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老許論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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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白天,輪到李元愷在後宮當值。

臨近午時,日頭有些烈,許敬宗拉著他往御花園裡躲,流水樹蔭,山石壘壁,很容易就能找到一處隱蔽而又陰涼的好地方。

一塊光華似琉璃玉的乳白色石頭被擱在石山上,當作御花園裡的點綴,遠遠望來,陽光照耀下,這塊石頭就會閃閃發光,裝飾著帝王園宅內的奢華。

這塊據說是東海邊掏出來的進貢寶物,被許敬宗這廝當成了屁股墩,偷偷抱下來往草叢裡一扔,美滋滋地墊在屁股下坐著,說是渾身都能感覺到涼爽。

李元愷試了試,還真是如此!

這石頭無比冰涼,任憑再烈的日頭曬一整天,都不會發熱,好像是一塊天然的冰石。

趁著這個時辰,後宮里人員走動得少,值守的備身府將士們倒是可以找到機會歇息。

當了半個月的夜值,許敬宗這廝還未將時差調整過來,一到白天就哈欠連天睡眼惺忪。

李元愷倒是精神抖擻,一想到幾日前搶先李二一步,將杜如晦從刑部大牢裡救出來,還因此結識了房玄齡,他這心裡就憋不住想大笑。

當從杜如晦那裡知道房喬字玄齡後,李元愷差點沒樂開花,硬是拉著二人跑到富春酒樓,毫不客氣地報上許敬宗的名號,將他儲存在這裡的兩壇秋白露取了出來,和房杜二人喝個痛快。

剛出牢獄的杜如晦亟需一場大醉讓神經放鬆下來,本來勞煩李元愷救他出來,這頓酒應該他請才對,可惜半年牢獄之災,杜如晦實在囊中羞澀,不過他也並非矯情之人,李元愷的豪爽誠摯著實讓他心中感動,幾番長揖言辭懇切地表示感激後,便敞開心扉與兩位好友一頓痛飲。

房喬的性格要嚴謹許多,就如一位典型的世家子弟恪守禮節,言行舉止都帶著明顯的經過嚴苛的世家門風所教育出來的痕跡。

不過見到好友成功脫困,李元愷待人以誠,房喬本就心存感激,當下更是對這位李小侯爺心生好感,存了結交之意,三人便在富春樓藉著秋白露許下朋友之誼。

杜如晦如今無官無職身無長物,在洛陽又無落腳之地,李元愷本想邀他到侯府居住,杜如晦婉謝了,李元愷知他實在不好意思攪擾自己,也就不再勉強。

於是,杜如晦住進了房喬在城南的一座小宅裡,房喬身為燕王府掾屬,平日裡大部分時間都住在燕王府裡,那座小宅倒是閒置無用。

李元愷又借了百兩銀子給他,全作日常用度,一番誠心實意的關切,著實將老杜感動了一把。

患難之時方顯真情,杜如晦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他深陷牢獄之際,將他救出並且助他洗脫罪名的,竟然會是當年武功縣,自己出於惻隱之心施以援助的一位小友。

李元愷心中更是美滋滋,杜如晦是他幼時在武功縣所結識的為數不多的友人之一,對他一家有恩,如今還恩本就是理所應當。

更重要的是,全天下或許只有自己才能明白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麼,那可是註定要青史留名的人物。

如此天縱奇才,早早結下友誼,於己來說,無論如何都是一樁幸事。

更別說,因為此事,初次相識之下,他和房喬的關係已經由房兄、李縣侯提升到了房大哥、李賢弟的地步。

人才之爭,從現在起就得開始著手準備。

這也算是李元愷貧瘠的歷史知識,帶給他的一點好處吧。

這些歷史上舉足輕重為當世之人傑的人物,但凡李元愷記得姓名的,若有可能,他都要盡全力拉攏,最起碼也得給彼此之間留下一個好印象。

李元愷摩挲著下巴,忍不住發出一連串詭異的桀笑聲,把正處於遊離狀態下的許敬宗給驚醒了。

瞥了眼老許,見這廝正一臉驚恐地瞪著自己,李元愷撇嘴暗笑,富春樓存放的秋白露被清空一事,他是不準備告訴這廝了。

為此,李元愷嚴詞拒絕了許敬宗邀請他今晚再臨酒樓暢飲的邀約。

“李千牛何故發出如此悚人笑聲?”許敬宗小心翼翼地挪了挪屁股。

李元愷雙手枕著後腦勺,靠在石山上,笑道:“前些日,我與故友重逢,又結識了洛陽城裡一位年輕大才,因而心生喜悅。”

