年輕瞎子聽師傅說到這裡,面上都露出一絲哀傷之色,似乎還在思念故舊。

無名瞎子語調轉低,說道:“養兒不濟,一生不求賢達,能苟且於江湖已經不易了。”

他這句話剛好戳中了魏夫人的心事,她待要搭言,卻不料想老瞎子說話間,忽然拿起身旁的鐵竹杖狠狠向徒弟身上連續擊去。

兩個瞎子竟然不知閃避,棍子結結實實地擊落,啪啪有聲,都忍耐著不吱一聲地承受了。

老人邊打邊罵:“這兩個懶鬼都是嬌生慣養的主子,冥頑不靈,連九九演算法教了近月餘,至今還是背的一踏糊塗,飯卻是一口不省,挑肥揀瘦,此番可把瞎子害慘了。”

右邊的少年瞎子惶恐間手一抖,把一副碗筷跌落在地,面色立刻顯得更加羞愧,摸索又摸索不到,急的馬上就要哭出聲來。

魏夫人心中不忍,忙止住瞎子無名。

“大師罵歸罵,千萬不要動氣,這孩子命苦,慢慢教導就好了。”

她起身撿起碗筷,用帕子仔細擦拭乾淨,盛滿了素面又送入那少年瞎子的手中,不住好言安慰著:“莫怕,莫怕!你自當努力些,師傅就不會打了。”

她撫慰著少年瞎子,只見他年紀與小魚相仿,心裡又不禁想著武功盡失後的兒子,不由得自己也落下淚來,一陣飲泣。

無名瞎子察覺到夫人在哭,立刻一臉悔意,慌亂著不知如何是好。

魏夫人忙解釋道:“老先生,請勿見怪,我是婦道人家,見這孩子與我家兒子年紀相仿,一時竟忍不住傷心落淚,一時失態。”

無名瞎子聽到她的感嘆,伸出演算片刻說道:“人生福禍相依,府上近日雖然禍事連發,卻已經完結,正所謂否極泰來,此後必然會有好的轉機。”

雖然他說的話未免太過虛無,可在魏夫人聽來,卻很是覺得寬慰,說到最近的遭遇,她心中自然有很多傷感和不忿,都被她深深地藏在心中,很是難過。

“想我魏聶也算是積善之家,雖不期待什麼福報,卻也想不通為何接連遭禍,竟然給我一個平順也不能。若是天意如此,我自然不予相抗,只是這大禍臨頭,原因都不曾明確,仇人也不知是誰,真是叫往世之人死不瞑目,在世者也好難心安。”

無名瞎子身子微傾,側著耳朵一動不動地聽她訴說。

魏夫人停了片刻,似乎心裡很是矛盾,終於咬咬嘴唇,小心翼翼地說道:“我一生別無所慮,只是擔心著我家小魚的前途命運。”

無名瞎子臉上還是毫無表情,不言不語地說道。

魏夫人見他不語,略一遲疑,起身行禮道:“既然老先生通達命理,愚婦有個不情之請,您可否幫我指條明路呢?救一救我的孩子。”

無名瞎子的嘴角微動,臉上忽然露出幾分喜色。

那抹笑意雖然稍縱即逝,但還是被魏夫人察覺到了,她忽然感覺自己今天有些唐突,有些冒失了。

命理之術在太宗皇帝在位時曾十分興盛,推背圖就是當時的李淳風師徒在皇帝面前的靈犀一現。

可後來則天皇帝登上大寶,賜死袁天罡,誅滅了蛇靈一黨,大唐境內那些帶著魔氣的玄門道宗便衰敗下去,佛教又開始盛行。

魏夫人看著眼前不請自來的瞎子,心中不禁疑惑起來,正想著如何拿話岔開,可話已出口,又如何輕易迴轉的來?

她緩緩站起身,想著就此抽身告辭。

無名瞎子卻緩緩說道:“施主,您是我命中貴人,瞎子自然不敢妄言。只是今日受了一飯之恩,瞎子別無所長,就請將令公子的生辰八字告知瞎子,容我盡心盡意地贈上一卦,也算了盡我一份心意吧。”

魏夫人暗自沉吟,只聽身邊一陣輕響,見錦兒那丫頭正在收拾碗筷,便輕聲說道:“丁酉年,二月十三,戌時三刻生人。”

錦兒一驚,好奇的看向夫人。

無名瞎子掐指演算,忽然微笑著說道:“夫人何必誑我?”

魏夫人回道:“怎麼說!”

無名瞎子搖著頭說道:“所算之人明明是一位年輕女子,說不得,就是這位好心的丫鬟吧?”

魏夫人吃了一驚。

錦兒更是掩住嘴巴,差點將手中的飯碗給打碎。

兩人再看瞎子,就如同見到鬼一樣難以置信。

魏夫人立刻歉然拜服道:“先生真是神人,請恕愚婦不知之罪。”

瞎子臉上卻絲毫不見惱怒。

“算命由心,自得天機。於命數中取正如火中取栗,我人雖瞎了,卻可見明眼者之未見,眼瞎反而心明。”

魏夫人面色虔誠地走到瞎子面前,款款而拜。

無名瞎子似乎察覺,臉上神色惶恐不安,想起身攙扶,雙手伸出一半,卻又感覺無措地停下來。最後,側身說道:“您何必如此,此禮可是折殺瞎子了。”

魏夫人悽然淚下道:“我雖出生富貴,無奈只是略通禮數,今天面對真神卻是多有怠慢。”

瞎子無名搖頭微笑。

魏夫人一邊擦眼淚一邊說道:“犬子被人下毒,如今命懸一線,愚婦遍請名醫,卻是無計可施,若是還有生的機緣,還有勞老先生示下。”

隨即伏身輕語告知了魏小魚的生辰八字。

無名瞎子聽後重新掐算,忽然咦了一聲,伸出另一隻手同時掐算,忽然面帶驚訝的向魏夫人問道:“這八字至陰,您確定是令郎的?”

魏夫人也吃了一驚,歉然問道:“先生何出此言呢?我是再也不敢有所隱瞞,這確是我兒的生辰八字,怎會有假?”

無名瞎子若有所思,過得半晌,方才說道:“命數所示此人命犯天煞,無父無母,難道……!”

魏夫人聽他如此說,不由得惱怒起來,斬釘截鐵地說道:“胡說!你算錯了!騙子!”

無名瞎子卻繼續說道:“此乃命理所言,並非瞎子武斷,夫人能否引我前去,待我施以摸骨之術替他探查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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