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陰詭村（一）（1 / 1）
孤藤，昏黃，遠望去，盡頭的背影久久難以挪開雙眼。
洛九劍衣衫上滿滿的紅色，浸染開來，順勢一路滴答成線。
秦白墮烏紫著唇，似乎是中了深毒，被他揹著，一步一步邁向沒有終點的路途。
“我的毒，是先吃了霸王別雞再嗅了你秘製催情香混合而成的吧，我自認百毒不侵，卻最終要死在你的毒藥之下。”她頓了頓，吐出一口深紅的烏血，字字無力，“九劍，我曾經夢見過，夢見我和你無憂無慮把酒言歡，闖蕩江湖俠宿天下，可是，我不能……”
洛九劍有些惱了，將她一把扔到地上，摔得她生疼，卻不有一聲疼喊。
“秦白墮，少他娘給老子扯這些，這麼多年，咱們雖各玩各的，卻一直心心相惜，因為這世上，你不會再有比我更好的朋友，我也不會再有比你更好的知己，所以我千方百計想和你圓房，絞盡腦汁地對你好，我有一眾煙花美人，但你若喜歡什麼樣的男人，我又何曾虧待過你？還不是如數地送到你床上。
可如今，你捅我一刀算什麼？算計我又算什麼，我早就知道，是你暗地奪了我的袖九劍，可是我從來不願意相信，是我的朋友這樣待我，是你秦白墮為了朝廷做事，來在背後傷我！我本不願對你下毒，甚至於馬嶽慘死前，我都不想對你下手，可是，你終究是下手了，我洛九劍，真是瞎了他孃的狗眼，和你這樣的人有了交情！”
秦白墮微微撐起身體，擦了擦嘴唇:“洛九劍，你應當心中萬分清楚，究竟是我對你痛下殺手，還是你對我早起殺心，咱們認識的時候，便是互相瞭解的，沒人能傷你分毫，就沒人能害我分毫，能夠傷害你我二人的，就只有你我二人相互而已。
在你做了霸王別雞這道有毒的菜的時候，我才起了殺心，這個，你應當知道。”
洛九劍心頭似乎被人抓住撓人痛處，稍稍一緊，忽而，又鬆了口氣，笑道：“你我二人，果真是半斤八兩。”
他不顧自己愈發血如泉湧的傷口，蹲下身去，將那解藥喂向秦白墮，然後，拾起地上的浪劍，也將那秦白墮的胸口插上一刀，頓時烏血如潮水，奔流而出。
“毒已攻心，解藥救不回來你的，如今就只有放出心頭毒血，是生是死，看天命。”
言罷，他虛弱倒去，不再有半分力氣。
秦白墮看著他，血染衣衫，將他的腦袋扳到自己懷裡，頭腦模糊之時，只見不遠處有一破杉小孩兒躲躲藏藏，想開口喊一喊那孩子，卻不能發出一句聲響，忽然，她只能一口悶血噴出，也不省人事。
銀桂村，本來是陽城與樂城交接荒郊，深林之中一處世外偏村，算來，尚且是一處翎國文人雅士所追求的世外桃源，可不知是什麼原因，短短半個月，銀桂村村民便大半地染上瘟疫，青年壯力大都離開這裡，能逃的都逃了，走不了的老的少的病入膏肓的，大都在村子裡等死，最終，外面的人也不敢進去，好好的銀桂村，便成了深林無人踏足的陰詭村。
三日前，六歲的黑球在陰詭村最後一個親人，大他三歲兄長染上瘟疫致死，黑球在這世上便再沒了親人。
村民自身難保，基本上能在陰詭村見到還有一口氣的，不是奄奄一息的就是黑球這樣苟延殘喘的，總之，沒人在乎黑球這樣一個孩子，兄長死後，黑球餓了三天，他努力著，沿著小溪往深林外走去，可是盼星盼月亮，他走了很久很久，仍舊被困在深林小溪。
在雙腿發軟，餓得眼冒金星走投無路之時，衣衫髒破的小黑球終於看到了村外的人。
遠遠望去，是個英俊的女人，劍眉星目像是男人，卻穿著一身女人的衣裳，豪放大氣，可惜，她似乎受傷了，嘴角漫出了很多血，連話都講不出，幫不了飢餓難耐的黑球。
果不其然，才片刻，這女人就和她身旁的人一樣，倒下不起。
黑球小心翼翼靠近，這才看清楚另外一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
這個男人稜角分明，看上去和村裡的打鐵匠一樣，擁有完美的體魄，但他紋絲不動，像是死了一樣，和女人胸口上同樣的血口，掉落的血劍，滿地的鮮紅，都在告訴黑球，這倆命途危矣的傢伙都幫不了他解決飢餓問題。
深夜，獸嚎狼叫，黑球沒有繼續尋找前往外面的路，也沒有回到村子裡去，而是架起火堆，將他幼小稚嫩的臉在黑暗中印照得格外可怖。
這是黑球第一次想吃人，上次，大概是三歲的時候鬧饑荒，父親還在的時候，他親眼看見，父親用小妹和村頭鐵匠家的嬰孩做了交換，晚上，聽兄長說，這叫易子而食，村子的老舊習慣了。
黑球從來都不認同，哪怕是鬧大饑荒那年，他還只是三歲幼童，他也噁心了數月，可是，一直到他六歲，他也再沒看到小妹和村頭鐵匠家的孩子。
這次村裡所謂的瘟疫，年僅六歲的黑球一直都相信，是村裡這個老舊的，噁心的習慣惹上的病症，惹上的滅頂之災。
但是，黑球現在離開了村子，親人死光了，黑球餓了三天，拖著飢餓，他又不知道浪費了多少力氣想要逃跑。
陰詭村奇異的習慣在他心中蔓延，黑球還是在這個可怖的夜裡，架起火堆，想要吃一些他曾無比噁心的東西。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劍，抵上那個男人的手臂，瘦弱的身體有些顫抖，才只是刮開些許皮肉，黑球心口就開始砰砰不停。
男人起先沒什麼反應，直到那劍割得有些深了，男人的手輕輕一抽，把黑球嚇得立馬扔了劍，縮得遠遠的。
洛九劍衣裳的血跡已經完全乾了，他在點點觸痛下，微弱地睜開眼，那孩子不知道是哪裡跑來的，黑瘦得很，衣裳也破得很，看樣子是餓了很多天。
“小孩兒……”洛九劍的聲音十分虛弱無力，“我衣袖裡有幾個饅頭，你拿去吃吧。”
黑球的眼睛充滿弱小無助，以及，不信任。
“我受了重傷，沒有傷到要害，但流了很多血，可能快死了，這荒郊野嶺…”洛九劍從血紅色的衣裳裡面拿出斑斑血跡的白布，拆開來，果真有幾個大饅頭，“這裡荒涼，沒有食物，但饅頭是昨日的，能吃。”
黑球的眼睛在柴火面前，亮色無比，但是，那是一抹不能猜測的黑亮。
他鼓足勇氣，再次撿起血腥味充足的劍，慢慢走向洛九劍。
浪劍的劍尖抵向洛九劍腥紅的胸口，黑球的面色滿是黑暗：“大叔，反正也要死了，我不想吃饅頭，不如，吃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