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最後相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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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愷隨高熲進入南大營,高熲帶他拜訪了宇文弼、安德郡王楊雄、刑部尚書樊子蓋、大理寺卿周法尚,甚至還見到了尚書左僕射蘇威等一干朝堂分量十足的老臣。

雖然只是匆匆一見沒有過多交流,但總算是混個臉熟,有高熲親自作陪,這些朝堂老臣都會給予李元愷足夠的耐心,饒有興趣地認識這位聲名鵲起的年輕人。

現在關於章仇太翼就是李元愷的授業恩師的說法已經傳開,雖未得到章仇老先生和李元愷的親口承認,但在這些朝堂老臣的小範圍內已經能夠確認,故而一大批文帝朝時候的老臣也報以和藹親善的態度,默許李元愷進入他們的圈子。

直到落日入夜以後,馮良派來的小黃門前來迎接,李元愷才搭順風車和高熲一同返回,高熲要去行殿面見天子,而他則要回到左翊衛營地。

一番打聽找到劃分給自己居住的營帳,簡單地收拾一下行裝,洗漱之後李元愷準備早點歇息。

他的儀甲佩刀和令牌都已經送來,試了試大小還挺合身。

左翊衛的儀甲和儀刀華麗惹眼,穿上以後的確威風凜凜相當帥氣,只是實戰中的防護能力,恐怕還有待檢驗。

畢竟身為內宮禁衛,真正需要甲冑保命的時候少之又少,華麗威武好看才是最重要的,一切都是為了彰顯天子威儀嘛。

李元愷躺在硬邦邦的榻上,枕著腦袋思緒有些混亂。

今日和高熲交流之後,他才知道齊王楊暕對他的敵意從而何來。

原來當初元德太子薨逝不久,就有朝臣上奏天子,請立齊王為太子鞏固國本。

那時天子似乎也屬意齊王,便在大業殿召見諸位元老重臣詢問意見,令楊暕失望的是,絕大多數老臣都是反對立齊王為太子,依照老臣們的說法,最起碼以齊王殿下現在的品性來看,擔不起社稷之重。

朝堂重臣對太子人選多有異議,加之天子自己也在猶豫,於是立齊王為太子的事徹底沒影了,天子只是賜給齊王府一批賞賜,至今再也沒有其他訊息。

雖然朝野內外都在傳,齊王遲早會成為太子,甚至楊暕自己也是這麼堅信的,但天子一直沒有明確表態,搞得楊暕心中也是惴惴不安。

因此,楊暕心中深深記恨上了那些反對他的元老重臣,湊巧的是這些老臣中有一部分就是提議將李元愷從遼東提調入御前的人,加之後來李元愷師承章仇太翼的訊息傳開,齊王便順帶著將李元愷也懷恨在心,認為他也是這些反對派老臣的人。

要知道天子繼位之後,對元老重臣多有疏遠,而章仇太翼就是目前為數不多還能在天子面前說上話的老人。

所以當訊息傳開以後,許多人自然而然地把李元愷看作是守舊保皇派一黨。

李元愷望著帳篷頂,不由得面露苦笑,看來到底要不要站隊根本不是他能決定的,從他提調進入左翊衛那一刻起,他的身上就打上了鮮明的派系印記。

不過從今日初步的接觸來看,這些老臣雖然大多不受天子所喜,但他們一個個所處位置都十分重要,乃是朝廷運轉不可缺少的環節,能力也毋庸置疑,背後也代表著相當一部分關隴勢力。

所以就算天子不喜,但也需要重用他們,來穩固朝堂和保證朝廷權力順利運轉。

這些老臣都有各自的利益訴求,如今在天子性格強勢步步緊逼之下,他們唯有抱團才能與天子和新興勢力抗衡。

李元愷知道,如高熲一般不為己謀,一心要扶保大隋江山的忠貞元老畢竟是極少數,但這並不妨礙他暫時預設自己成為守舊保皇一派。

如高熲所言,他初入朝堂,需要獲得來自各方的支援。

李元愷能感受到高熲對他的殷切期望,這位老人希望把自己培養成繼他之後的另一位大隋擎天之柱。

只可惜,或許將來自己的所作所為,會和高熲的初衷大相徑庭,到那時,這位老人或許會對自己無比失望。

李元愷揉揉眉心輕嘆一聲,他心底裡敬重高熲,只是有時事情的發展,總是會不盡人意。

李元愷忽地又有些擔心起師父章仇太翼的態度,他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師父對於大隋的將來究竟是怎麼看待的。

許多問題連崔浦和薛收等世家子弟都看得出,他相信師父老人家肯定也能洞悉。

只是天子聖駕來到牙帳已有好幾日,可他始終沒有得到師父的下一步指示,也只能耐著性子等候。

頭腦裡胡思亂想著,李元愷昏昏欲睡,營帳裡燭火搖曳,光線一點點黯弱下來。

不知睡了多久,忽地,帳篷外傳來一陣窸窣響聲,一名巡夜兵卒站在帳篷門口輕呼:“李武侯!李武侯!”

