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長孫府弔唁(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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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家裡用過簡單的飯食後,李元愷騎上馬獨自出門,找坊正張損之打聽了一下,得知長孫晟大將軍的府邸位於洛陽東北面的興兿(yi)坊。

從安業坊趕過去可不算遠,要跨越大半個洛陽城,城裡騎馬也不能跑太快。

好在如今三市開市,城中街道也不準商販沿街擺攤,幾條主幹道倒是不像幾日前那般擁擠不堪,百姓們都朝三市湧去,剛開市這幾日,聽說三大市場火爆異常,昨日東邊豐都市還差點發生踩踏事故。

李元愷從東市大街路過時,特意往坊門裡望了望,豐都市裡果然是摩肩接踵人聲鼎沸,各大商鋪酒樓新年開張,各種民俗雜耍表演隊伍佔據集市廣場,吸引諸多百姓圍觀,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

隨著上元節的臨近,東都的胡商也是越來越多,高鼻深目大鬍子頭戴氈帽的西域商販三大市內隨處可見,最大的豐都市裡最多。

李元愷暗暗想著明後日找個時間,和家人一起來豐都市逛逛,要不然等上元過後,他就要入宮當值,到時候就更沒時間了。

李元愷輕夾馬腹小跑起來,從東市大街北口走過洛北浮橋,來到了洛水北岸,往興兿坊趕去。

雖說三大市都有漕河連通,並且在市裡修建碼頭,但北邊的通遠市明顯漕運要更發達繁忙一些,不管是連通關中的永通渠,還是連通江都的通濟渠,進入洛陽城的水道主要都是分佈在洛北。

密集的水網和漕河將天下各郡地的錢糧物資輸送到東都來,這裡許多里坊內除了住宅,還修建許多大型倉庫。

因為這裡臨近皇城東城,所以住在這裡的公卿貴戚和高官門閥也比較多。

進入興兿坊,很快就找到長孫府所在,李元愷牽著馬走到府門前,只見牌匾上高掛白布喪幡,大門兩側懸掛白色奠字燈籠。

大門敞開,有一名頭上腰間纏著白布的小廝在打掃府門內外空地上的紙屑。

李元愷走到府門前,還未說話,小廝看了他一眼,放下掃帚拱手道:“少郎君入府門徑直往裡走,靈堂就設在中廳之內,馬匹交給小人即可!府上治喪事務繁雜,還請恕招待不周!”

說罷小廝忙牽起馬繩,將馬匹從耳門帶入,栓到門房旁邊的臨時馬廄內。

李元愷伸手撣了撣衣袍,正了正頭幘,往中廳靈堂走去。

長孫府很安靜,偶爾才見到幾個傭僕,李元愷輕手輕腳跨入靈堂,此時長孫晟的棺槨早已下葬,靈堂內只是設有靈位以供親友祭奠弔唁。

靈堂內掛滿喪幡,堂前祭案一側,懸掛一條九尺長明旌,上面所寫的“已故金紫光祿大夫、揚州大都督長孫晟”乃是天子楊廣親筆手書。

這兩個頭銜都是追贈,也算是天子對長孫晟一生功業的肯定。

祭案下首跪坐一位全身喪服的少郎,聽到靈堂門口的腳步聲,他睜開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望去,見到李元愷時,愣了一下,然後勉強擠出個笑容。

李元愷見長孫無忌消瘦了一大圈,整個人也顯得疲倦不堪,精神狀態很糟糕,心中輕輕一嘆,朝他頷首致意,然後一臉嚴肅地朝著祭案靈位行子侄大禮,恭恭敬敬地跪下三叩首,點燃三炷香三鞠禮後插入香爐中,再次拜禮以悼念亡者,長孫無忌俯首還禮以示答謝。

長孫無忌拄著雙膝站起身,有些沙啞地輕聲道:“隨我去隔壁偏堂坐會。今日乃是家父斷七,明日喪禮就結束了,這幾日除了你,也沒什麼人來了......”

二人來到偏堂對案而坐,僕人奉上茶水,長孫無忌連喝了好幾口,使勁揉揉眼睛,才讓自己看上去恢復一些精神。

李元愷望著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胡茬都顧不得打理,顯得模樣愈發憔悴,輕嘆道:“無忌,節哀!”

長孫無忌笑了笑,低聲道:“父親臨走前為我取了表字,叫做輔機,你覺得怎麼樣?”

李元愷點點頭笑道:“伯父這是希望你輔助君王,佐理機要,對你期望深深!”

長孫無忌眨眨眼,打量一眼李元愷咧嘴笑道:“行啊,不枉當年在武功縣時,我還教過你讀書!李縣侯,學問見長呀!”

