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長公主解惑(1 / 1)
公主府後宅,湖畔屋裡,夾帶微溼水氣的習習涼風吹拂著懸掛四面的帷幔,楊麗華和宇文娥英母女倆對案而坐煮茶共飲,笑語盈盈地低聲說著些什麼。
寬敞的大屋裡,李洪脫掉平履,穿著襪子,拿著柄小木劍,歡快地和李元愷在一起打鬧。
李靜訓生怕跑來跑去的弟弟跌倒受傷,一邊柔聲呵責著,一邊跟著他跑,沒一會就鬢髮微溼,渾身出了小汗。
李元愷見她跑得粉臉通紅,氣喘吁吁,笑道:“靜訓妹妹今後不妨多活動活動,騎馬舞劍都可以,有益身心健康。”
李靜訓也知自己身子骨太弱,不好意思地低聲道:“讓世兄笑話了。我自幼多病,就養成了喜靜厭動的性子,今後一定聽世兄的話,多動動。世兄...可以教我舞劍嗎?”
李靜訓睜著一雙撲閃大眼睛,有些羞澀地鼓起勇氣看著他。
李元愷撓撓頭:“不瞞靜訓妹妹,劍法我也不太會,我向來都是使刀,那些招數,卻是不太適合教你。不過,我可以教你騎馬!”
李靜訓輕笑道:“原來也有世兄不會的兵器!騎馬也好,小妹正想學,剛好姥姥府裡最近收了一批突厥馬,還要勞煩世兄為我挑選一匹合適的。”
“那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李元愷笑呵呵地答應了。
“阿姐~我也要騎馬!”李洪拿著小木劍仰頭望著兩人,扯著李靜訓的裙襬大聲嚷嚷道。
李元愷摸摸他的小腦瓜,笑道:“等過兩個月,我送洪兒一匹小馬駒,等你長大的時候,小馬駒也長成了高頭大馬,你可以和它一塊成長,將來它就會聽你的話!”
“真的嗎?”李洪小臉興奮不已。
李元愷點頭笑道:“當然是真的!男子漢大丈夫一諾千金!”
“喔~太好嘍!我也有自己的小馬嘍~”李洪抱著小木劍歡快地在屋子裡奔跑,惹得楊麗華和宇文娥英笑聲不斷。
李敏匆匆到來,忙得一頭汗水,直到這會才有功夫來拜見長公主。
宇文娥英心疼丈夫,連忙奉上熱茶。
“客人們都來齊了嗎?”楊麗華瞧著他們夫妻恩愛的樣子,也是十分欣慰。
李敏喝了茶喘口氣,笑道:“薛世雄和蘇威老相國沒到,哦對了,還有宇文家的兩個人也沒到!”
宇文娥英有些厭惡地低聲道:“今日宴請的都是我朝的名臣將帥,要是宇文述親至,還沒什麼,可他那兩個浪蕩公子要來,真是笑話!”
楊麗華淡淡地道:“宇文述雖然人品不行,但本事還是有的,否則陛下也不會用了他這麼多年。罷了,李敏,等宇文家的人來了,你也莫擺臉色,好好招待人家!”
李敏忙道:“小婿豈敢輕慢!即便厭惡那兄弟二人,場面上的事,小婿也會應付過去,不會失了公主府的禮數!”
李敏做事楊麗華還是比較放心的,她這位女婿可不只是長得俊逸瀟灑,心思細膩行事穩妥的優點,也是她當初瞧中的原因。
李敏又朝李元愷笑道:“魚老將軍等人聚在中庭,都在找你呢,快跟我走吧,莫要讓他們等急了!那些個老武夫發起怒來,我可是招架不住!”
李敏急吼吼地拉上李元愷就要走,李元愷只得趕緊朝楊麗華和宇文娥英行禮作別。
李靜訓望著他們快步離去的背影,好奇地道:“老將軍們找李世兄有何事?竟如此匆忙?”