李元愷一個激靈忙坐直身子警惕地道:“誰?”

“回稟李武侯,小的是今夜營門守衛,方才有兩人自稱李武侯族人,在營門口請李武侯前去一見!”

李元愷鬆開壓在枕頭底下的斂鋒刀,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皺起眉頭有些迷糊,是誰大半夜的要見他。

穿好衣袍挎上刀,李元愷掀開帳簾,和那名手執火把的傳報兵卒一同往營門口趕去。

左翊衛大營門口,果真站著兩個人影。

和營門守衛打了個招呼,柵欄門開啟,李元愷走了出去,待走近一瞧,才認出來人是誰。

“建成兄長!德良叔父!是你們!?”

李元愷有些驚訝,來人居然是李建成和李德良。

李建成和李德良相視一眼皆是鬆了口氣,李元愷如此稱呼,表明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未徹底割裂開。

如今年滿十八歲的李建成已是一位風度翩翩的青年學士,李德良也即將步入不惑之年,還是那副清癯消瘦的模樣。

李建成眼神複雜地打量著李元愷,這位與他二弟同齡的族弟,如今也可謂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早已不是三年前從武功縣死裡逃生的無名之輩了。

李建成看了一眼戒備森嚴的左翊衛大營,輕聲道:“元愷,可否借一步說話?”

李元愷見他二人神情嚴肅,想了想點頭道:“跟我來!”

軍營不遠有一處背風的斜坡,坡下有一堆殘留的篝火,是聯巡兵士留下的。

李元愷找來些乾柴拾掇一下,篝火重新燃起。

漠北的夜晚氣溫驟降,在野外烤著火堆才不至於讓身體感到寒冷。

李建成和李德良拴好馬匹,三人圍坐在篝火邊,誰也沒有說話,氣氛有些尷尬,一別三年,他們之間還是多了些陌生感。

火光照耀,李建成當先笑道:“元愷,你在遼東的事我們都聽說了,真是好樣的!當初紫陽真人就說過,你是李家黃獅兒,如今紫眸獅王之名傳入朝堂,當真應了真人所言!”

李元愷笑了笑,彷彿沒有聽見他話語裡提及的李家,淡淡地道:“契丹族在遼東作惡,身為漢家兒郎莫不想驅除胡虜還百姓安寧!也是我運氣好,碰上了韋雲起兄長,他是位真正有本事的人,教了我許多東西!”

李德良攥著一塊巾帕捂嘴輕咳兩聲,頗為感慨地笑道:“想想時間過得還真快,元愷和世民同齡,一轉眼也長成了少年人!當初你父親來找我為你取名的景象還歷歷在目,若不是從小就能看出元愷的不凡之處,現在我還真是不敢認了呢!呵呵~”

李元愷抱拳一禮,輕聲道:“我的名字是德良叔父取的,我娘生產危難之時也是德良叔父送上診金請來大夫,助我家渡過難關,叔父在武功時,每年的家族例錢也是叔父親手送來,這些恩情,我都記在心裡,將來一定報答叔父!”

李元愷一本正經地當面感謝,倒是讓李德良覺得受之有愧,臉上露出慚愧苦笑。

一開始,他對牛村李綏家的幫助,不過是出於看在同族的份上,也有心中的一絲憐憫。

只是沒想到,當時他的一份良善之心,會給李閥造成如此大的影響,也間接造就了今天的李元愷。

當初紫陽真人入李府,親口說出李家雙獅的評價之後,李德良就一力主張正式接納李元愷一家為李閥族人,給予李元愷家族子侄一樣的照顧和培養。

可惜李神通和李世民等人阻撓,加之後來李淵再度遠調別處,李德良跟隨李淵遠赴上任,就把李元愷一家的事暫且放下了。

沒想到的是,等李淵再度趕回武功時,聽到的卻是李元愷再度血洗別館,逃出武功縣不知所蹤的訊息。

而李世民也以李淵的名義公開宣稱將李元愷革除李氏族譜,把李元愷定為家族罪人,還派人趕赴隴西成紀老宅,將此事以家主名義通知族中老人。

李淵驚怒之餘,卻是無法改變這個決定,只能是預設將李元愷一家除名。

在外人看來,李元愷強闖李府殺人害命無數都是事實,李世民又打著李淵名義作出處置,這件事已成定局。

李淵當然沒這麼好糊弄,一番審問之下,就知道了是李世民和李神通勾結王世充陰謀陷害所為。

李淵雖然震怒,卻也只是狠狠責罵了李世民一通,將他關在武功別館半年,不痛不癢地小小懲戒了一頓,就如同當初他責罰李神通一樣。

沒想到後來再度聽到李元愷的訊息後,卻讓李淵大吃一驚,讓李閥目瞪口呆。

從武功死裡逃生的李元愷,竟然在遼東混得風生水起,成為了朝野上下小有名氣的邊關驍將,少年虎賁!

