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血戰吐谷渾(一)(1 / 1)
搏獅麓在車我真山東南邊山腳下,是出了葬馬川口以後,與車我真山之間的一片緩衝丘陵地帶。
車我真山是一座西北—東南走向的山脈,東南角直抵琵琶峽。
搏獅麓北邊就是溝壑縱橫挺拔險峻的車我真山,十數座峰頂積壓著厚厚的雪層,綿延八百多里的山脈別說十數萬人,就算幾十萬都能藏得下。
搏獅麓西南邊緊靠浩亶河上游,說來也怪,浩亶河上游河水洶湧,現在又正值開春氣候變暖,雪融之後車我真山和泥嶺一帶的高山雪水都匯入浩亶河中,愈發使得琵琶峽以上的浩亶河段水勢湍急難以橫渡。
可河水偏生在流經葬馬川時,七拐八拐變成了淺淺一道水灣,出了葬馬川口,幾乎不費什麼力氣就輕易地淌過了浩亶河。
等到了搏獅麓的時候,浩亶河重新恢復成一條浩蕩河水,奔騰著朝東南方流去,最終匯入黃河之中。
李元愷率領第一軍在李大亮的帶領下半夜出葬馬川口的時候,特地留意了一下這處奇特地形。
或許是因為葬馬川一帶多沼澤窪地,土質鬆軟,加上分流的小股水溪河道眾多,浩亶河流經此地時,水流大多滲入地下,又被縱橫交錯的暗河河道分流向四面八方,故而才讓葬馬川口形成一處天然的渡河口。
李元愷猜測葬馬川出口地下應該有一條地下河,暗河出口就在不遠處的搏獅麓西側,只有到了每年汛期,葬馬川出口才會被淹沒在河水之中。
佔據如此有利地形,左路軍原本只需要屯守在入川口處,等候吐谷渾人順著葬馬川逃出就可以逸待勞阻擊敵人,大隋軍隊四面合圍車我真山之下,吐谷渾人根本無從逃竄。
可是張定和不甘心守株待兔,為了一個世襲罔替的郡侯爵位,他冒險率軍深入葬馬川,想搶在各軍之前抓住步薩可汗。
只可惜吐谷渾人沒有如張定和所料的那般士氣盡喪毫無鬥志,相反,吐谷渾人躲在車我真山,又值初春,牛羊馬群不愁草料,氣候一天比一天溫暖,吐谷渾人根本不擔心餓死凍死,最起碼他們也能撐到冬天。
這樣一來,他們自然不甘心輕易被大隋軍隊打敗歸降,張定和此時撞了上去,吐谷渾人稍加引誘,就把張定和誘到了搏獅麓,仙頭王率軍伏擊,射殺張定和,更是讓吐谷渾人士氣大漲。
張定和輕敵冒進,不光害死了自己,也害了左路軍,讓一萬多大隋兒郎葬送在了車我真山腳下,幾乎損失了一個軍的兵力。
半夜之時,李元愷率軍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搏獅麓南側一處高坡頂,這一片都是起起伏伏的丘陵地形,往北三四里之外,就是吐谷渾人的包圍圈,趴在高坡頂,已經可以看見遠處點點閃爍的火光。
而再往北,就是左路軍餘下兵馬退守的搏獅麓,那裡還有一萬多經過連番苦戰存活下來的大隋將士。
“我從這裡逃走的時候,隱約看見仙頭王的大旗立在此處,或許仙頭王就在這個方向的敵軍之中。那麼,這裡應該也會是吐谷渾人主力所在!”
李大亮趴在李元愷身邊,伸長脖子眺望遠處。
李元愷側耳仔細傾聽了一陣,黑夜裡只有風聲刮過和蟲鳴之聲,這裡隔得還算遠,吐谷渾人顯然沒有想到,大隋軍隊的支援會來得如此快,因此他們在葬馬川出口方向沒有佈置多少警戒。
“那我們天明之後就從這裡直搗敵軍後背,集中兵力猛攻此處,爭取從此處開啟一個缺口,接應王威陳凌二位將軍,實在不行還可以退守葬馬川!”
