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君前奏對(1 / 1)
“李武侯~”
楊廣淡淡笑道,李元愷忙回過神拱手聆聽聖訓。
“你可知老先生為何要離開?為何不陪著你一同接受朕的召見?”
李元愷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道:“回稟陛下,微臣猜測,是因為師父他老人家不願因為自己的緣故,讓陛下對微臣高看一等,故而回避!”
楊廣笑了笑道:“你猜的不錯!老先生陪伴先帝二十餘年,朕也視他為師,多年來沒少受老先生的教誨,朝堂許多重大決議,也都受到老先生的指點!他若在場,你我之間倒像是老師兄和小師弟,有什麼話朕也放不開說!只有他迴避,你我之間才像是君臣啊!”
楊廣笑呵呵地開了個玩笑話,李元愷連道不敢,君王就是君王,他可不會傻到因為師父的關係,就自以為和楊廣之間有多親密。
“如此也好,朕有許多話想跟你說說,等離開行殿,你再去找老先生一敘師徒之情,朕已經為你們安排好住處,往後幾日,你和老先生就暫居在那吧!”
“多謝陛下!”李元愷心中一喜忙道。
楊廣沉吟了一會,忽地一臉怪異地盯著他:“你當真是開皇十八年所生?”
李元愷猶豫了下,只得老老實實點頭。
楊廣玩味地笑道:“你的軍籍戶冊裡可不是這麼記錄的!李武侯,你這可算是謊報出身,有違朝廷法度呀!”
李元愷心裡明白楊廣應該不會因為此事和他計較,但還是裝出一副誠惶誠恐地樣子揖禮道:“陛下恕罪!微臣自知有錯,當時又走投無路,只想著能憑一身武藝闖出點名堂,報效朝廷......陛下若有責罰,微臣絕無二話!”
“哈哈~”楊廣忍不住笑了起來,擺擺手道:“不必驚慌,朕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你的事之前老先生都與朕詳細說過,自小就與眾不同,天人異象!自古聖王賢君治下才會多出能臣奇才,老先生別具慧眼,早就看出你這頭黃獅兒遲早要被朕所用!先帝朝時老先生就舉薦過許多賢才出仕,如今到了朕這裡,要是他把你藏著掖著,那朕才會怪他厚此薄彼呢!”
楊廣捋捋頜下修剪精緻的一縷黑鬚,不無得意地笑了起來。
李元愷咧咧嘴,心中暗自腹誹,看來楊廣這是把自己比作當代聖君,可真夠自信的!
不過嘴上李元愷卻是及時送上一句恭維話:“有陛下這樣雄才偉略的帝王在位,更是我等有志之士的福音!”
楊廣是個驕傲自負甚至目空一切的人,按理說這樣的人最喜歡聽旁人的阿諛奉承,但楊廣不一樣,他的自負已經讓他不屑於聽一些尋常普通的諂媚之言。
他只喜歡聽他能看得上的人說的奉承話,對於他瞧不上的人,對不起,你連曲意逢迎的資格都沒有,那樣的人如果刻意討好,楊廣只會覺得厭惡。
你什麼本事都沒有,沒有哪個方面是朕瞧得上的,卻跑來在朕耳邊獻媚邀寵,這豈不是把朕當作無道昏君嗎?
只有能力得到楊廣認可的臣子,說出的恭維話才能讓他覺得高興和享受,他會覺得這個人是真心覺得朕做得不錯!
就像當今朝堂上的第一寵臣,內史侍郎虞世基,人人皆知虞世基擅長迎奉天子喜好,從來不曾忤逆天子,那種華麗麗聽到人耳根子發膩的媚君之言更是張嘴就來,照理說這樣人妥妥的是一個弄臣。
可事實上還真不是如此。
虞世基師從南朝大文豪顧野王,學得一手享譽天下的丹青妙筆,一手草隸更是獨領天下風騷,不僅如此,虞世基詩詞歌賦無一不精通,他的詩賦更是得到楊廣的讚賞和歎服。
要知道楊廣絕對算得上歷史上不可多得的詩人皇帝,那是有真才實學的,鑑賞功夫也算當代大家,又生性自傲,連他都對虞世基的文學造詣讚不絕口,誠心實意地感到敬佩,時不時地遣人詢問虞世基最近有沒有什麼新作品。
而虞世基一旦有新的辭賦文章出世,也會第一時間送進宮裡請楊廣品鑑。
君臣之間可謂是以文會友,志同道合,共同進步。
所以可以罵人家虞世基媚上取寵,但絕對不能罵他沒本事,虞世基的文采,當朝沒有幾個臣子及得上。
所以虞世基的恭維話楊廣喜歡聽呀,從來不曾覺得厭煩,更是不覺得虛假。
楊廣會覺得,你是有真本事的人,連你都讚美朕,豈不是說明朕的本事不比你差,朕的英明偉略得到了足夠的尊重和認可!