許敬宗眨眨眼,有些不屑地道:“天子腳下,自稱才智之士的不知幾何,李千牛千萬別被一些浪得虛名的傢伙給矇騙了!實不相瞞,洛陽城裡,年輕一代的俊彥中,能入許某法眼的沒有幾個。”

李元愷看了眼他,見這廝兩個鼻孔朝天一副傲然模樣,眨眼笑道:“燕王府掾屬房喬房玄齡,如何?”

許敬宗稍一想點頭道:“司隸別駕房彥謙的公子房玄齡,此人卑職知道,的確才華橫溢,房玄齡能算一位!”

李元愷怔了怔,推了他一把有些惱怒道:“說你胖你還喘上啦?老許,長能耐了?你倒是給我說說,洛陽城裡,哪些人能入你的眼睛!”

許敬宗嘿嘿一笑,一臉正色地掰著手指頭道:“才子智士裡,已故大將軍長孫晟的公子長孫無忌、國子監蓮花才子岑文字、太學才子褚遂良、薛氏雙鳳薛收與薛元敬、於氏于志寧、唐國公的族弟李玄道,還有李千牛剛才所說的房玄齡,這些人,堪稱一代謀國之臣,將來執掌國朝政事的,必定有其中幾位!”

李元愷有些驚異地望著他,饒有興趣地道:“那你再說說,洛陽城裡,年輕一輩中,還有哪些人你瞧得上眼?”

許敬宗來了些精神勁頭,笑呵呵地繼續掰扯道:“李孝恭、段綸、蘇定方、韋雲起皆為將才,日後成長起來,必為國朝將帥!蕭梁後裔蕭銑、蒲山郡公李密、唐國公府二公子李世民等,皆為一代人傑,前途不可限量。洛陽城年輕翹楚裡面,當以這些人為代表,能入許某法眼之內!”

李元愷越發驚訝了,沒想到這老許眼光果然有幾分獨到之處,摸了摸下巴,笑問道:“陰弘智呢?此人自詡高才,你怎麼看?”

許敬宗撇嘴不屑地道:“陰弘智有才不假,但此人心胸不夠開闊,恃才傲物,容易鑽牛角尖,這種人就算逞一時之威風,也終究不會長久,我料此人難得善終!”

李元愷不置可否,打量他一眼:“那你許敬宗呢?對自己作何評價?”

許敬宗嘿嘿笑著,有些傲嬌地道:“許某自忖才智不輸褚遂良、薛元敬等人,並且以許某的性格,更能審時度勢,許某也不似那些被聖賢書昏了腦袋的庸人,許某做事講求實在和順勢,保命惜身,故而,許某將來官職不一定會有多高,名聲不一定會有多好,但一定能得善終,不會落個身死族滅的可悲下場!”

李元愷見這廝信誓旦旦的模樣,不覺啞然失笑,翻了個白眼哼道:“說的跟真的一樣!那我再來問你,你覺得我會如何?”

許敬宗皺起眉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臉色像便秘一樣難看,吭哧了好半天,才拱拱手苦笑道:“李千牛的命格,請恕卑職難以妄斷!如果非要許某下一個定論的話,李千牛或與李密、李世民等人一樣,為一世人傑!”

李元愷不以為意地笑出聲來,不管許敬宗這廝真的是眼光獨到,還是想要阿諛奉承,這些話他聽了,只會一笑了之。

不過能被這廝點評的人物,但凡李元愷知道或是有印象的,都是這個時代裡的弄潮兒,從這一點上看,許敬宗倒也的確有幾分本事。

李元愷笑道:“老許啊,既然你也自認為才智之士,為何我看與你相交的大多都是些聲色犬馬的紈絝子弟?”

許敬宗有些得意地笑道:“這一點李千牛就有所不知了!與才學滿腹的人打交道太累,那些傢伙個頂個的精明,往往你說一句話,他就能猜到你背後無限的用意!相處之時恭謙有禮,言語爭論時引經據典,許某可不喜歡活得這麼累,還是率性灑脫一點為好。與酒肉朋友相交則不同,這些傢伙雖然不太聰明,遇到事了也幫不上忙,但平時相處之時輕鬆愜意,使人身心愉悅。以許某的頭腦和手腕,這些傢伙騙不了我,他們想什麼,許某卻能一眼看透!”