李元愷很快做出決斷,“傳令下去,全軍就地歇息,吃飽喝足趕緊給我睡覺,天亮之後我們就將面臨一場血戰!”
王君廓幾位團主和文思年趕忙下去傳達將令,第一軍將士散落在坡後,全都默默原地修整,為天亮以後的大戰做準備。
李元愷扔了一張胡餅給李大亮,李大亮捧著硬邦邦的餅齜牙咧嘴地撕咬著,大口咀嚼,混著涼水嚥進肚子裡。
“你能奉命領軍突圍,想來武藝不俗,怎麼去做了兵曹官?”
李元愷趴在地上吃餅,身下的碎石子十分硌人。
李大亮嘿嘿一笑:“我也想做個旅率團主什麼的上陣殺敵,只可惜先父受人誣告早亡之後,家道中落,能勉強混個曹官有個正經差事,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有一次我在營中練武被龐玉將軍瞧見,才知我這個小小兵曹文官竟然也會武藝,”
李元愷笑道:“想做個統兵官還不容易,此戰過後,若是你能活下來,不如我去跟龐將軍商量一下,將你調入我軍中,給你個團主之職如何?”
李元愷半開玩笑半認真,他倒是覺得李大亮此人有些本事,又是同姓之緣,起了招募之心。
李大亮卻是猶豫了,咬咬牙滿臉歉然地拱手道:“多謝李將軍提攜!在下也早就聽過李將軍的威名,不過龐將軍對我有恩,大亮豈可輕易另投他人麾下?請恕大亮無法應諾!”
李元愷也不以為意,低聲笑道:“無妨!況且你就這麼確定血戰之後你還有命活下來嗎?”
李大亮抓過身邊一杆鐵槊,自信滿滿地笑道:“李將軍有遼東神將之名,在下不才,手中鐵槊也練了十多年,這些吐谷渾蠻子想殺我,恐怕不會那麼容易!”
李元愷眉頭揚了揚輕笑道:“有此膽氣甚好!那麼等天明之後,就看看你能不能跟得上我衝鋒的速度了!吐谷渾王旗所在,便是我李元愷兵鋒所指!”
李大亮也頓生豪情,重重一抱拳:“能與遼東獅王並肩殺敵,縱使千軍萬馬也要闖他一遭!”
二人相視而笑,李元愷輕輕旋卡緊黑鐵長戟抱在懷中,腦袋枕著斂鋒刀冰涼寬厚的刀身,闔上眼皮呢喃道:“睡吧,馬上就要天亮了......”