所以之前章仇太翼那些在李元愷聽來已經非常露骨的馬屁才會讓楊廣如此高興,現在李元愷說出的不算太高明,略顯生硬的奉承之言,楊廣也喜歡聽,不會覺得有何不妥。
“你軍籍戶冊上的年齡有虛,此事朕就不追究了,從你的身材樣貌來看倒也比較符合!古有甘羅,近有曹衝,皆是自幼神慧早智之才,就連老先生自己,也是七歲能誦千言的神童!你雖然比不得他們,但這身武藝本領也能堪當大用!”
楊廣隨手接過馮良端來的一碗熱騰騰的藥湯,嚐了一口,似乎滋味不錯,一飲而盡。
喝完擦擦嘴,見李元愷眼神閃爍地盯著,不由笑道:“不用擔心,朕身體無恙,只是畢竟年近不惑,近來精神略有不濟,太醫署開了些滋補溫潤的藥讓朕調養!呵呵,朕時常遊獵騎馬,可不單單是喜好,強健身體筋骨,才能保持旺盛精力!比不得你們這些年輕人嘍~”
楊廣略微有些感慨地自嘲一笑,李元愷忙正色道:“陛下精力體力過人,自登基以來南下東進北巡,足跡踏遍我大隋千山萬水,自古以來未有帝王如陛下這般行跡之廣者!”
李元愷這倒不是恭維話,而是事實,楊廣這個異類皇帝,親自走過去過的地方絕對是史上帝王中排在前列的,他不是那種只會獨坐深宮的君王。
所以才會有史學家評論楊廣,說他十四年的帝王生涯中,有近三分之二不是在出巡,就是在出巡的路上,真正老老實實呆在兩京的時間屈指可數。
對於自己的這項偉績,楊廣顯然也很得意,他笑了笑,指了指西邊,似乎話裡有話:“朕這三年的確跑了不少地方,不過卻唯獨沒有去過那邊!”
話鋒一轉,楊廣目光灼灼地問道:“李武侯,你可知朕為何要封乙失缽為莫何可汗?”
李元愷坐直了腰板,仔細想了會道:“微臣大膽猜測,陛下是想用他來牽制突厥人!畢竟廣袤的漠北,不能任由突厥一家獨大!”
“不錯!這是其中最主要的一個原因!”
楊廣還算滿意地點點頭,眼睛中浮現一抹冷厲:“契苾歌楞暗藏吐谷渾王族高手,勾結西突厥刺殺朕,此事乙失缽怎麼可能不知情!但他很聰明,及時瞧出刺殺不會成功,所以當機立斷決定和鐵勒人劃清界限!他的人在皇帳沒有動手,沒有沾上我大隋將士的血,朕因此才會饒恕他!”
“鐵勒九姓中,唯薛延陀部和契苾部實力最強,契苾歌楞已死,契苾部也會衰弱,如果朕殺了乙失缽,薛延陀群龍無首,整個鐵勒將會沒有一個能收拾殘局之人!”
“如此良機,突厥人怎麼會放過!他們一定會大舉北進,佔據北方高原,將鐵勒人和許多小部族納入治下!鐵勒勢力不管歸入染干還是往西翻過金山,都不是朕願意看到的局面!所以,乙失缽不能死,鐵勒九族不能亂!”
李元愷點點頭,拱手誠心敬服地道:“陛下深謀遠慮,微臣佩服!”
楊廣淡淡一笑:“李武侯,你對朕對待突厥人的態度有什麼看法?”
李元愷琢磨了一番,正色道:“陛下恩威並重,令突厥不敢有窺伺之心!陛下防備的不是染干,而是他的兒子們!染干已經老了,又受我大隋兩代帝王恩惠才建成今天的啟民部,他對於大隋是恭敬順從的,有生之年應該不會有侵犯大隋的想法!只是他的兒子們,就不好說了!”
楊廣道:“你在遼東曾經和染干的兩個兒子並肩作戰,說說你的感受!”