李元愷翻了個白眼冷哼道:“又不是什麼經國治世的難題,你這胖子可別小看人!”

兩人相互瞪了一眼,然後仰頭大笑起來,長孫無忌一掃頹喪之氣,臉上的悲慼也化解不少。

長孫無忌摸摸瘦削的臉頰,嘆氣道:“我都瘦成這副嘴臉了,可當不起胖子之稱!”

李元愷喝了口茶笑眯眯地道:“當得起,你天生就是個胖子,今後還會胖起來的!起碼我覺得還是胖子的形象適合你,看著比較喜慶富態!”

長孫無忌聽得直翻白眼,都不知道李元愷這廝是在損他還是誇他,懶得跟他做口舌之爭,有些羨慕地笑道:“你小子西征立下的功勞我也聽說了,厲害啊!如今封爵拜官,掛著從五品的官銜,還在禁中御前值戍,前途無量啊!”

李元愷拱拱手笑嘻嘻地道:“輔機兄見笑了!一點微末功勞,算不得什麼!”

長孫無忌每次見到這廝故意賣弄的得意神情,都會氣得想忍不住狠揍他一頓,若非是有幾次動手吃虧的教訓在前,此時也早就張牙舞爪地想掐死他了。

長孫無忌舉起茶杯撇嘴道:“行了,你如今也算是出人頭地,也不再受寄人籬下之苦,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我有父喪在身,否則定要去你府上拜訪一番,聽說那可是長公主殿下送你的宅子!”

“多謝輔機兄!來日方長,以後有的是機會!小弟我掃榻以待輔機兄光臨寒舍!”

兩人碰了下杯子相視而笑,李元愷又問道:“你呢,今後有何打算?”

長孫無忌搖頭苦笑道:“我能有何打算。之前一直在國子學讀書,本來等過了今年,父親打算讓我出仕,事情已經有些眉目了,沒想到父親突然發病,病勢兇猛,眨眼間就撒手人寰而去!我的事情自然也就不了了之,只有等守孝期過後,再行考慮了!”

“那你準備守孝多久?”

長孫無忌猶豫了下,說道:“雖說不必嚴格遵循禮制,但起碼也要服喪一年以上!按照舅父的意思,等一年過後,他先找機會讓我出仕,或在東都或去地方上,等過了三年,再讓我完婚......”

“等等!”李元愷驚叫一聲,一臉好奇地道:“你竟然定親了?哪家女子?啥時候的事?”

長孫無忌撓撓頭,臉上有些赧然笑意:“去歲初從漠北草原回來以後,父親為我定下的,是御史大夫裴蘊的長子,河東郡太守裴爽的小女兒,據說年紀比我小一歲......”

“裴蘊的孫女?”李元愷瞪大眼,沒想到長孫無忌竟然要跟裴蘊聯姻。

長孫無忌眨眼道:“怎麼?有何不妥嗎?”

李元愷看得出長孫無忌對這樁婚事比較滿意,並且似乎不知道他跟裴蘊因為張亮的事有些過節。

李元愷拱拱手笑道:“沒事,恭喜你了輔機!裴大夫現在可是朝堂上炙手可熱的人物,你若是成了他的孫女婿,對你將來一定大有幫助!”

長孫無忌樂呵呵,舉起茶杯和李元愷碰了下,這樁婚事對於失去父親的長孫無忌來說,算得上最大的安慰了。

“我現在服喪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府中,你若無事就來找我說說話,洛陽城內發生了什麼趣事,也別忘了過來告訴我一聲......”

長孫無忌為李元愷倒茶,念念叨叨地說道。

李元愷頷首,道:“對了,正好有件事要跟你打聽!以前你父親手下的右御衛將軍陳凌,你可知現在他在何處?”

長孫無忌倒茶的手一頓,遲疑了一下道:“你找他何事?”

“也沒有什麼事,不過我們都是西征左路軍中同袍,一起殺過吐谷渾人,我與陳凌將軍還比較談得來,聽說他辭掉官職下落不明,就想找你問問。”

長孫無忌沉吟了一會,點頭道:“陳凌將軍傷殘,回朝以後朝廷對他的安排著實令人寒心,憤而辭官。消沉了一段時間,不過現在好多了,作為袍澤,他應該會見你的!”

說罷,長孫無忌朝偏堂外喊了一聲:“去請陳叔來一趟!”

外面有僕人應了一聲,長孫無忌見李元愷一臉驚訝,微笑道:“陳凌將軍一直在長孫府!他跟隨我父親,已有二十多年了......”