李德良又是感慨又是欣慰地注視著李元愷,這位小小年紀就敢咆哮李府的黃獅兒,終究還是以一個誰也想不到的方式再度出現在李閥面前。

李元愷面色淡然地撥弄著火堆,柴火冒著火星發出嗞嗞聲響,場面再度沉寂下來。

猶豫了會,李建成輕聲道:“元愷,其實我和德良叔父今夜前來,也是父親的意思!”

李元愷眉頭微挑,以詢問的眼神看向他。

“為兄沒有騙你!”李建成一臉坦然,“早些時候宇文化及找上門來,要讓父親出面找你要人,父親推脫不過,才答應下來!我和德良叔父當時沒有跟著一塊去,就是因為我們知道以你的性子,強行索要肯定不行,我們不去見你,也是怕你為難!”

李德良接著道:“建成說的不錯,宇文閥勢大家主不願得罪,只好勉為其難出面,但他絕對沒有為難你的意思!這不,就是家主授意讓我們今夜前來找你,讓你不要把白天的事往心裡去。元愷,其實家主的意思,只要你肯主動上門說兩句服軟的話表個態,給大家一個臺階下,那麼家主就會將你重新接納入族譜,你還是我們李閥族人!”

李德良目光殷切,無比期待李元愷肯答應李淵的這個要求。

李建成苦笑了下沒有說話,他和李元愷相處的時間更長些,對於這位族弟的性格,他也要更瞭解些,想讓他服軟,恐怕很難。

李元愷淡笑了下,忽地反問道:“德良叔父,我有錯嗎?”

李德良愣了下,連忙道:“你當然沒錯!只是......”

“既然我沒錯,為何要認錯?”李元愷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笑容一點點消失,語氣變得冷硬起來。

“我唯一有錯的地方,就是沒有手刃謀害我一家的雜碎!唐國公分明知道是李神通殺了我爹,更知道我為何叛出李府,他不處置幕後真兇,卻要讓我來認錯?憑什麼?就為了照顧李閥的顏面?貶低了我李元愷,把髒水潑到我身上,然後再假裝大發仁慈之心重新接納我?”

李元愷滿臉嘲諷冷笑,“惡名我來背,到頭來我還要為李閥當牛做馬,所換來的只不過是一個李閥族人的虛名?呵呵~~唐國公這如意算盤,真是打得妙呀!”

李德良神情怔怔說不出話,李建成臉色脹紅有些羞惱,畢竟是他父親,有些聽不下去了,強自辯解道:“元愷,你怎麼能這麼說!父親接納了你,你就是我們的族人,享受家族權利,家族也會動用一切力量栽培你,今後你的路將會好走很多!”

李元愷隨手將一截乾柴扔進火堆中,噌地激起一連串火星。

“建成兄長,你說的這些,你自己都不信吧?”

李建成故作鎮定地道:“我當然相信!”

李元愷雙瞳倒映火光,森森冷笑道:“不~你不會信的!你知道李閥對我是什麼態度,清楚他們是如何看待我的!如果他們真心視我為族人,當初就不會數次對我下死手!也不會不顧我一家老小的死活!我若迴歸李閥,終究逃不過一個死字!那裡終究不是我的家,不會有我存在的位置!”

“元愷你聽我說~”李建成一臉焦急還想解釋什麼,李元愷呼哧一下站起身,臉色冷漠。

“建成兄長!德良叔父!請無需再多言!離開武功之時,我就已經不是李閥族人!我的父親叫李綏,祖父叫李覺,我龍崗李氏只是隴西李氏流落河北的一支寒門偏支而已!今後我一家生死富貴貧賤都與唐國公府無關!”

李元愷朝二人長躬揖禮,“兄長和叔父年幼時照顧之恩,李元愷此生銘記!在我心裡,永遠把你們當作我的親人!過去的恩和仇,我都不會忘記!恩必還,債必償,只希望我們將來不會有為敵的一天!”

李元愷長揖及地,說罷,他轉身離開,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火堆旁,李德良張了張嘴,挽留勸說的話到了嘴邊,李建成揮揮手阻止了他,望著李元愷消失的方向,輕嘆一聲道:“叔父何必勉強,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李德良失望地搖頭道:“難道就這樣看著他和李閥漸行漸遠?李閥需要他這樣的人才,他也需要李閥的助力!”

李建成站起身走到馬匹旁,繫上披風自嘲一笑道:“李閥需要他,可他未必需要李閥!叔父,其實你是明白的對吧?走吧,元愷他性子剛烈,做出的決定不會再改變!這件事我們無能為力,如實向父親回稟即可!”

李建成翻身上馬,使勁一抽馬鞭揚長而去。

李德良也只好爬上馬背,最後望了一眼左翊衛大營方向,長長地嘆息一聲,緊追李建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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