“陛下,突厥人性格粗野,但他們絕對不愚蠢!他們就是一群狡猾的狼,在對手強大的時候,他們懂得收起爪牙,表現出臣服恭敬!可一旦對手變得虛弱,露出破綻,他們必定會群起而攻之!染干三個最具實力的兒子中,微臣與俟利弗和咄苾接觸較多,微臣能感覺得到,他們心中很貪婪,覬覦大隋的富饒,不甘心永遠作為我大隋的藩屬!染干之後,不管是他的哪個兒子繼承汗位,我大隋與突厥之間,恐怕不會再有現在的親密和睦關係!”
楊廣笑了起來,指了指李元愷打趣道:“不錯!難得你有這樣的遠見!看來你沒有被突厥人的黃金和馬匹還有美人所迷惑!朕還擔心你跟突厥人稱兄道弟,會被他們的花言巧語所矇蔽,現在看來,你小子心裡還是挺明白的嘛!”
李元愷頓時大窘,撓撓頭訕笑道:“微臣在遼東的事,陛下都知道了~~”
楊廣好笑地瞪著他:“豈能瞞過朕?你在遼東建馬場組商隊,突厥人跑前跑後給你送去多少好馬?染干的女兒和孫女圍著你團團轉,你小子還得了牙帳特頒的通商金令,一躍成為大隋的第四大馬商,這些可都是真金白銀呀!”
李元愷嚥了咽口水,搓著手訕訕道:“微臣出身苦寒,上有老祖母下有幼妹,總得做點小本買賣,置辦一點小小的家產討生活不是!嘿嘿~陛下放心,該繳納的稅款,微臣可一點沒落下!”
楊廣頓時氣笑了,喝道:“少來忽悠朕!通商金令可是除了朝廷官方交易外,民間能夠獲得突厥馬匹的最大許可權,有了它,你小子光靠著販馬就能賺得盆滿缽滿!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對你眼紅嫉妒?哼~要是你覺得這是小本買賣,不如讓給朕如何?”
李元愷心肝一顫,故作鎮定地笑道:“陛下說笑了!陛下富有四海,又豈會做與民爭利的事?倘若真是國家所需,只需陛下一聲令下,微臣一定把全部家當捐獻出來!只要能有利於我大隋,微臣縱使清貧一世又何妨!俗話說,安貧才能樂道......”
李元愷一副慷慨陳詞的模樣,恨不得站起來高歌一曲以抒胸中激昂之情。
“行了行了!給朕閉嘴!”楊廣氣得發笑,指著他喝罵道:“好個奸滑的臭小子!這一套以退為進的把戲,少在朕面前賣弄!哼~老先生高風亮節君子坦蕩,怎麼教出你這麼個滑頭的徒弟?”
李元愷心中腹誹不屑,暗道你可算是看走眼了,那老頭才是最狡猾的老狐狸,不過臉上趕緊露出一副坦誠模樣,故作鄭重地道:“微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楊廣狠狠瞪了他一眼,李元愷才訕笑著閉上嘴巴,楊廣又氣得笑罵道:“那朕來問你,那兩個胡女怎麼說?朕可是聽聞,你們在遼東朝昔相伴,感情篤深啊!”
楊廣一臉戲謔,李元愷有些扭捏,抓住腦袋拼命想著應付的話,楊廣冷哼道:“罷了,你們這些小兒女情愛,朕還沒有閒情逸致去關心!你要是真能收服阿史那家的狼女,也算是你小子有本事!只要你心中時時謹記,你始終是大隋臣子就行!”
李元愷急忙肅然道:“陛下放心!微臣終究是大隋漢臣,今後若是突厥敢犯我漢家疆界,微臣一定第一個向陛下請命,率我大隋將士禦敵於長城之外!”
楊廣點點頭滿意地嗯了一聲,他知道李元愷和突厥人走得近,但要說李元愷會因此忘記了自己的立場,他卻是不會相信的,也是趁著這個機會敲打敲打他,免得這小子忙著和突厥人做生意,又周旋於突厥王族貴女之間,怠慢了他大隋臣子的職責本分。
自古甘心捨棄故土充當胡族鷹犬的,都是些在中原王朝活不下去受到刑責追捕的亡命之徒,李元愷年紀輕輕就立下不少戰功,前途無量,得有多厚的豬油才會蒙失心智,放著大好前途不要,跑到草原上和突厥人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