楊麗華笑道:“還能有什麼事,那些習武如痴的傢伙湊在一塊,只知道打來打去!”
宇文娥英忍不住向母親抱怨道:“娘,你也說說李敏。他現在也快成個武痴了!明明他的武藝很一般,非得喜歡湊熱鬧。現在在家裡,畫也不畫了,琴也不撫了,成天只知道和那幫武師湊一塊耍弄刀槍棍棒!你看看他剛才的樣子,一說起比武打架就滿臉興奮,他和我成親的時候可不是這樣!”
楊麗華不以為意地笑道:“這有什麼,身為男兒喜歡練武不是很正常?要是李敏真像他的容貌一樣陰柔嬌氣,當初我也不會瞧上他!娥英,李敏待你專注如一,你該知足了!習武不過是他的一點愛好,由得他去!”
宇文娥英有些忿忿地小聲道:“娘,咱們都被他給騙了!成親之前,我以為他是風度翩翩文采斐然的俊傑,沒想到現在變得這麼粗魯!哼~這才是他的本性!”
李洪舉著小木劍跑到母親跟前,瞪著她大聲道:“娘!不許你說爹爹的壞話!爹爹練武是為了上戰場殺敵!將來孩兒也要習武,做大將軍!”
宇文娥英氣急,揪過兒子朝他的小屁股扇了幾下。
楊麗華和李靜訓咯咯直笑,楊麗華點了點女兒的額頭笑道:“瞧吧!你還嫌人家習武之人粗魯,你的丈夫、兒子都要習武!將來呀,說不定咱們靜訓也要嫁給一位將軍!你就認命吧!”
李靜訓頓時羞得倚入姥姥懷裡,李洪掙扎著掙脫母親的魔爪,小腦袋湊過來睜大眼好奇地道:“姥姥要把阿姐嫁給誰?是李元愷嗎?”
李靜訓大為羞惱,趕緊伸手將弟弟的嘴巴捂住。
楊麗華笑容愈盛,懷裡摟著李洪笑道:“洪兒,若是讓李元愷做你的姐夫,你願不願意?”
“姥姥~”李靜訓滿臉通紅地嗔怪一聲,羞不可及地提著裙襬跑開了。
李洪眨巴眼睛,看了看笑盈盈的姥姥和母親,黑溜溜的眼珠轉了轉,很機靈地點頭道:“孩兒願意!”
楊麗華大笑,宇文娥英好奇地道:“怎麼就願意了呢?”
李洪脆生生地大聲道:“他說要送我一匹小馬!”
宇文娥英微怔,氣惱地就抓住兒子扇了幾下,“你個沒良心的小混蛋!為了一匹馬,就把你姐姐給賣了?”
“孩兒還要跟他學武藝!他當了我姐夫,才會把最厲害的功夫教給我!”
李洪掙脫開跑掉了,揮舞著小木劍朝屋外跑去。
楊麗華撫掌而笑:“瞧瞧,洪兒都比你聰明多了!”
宇文娥英莞爾一笑,看看四周無人,低聲道:“娘,那件事,陛下和皇后可答應了?”
楊麗華輕聲道:“我進宮跟皇后說了幾次,她倒是有點動心了,只是陛下還在猶豫當中!”
宇文娥英咬了咬唇,猶豫了下:“女兒還是有些替靜訓不值!她是您的孫女,李氏嫡女,犯不著非得給人做媵妾!這件事,母親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楊麗華看了她一下,淡淡地道:“我就知道你心裡不情願。娥英,為娘看人的本事,你難道不放心嗎?”
“娘,女兒知道您向來目光如炬,您經歷過那麼多大風大浪,什麼人在您眼裡,還不是一眼就看得透透的?可即便您看好李元愷,也用不著非得把靜訓塞給他,將他和咱們家綁在一起!”