李元愷恍然,原來陳凌不光是長孫晟的心腹愛將,更是長孫家的家臣。

沒一會,陳凌大步走進偏堂,他一身粗布麻衣,重孝在身,左臂袖管小臂以下空蕩蕩的。

李元愷忙起身見禮,陳凌朝長孫無忌點點頭,微笑道:“李少將軍!”

三人坐下,長孫無忌笑道:“陳叔,元愷還專程向我打探你的訊息。其他人你不想見,他你總不會避而不見吧?”

陳凌自嘲一笑道:“自然不會!此事也怪我,辭官之後情緒不佳,也忘了跟諸位同袍打個招呼,就跑到長孫府躲起來了!”

李元愷忙問道:“我們對陳將軍辭官都感到很驚訝,右御衛中究竟發生了什麼?若是朝廷不公,讓我等左路軍將士受了委屈,可以請觀王殿下出面討回公道!”

陳凌輕嘆口氣道:“其實也沒什麼,朝廷給我升了正五品朝請大夫的散職,又賞賜了一堆錢帛,倒也不算虧待我。只是具體職事安排上,卻遲遲不肯給我一個準信!之前我知道右御衛將軍的職位還空缺,我跟兵部說了,如果沒有合適職位,我願意回右御衛繼續擔任將軍。本來兵部職方司的人已經答應我了,讓我回去等兩天就有答覆,結果沒想到我再去問時,他們告訴我右御衛將軍已經有人接任了!他們以我傷殘為由,說我不適合繼續留在御衛當中。如果我非要領軍,只能到地方上擔任一府鷹揚郎將,或者一郡都尉。我一怒之下便遞了辭呈,兵部倒也很爽快地批覆了......我在洛陽沒有府宅,也只能暫居大將軍府上了......”

長孫無忌忙勸慰道:“陳叔莫說胡話,這長孫府也是你的家,以前父親在世時就說過,你也是我們家中的一份子!”

陳凌心中大為感動,低聲說道:“多謝大郎!”

陳凌又苦笑道:“後來我才探聽到,接任右御衛將軍的人名叫崔漳,清河崔氏出身,父親是少府監崔儦。此人之前是右候衛將軍,賀若弼死後就投靠了宇文閥,此次也正是宇文述的舉薦,他才調任右御衛將軍。”

長孫無忌恨恨地道:“父親在世時就說過,宇文述此人權欲極大,擅於勾聯黨羽,把持了左翊衛還嫌不夠,一直覬覦同為皇城禁軍的左右御衛!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乃是天子的心腹將領,他自然插不進手。父親去逝,宇文述才把目標瞄準了右御衛,急不可耐地安插自己的人!如此用人,天子怎會允許,真是令我費解!”

李元愷笑道:“其實天子對於宇文述的動作並非沒有防備。昨日楊師道在我府上,閒聊時還說起,天子已經任命了接替長孫大將軍的人選!”

長孫無忌和陳凌都朝李元愷望來,他們待在府中足不出戶,訊息來得沒有那麼及時。

“天子把魚俱羅從五原郡調回來了!正是為了接任右御衛大將軍!”

長孫無忌立馬恍然:“原來是魚總管!難怪了,魚俱羅乃開國元老,忠心耿耿,有他坐鎮右御衛,諒宇文述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長孫無忌又嘆道:“不管怎麼說,眼下朝堂的確有一股不正之風蔓延!宇文弼、高熲等元老忠臣被殺,牛弘等一批忠直老臣被貶,朝堂盡是虞世基、宇文述等人把持,蘇威遭貶斥又起復,估計今後都不敢仗義執言了。陳叔的遭遇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朝廷不能公正對待有功之臣,又怎會令人信服?”

陳凌灑然一笑,說道:“無所謂了!反正西征功勞我等皆是沾了李少將軍的光,能在搏獅麓撿回一條命,也就知足了!大將軍故去,沒了依靠,我這樣的寒門之人又怎會受朝廷待見!如今辭去官職,倒也一身輕鬆,今後就留在長孫府當個管家,照顧好大郎和小娘,就算大將軍不在,我也不能讓他們受人欺負!也算是不負大將軍對我多年照顧提點的恩情!”

“陳叔!”長孫無忌十分感動,緊緊握住陳凌右手,父親故去也讓他經受了許多世態炎涼,陳凌反而在長孫府的困難時刻留下來,足見他是位忠義之士。

否則以陳凌的本事,就算辭掉官職還斷了一隻手臂,想要在洛陽城混口飯吃也不是什麼難事,為了長孫晟身前的恩情,才甘願留下來照顧長孫無忌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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