李大亮也閉上眼睛,很快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從坡頂到坡腳,橫七豎八躺倒一片大隋兵將,所有兵士都在抓緊時間進行最後的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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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以後,天邊翻起魚肚白,天上的鉛雲變得稀薄,被割裂成一塊一塊散落在天穹之上,每朵雲彩都鑲上了初陽照射下的金邊。
車我真山和更遠處的祁連山雪花蓋頂的山巔泛起金色的光,道道晨曦從天穹透射而下,使得萬里大地從沉睡中甦醒過來。
寂靜的清晨之中,搏獅麓周遭卻突然響起一陣陣蒼涼雄渾的牛角號聲,轟隆隆的戰鼓擊碎了山麓之上的寧靜祥和。
搏獅麓南側,吐谷渾王旗招展,向四方傳達進兵圍剿大隋軍隊的命令。
一時間,搏獅麓四面高地上旗幟揮舞響應,數萬大軍開始合圍而下,誓要於今日一鼓作氣消滅這股頑抗的隋軍。
搏獅麓一片微微起伏的丘陵之間,一萬多精疲力竭的左路軍將士早已被吐谷渾人的號角聲驚醒。
經歷了連續三日多的血戰之後,他們早已經變得麻木,默默開始收拾行裝,找一把刃口完好的橫刀和沒有折斷的矛槍當作兵器,檢查清點完好的弓弩箭矢還有多少。
大隋士兵們或許已經對逃生不抱希望,但他們還沒有失去作戰的勇氣,大隋王朝子民的驕傲不允許他們向異族跪地請降,所有兵士想的都是在臨死前能斬殺幾名吐谷渾敵軍才算夠本。
第二軍將軍陳凌,第三軍將軍王威亞將龐玉,行參軍張亮,長史溫大雅等軍中活下來的主要將領官員聚集在一起,不遠處一棵孤獨守望在曠野中的油松樹下,一面大隋軍旗蓋著一具無頭屍身。
那是行軍元帥張定和的屍體,他的首級被吐谷渾人斬下,如今正掛在仙頭王旗杆上,用來震懾和挑釁隋軍。
王威身中數刀,如今傷口勉強止住血,身子卻是因為失血過多氣血衰敗,一張臉白得滲人,兩眼凹陷,握刀的手都變得哆哆嗦嗦。
陳凌的左臂自肘以下被斬斷,這位自少年起就跟隨在長孫晟身邊抗擊突厥人,如今只有三十六歲的青年將領面無表情地在斷臂上裹緊止血的布條。
龐玉和溫大雅都有箭傷在身,縱橫河西的吐谷渾人雖然現在也大多適應了農耕生活,但他們還沒有丟掉先祖騎射出眾的本領,特別是仙頭王親自統帥的五千精兵,更是個個堪比突厥王庭狼騎的勇猛存在。
張亮也吊著一隻胳膊,大腿上中了一箭,走路一瘸一拐。
張亮聽到四面八方傳來吐谷渾人的號角聲,嚇得臉色大變,他遠眺望去,南方遠處高地上,一個金盔金甲騎在戰馬上的高大身影更是讓張亮心如死灰。
“完了完了~仙頭王又親自統兵來戰,看來是要下定決心將我們全部殲滅!”
張亮哀嚎一聲,那身著金甲的人影就是勇猛無敵的仙頭王,他從未見過戰場上有如此勇悍的猛將,張定和便是被仙頭王隔著數十丈距離一箭精準射穿喉嚨斃命。
無人理會張亮,張定和已死,各軍將士或多或少都把怨怒之氣撒到張亮頭上,若非他堅定不移地支援張定和追擊,或許大軍也不至於落入如此險境。
一臉黑灰血汙狼狽不堪的溫大雅看了一眼張亮,搖頭苦笑不已,他本是軍中長史,文職官員,沒想到也會有提刀上陣殺敵保命的一天。
失去職權被架空的褚亮留在葬馬川大營,因禍得福沒有性命之憂,他溫大雅的權力張亮倒是不敢隨意攫取,但也因此被拖入了生死難局之中。
溫大雅仰頭長嘆一聲,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優喜聚門兮,吉凶同域,古人之言誠不欺我矣!
張亮彷彿已經感受到了腳下大地傳來萬馬奔騰的震動,哆嗦著手向天祈求道:“老天爺啊,保佑李大亮儘快尋到援軍!我可不想死在吐谷渾人手中!”
龐玉提著兩把橫刀走了過來,塞了一把給張亮,瞥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不想死的話,就多殺兩個敵人,比求天跪地管用多了!李大亮十有八九已經戰死,你最好別對他抱有期望!如果真有援軍來救,嘿嘿~那麼也算我龐玉見識了老天開眼的一幕!”
張亮握緊橫刀還想再說些什麼,四面的號角戰鼓聲驟然一息,緊接著便是連片震天的喊殺聲傳來,然後便是更為急促的戰鼓聲敲響!
所有人面色一變,吐谷渾人開始進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