楊麗華微微一笑,端正身子,沉聲道:“正因為兩朝以來,我見過太多人太多事,所以才會對李元愷格外看重!非是我將他看透,相反,我卻是一直看不透他!還有一點你錯了,不是我要將他和咱們家綁在一塊,而是要用靜訓,將咱們家,或者說是你和李敏還有洪兒,和他綁在一塊!”
宇文娥英滿臉迷惑地喃喃道:“娘這話說的,女兒真是糊塗了!”
楊麗華蹙眉道:“李元愷此子,出現得太過蹊蹺。他的出身,算得上源自關隴,只是早早家道中落,與寒門無異!可他偏偏又有一身高強本事,更是能被國師收為親傳弟子,這兩點,便是他飛速崛起的資本!陛下正值盛年,李元愷更是幼獅初成,他沒有家族勢力作為羈絆,反而更加讓陛下放心大膽的重用他!我看不透他,總覺得他出現得太過奇怪,毫無道理,彷彿從天而降!但我能感覺到,此子絕非易於之輩,若在盛世,此子能成一代名將!若逢亂世,此子或能成一世梟雄!你說,如此人物,我豈能不早早拉攏在身邊?”
“李穆一族傳到現在,別看人丁興旺,家族裡還有不少官居要職者,但真正堪當大用的,除了李渾和李敏叔侄,還能有誰?論家族人才,怎及得上唐國公李淵一系?為娘我在世時,陛下看在我的情面上,對李敏和你都會多加照拂。可一旦為娘走了,你們在皇帝眼裡,也就沒那麼多情分了。皇帝是我親弟弟,從小與我一塊長大,我比誰都瞭解他。很多時候情分在他眼裡,或許一文不值!”
楊麗華笑得有些酸澀,嘆了口氣繼續道:“我看重李元愷,就是為了我死之後,為李敏和你,還有洪兒,尋一個強有力的臂助!這樣,即便將來你們和皇帝的情分淡了,看在李元愷是咱們家女婿的面子上,就算出了什麼事,他也不會太過薄情......”
宇文娥英聽出母親話語裡的消沉之氣,忙握住她的手道:“娘~您這是說的什麼話?您的病已經好了,太醫都診斷過了,無事!您能長命百歲,別成天說什麼死不死的,聽著晦氣!”
楊麗華苦笑了下,嘆息道:“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今年以來,我時常心悸,夜裡難以入眠。之前的那場傷寒雖然好的差不多了,但心悸頭疼的毛病,一直好不了。你無須憂心,生老病死本無常,為娘並沒有什麼畏懼的。只是在走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我也就能放心了。”
楊麗華拍拍女兒的手:“娥英,名分什麼的,只要選對了人,其實真的不重要。當年我嫁給宇文贇,從未真正受過他一天寵愛。名義上雖貴為嫡皇后,但他嫉恨我的父親,畏懼我楊家的權勢,他不敢對我楊家下手,就把這種仇恨轉嫁到我頭上。我身為皇后,在宮裡過得卻像一個惶惶不可終日的廢婦,若非你月姑姑照顧,我恐怕在要死宇文贇手裡!所以,若是所嫁非人,就算身份再高貴也無用!這件事,你一定要相信娘!”
宇文娥英記事以後,宣帝宇文贇因沉湎酒色英年早逝,因此,她對父親的印象相當淡薄,更談不上什麼感情。
她只記得是母親保護著她,在那個冰冷的大周皇宮裡小心翼翼地度過了許多年,直到有一日,傳來父皇病逝的訊息,母親被外公迎立為皇太后,她頭頂的昏暗陰冷天空,才算是變得光明溫暖起來。
宇文娥英緊緊握住母親的手,感傷地嘆道:“母親受苦了。母親的心意,女兒明白了。這件事,女兒聽憑母親處置。”
楊麗華點點頭,微笑道:“娥英,李元愷打了獨孤家的人,這件事你肯定已經聽說了吧?”