許敬宗嘿嘿笑著低聲道:“還有一點很重要,許某交友甚廣,那些個官宦子弟家世背景有高有低,宗族父輩的職位各不相同,許某能從他們處探聽來許多訊息!朝堂之上有何風聲,都逃不過許某的耳目!”

許敬宗洋洋得意,在洛陽城裡為官,訊息不靈通可玩不轉。

李元愷嘆了口氣道:“令尊許尚書德行高雅,著書傳世,堪稱一代文宗,怎麼會有你這麼個擅於鑽營油滑得像條泥鰍一樣的兒子?”

許敬宗愈發得意了,低聲道:“這李千牛就有所不知了!家父對於許某的學問從小管教得嚴,但是在為官行事上,卻從不對我有過多要求!家父痴迷於文事,對為官掌權並無興趣,許某則不同,文事學問不過是進身之資,許某之志,還是在朝堂之上!”

李元愷怔怔地望著他,訥然地道:“你到底是不是許尚書親生?”

許敬宗拍拍胸脯笑道:“如假包換的會稽許氏血脈!”

正說笑間,李元愷耳廓微動,不遠處的樓宇後有腳步聲往這邊走來,趕緊站起身,催促許敬宗將那塊墊屁股的貢石放回原位。

許敬宗剛手忙腳亂地擺好跳下石山,花園小徑就走來一行人,為首的赫然是有幾日不見的小公主楊吉兒。

楊吉兒身後跟著一串宮女和宦官,她手裡還緊緊拉著一位五六歲小郎的胳膊。

楊吉兒臉蛋氣呼呼地正在訓斥著小郎什麼,那長相俊美的小郎滿臉不情願地低著頭,扭動身子掙扎著,似乎並不想跟楊吉兒走。

小郎穿著一身紫色莽龍袍,頭上戴著小巧精緻的金冠,許敬宗瞟了一眼,低聲朝李元愷嘀咕了一句,兩人立馬單膝跪地行禮。

“千牛備身李元愷、備身侍衛許敬宗,拜見越王殿下,拜見小公主!”

轉過石山角突然冒出來兩人,也把楊吉兒和越王楊侗嚇了一跳。

楊吉兒拍拍小胸脯,嗔怪似地怒瞪一眼李元愷,沒好氣地嬌喝道:“你們二人為何在此?”

李元愷從容微笑道:“今日適逢微臣當值,我二人巡邏至此,偶遇公主和越王殿下!”

見有外臣在場,越王楊侗很用力地掙脫開小姑姑的魔爪,脹紅著俊臉趕緊整理一番袍服,負手微微昂頭,故作淡定地恢復他親王威儀。

李元愷對這位小王爺故作老成的做派很感興趣,抬起眼瞄了瞄,發覺楊侗也在偷偷打量著自己。

當年突厥王庭,皇帳之內,他三兄弟都還是牙牙學語四處亂爬的小小嬰孩,數年過去了,也都長成了儀表不凡頗具皇家儀態的親王殿下。

楊侗有些驚喜的道:“李千牛快快平身!久聞李千牛大名,沒想到今日方才見到!皇祖父和皇祖母時常提及你,小姑姑剛才還與小王說起你呢!”

李元愷順勢起身,許敬宗後撤一步站在他身後。

李元愷低頭,見楊桐仰著頭一臉欣喜,也不禁露出微笑。

這小王爺年歲雖小,卻彬彬有禮,口齒清晰條理分明,的確是一位聰慧童子。

李元愷剛要拱手說話,楊吉兒急忙一把捂住楊侗的嘴,有些羞惱似地跺了跺腳,兇兇地瞪了一眼李元愷:“臭侗兒,還不給我閉嘴!你休要胡說!我...我才沒有談論這條大笨牛呢!”

楊吉兒動作十分粗魯,緊緊勒住楊侗的脖子,可憐楊侗小小孩童,小細胳膊不是小姑姑這嬌蠻野丫頭的對手,被勒的喘不過氣,掙扎著將一身莽龍袍都弄皺了。

那些宮女宦官看著乾著急,生怕小公主不知輕重弄傷了越王殿下,又不敢勸阻,小公主發起飆來,他們也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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