宇文娥英點點頭:“此事早已傳遍,女兒當然知道。女兒剛還想跟母親說,李元愷這性子也太沖動了一些,獨孤家的人也敢打,聽說打得還不輕!”
楊麗華笑道:“李元愷年歲不大,卻屢立功勞,又受天子所喜,那些自命不凡的關隴子弟,自然會嫉恨他。他把獨孤開明開徹打成重傷,天子卻沒有重罰他,你道是為何?”
宇文娥英眨眨眼,搖了搖頭。
楊麗華笑道:“因為獨孤家和大多數關隴門閥敵視李元愷,正是天子想看到的局面!只有這樣,天子才會放心大膽的重用李元愷,李元愷也才會緊緊依靠陛下,而不會生出貳心!天子在用他的時候,就不會有那麼多顧慮和戒心,擔心他會成為其他關隴家族手裡的刀!”
“之前李元愷拒絕了和竇氏聯姻,此舉深得陛下之心,現在他又和獨孤家鬧翻,關隴幾大家族都和他有嫌隙。他已經向陛下表明瞭忠誠心跡,接下來,該是陛下回報他的時候了!”
“這小子聰明著呢,他打獨孤家的人立威,告訴那些瞧不起他的關隴子弟,他李元愷不好惹,又兼顧陛下心思。所以,他被陛下降級罰俸一點不虧,今後陛下便會將他當作自己人,一旦立下功勞,重賞升官都是小意思!”
宇文娥英聽得一愣一愣,喃喃道:“可他畢竟得罪了關隴幾大世家,以這些家族的影響力,他難道不怕將來在朝廷上寸步難行嗎?”
楊麗華道:“只要陛下在位,皇權強勢,這些都不是問題。另外,難道你沒發現,雖然李元愷得罪的家族不在少數,但與他交好的同樣不少!像段文振、衛玄、屈突通等人,雖然他們的家族勢力在關隴系不算主體,但他們的職權可一點不小,深受皇帝重用。這些人,要麼與李元愷在河西之戰時一起打過吐谷渾人,要麼就是欣賞他的絕強武藝,像屈突通,當年突厥王庭,李元愷可算是救過他的命!老王爺楊雄、李敏與我、長孫家更不用多說,裴矩也多次公開讚賞他,裴矩是河北世族的代表,另外聽說清河崔家和他也有些交情。”
“李元愷很聰明,哪些人能得罪,哪些人要交好,他心裡算得很明白。他現在唯一欠缺的,就是自身權勢還不夠強,他還需要更多的功勞換取朝堂上的地位。”
宇文娥英揉揉太陽穴,苦笑道:“娘說的這些,實在太過複雜,女兒還需要好好想想才能明白。”
楊麗華白了她一眼笑道:“其實這些,我看得懂,李敏也看得懂,今日府裡的這些大臣將軍都看得懂。所以你沒見,就算出了獨孤家的事以後,也沒幾人會真的跟李元愷刻意疏遠。你若是還想不明白,就回去問李敏吧。”
宇文娥英點點頭,又有些怨怒地道:“李敏也真是的,朝廷裡的事從不願與我多講,李元愷打人的事我問他,他就跟我笑笑,什麼都不說...”
楊麗華哈哈笑道:“跟你說了,你能聽得懂?行了,別抱怨了,跟我去前面看看,那幾個武痴究竟打起來沒有,咱們也去湊湊熱鬧!”
說罷,楊麗華瞥了眼帷幔後躲藏的身影,故意笑道:“靜訓啊,我跟你娘要去看他們比武去了,你想不想去看呀?”
李靜訓磨磨蹭蹭地從帷幔後走了出來,臉蛋紅撲撲的,捏著衣角點點頭,細若蚊聲地道了句:“孩兒也想去看看...”
大小三個女人嬉笑打鬧著,帶著李洪往中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