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安伽陀之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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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齊王楊暕被人攙扶著,一瘸一拐地回到王府。

又冷又餓的在安福殿前跪了數個時辰,楊暕雙腿膝蓋處淤青一片,被酒色掏空的身子骨又受了大半夜冰冷潮溼的湖風,凍得他直哆嗦,噴嚏打個沒完,清鼻涕直冒。

“阿嚏~快去查!究竟是誰在父皇母后面前嚼舌根子,將劉煜調職一事洩露!”

“阿嚏~找到此人,本王定要將他碎屍萬段!阿嚏~~”

楊暕緊緊裹著厚毯子,發白的臉上滿是怨毒兇戾,氣急敗壞地吼叫不止,噴嚏卻是不停,唾沫星子亂飛。

幾名奴僕趕緊在王爺榻前升起爐子,兩名貌美女婢捧著藥膏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掀開毯子,褪下王爺白色的綢褲,將清涼的藥膏塗抹在他兩膝淤青處。

一名女婢揉搓的力道稍稍重了些,些許疼痛惹得楊暕大發雷霆,狠狠一腳將女婢踹翻在地。

“賤婢!你也想要本王的命嗎?”楊暕怒眼圓睜凶神惡煞地怒吼,“來人!拖下去剁掉她的雙手!”

兩名女婢頓時嚇得面無人色,軟癱癱地跪倒在地,咚咚直磕頭求饒。

齊王府長史柳簡之拿著一封書信匆匆趕來,看見這一幕,不經意地皺了皺眉頭,拱手沉聲道:“王爺息怒,宮裡已有訊息傳回,請王爺過目!”

柳簡之奉上書信,楊暕一把奪過來,也顧不得跪在腳邊的兩名奴婢,湊著燈火細細看了起來。

柳簡之輕輕一揮手,兩名女婢如蒙大赦般感激不已地朝柳簡之磕頭拜謝,趕緊起身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飛快地將書信看完,楊暕已是臉色陰沉如淵,雙目噴火,咬牙切齒地狂吼:“李元愷!又是李元愷!這小畜生屢屢與本王作對!這次竟然敢攛掇楊侗到父皇面前告狀,將劉煜調職一事捅到了父皇面前,害得本王今夜被臭罵一通!李元愷!本王與你誓不兩立!”

柳簡之沉聲道:“劉煜是燕王和越王最為倚重的外戚,官職雖然不高,但此人交友甚廣,身為兩位皇孫的舅父,更是諸多朝臣的座上賓。若是將劉煜調走,也就斬斷了燕王和越王與眾位朝臣們的聯絡,對那兩位可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劉煜被調職一事做得還算隱秘,就算別人猜到是王爺所為,也找不出證據。不過李元愷這一招以退為進確是聰明,他沒有讓楊侗跑到天子面前,指名道姓的狀告王爺,更沒有讓楊侗為劉煜求情,而是讓楊侗故作委屈地接受此事,以踐行為藉口向天子透露此事。如此一來,天子必然首先想到是王爺所為。楊侗若是告狀,以侄兒狀告叔父,就算有實情,也必不被天子所喜。他假意屈從,將事情緣由的判斷交到天子手中,天子則會對他心生憐憫,從而遷怒於王爺!

嘿嘿~沒想到李元愷此子,對天子的脾氣竟然如此瞭解!”

柳簡之捋捋須,精明滿布的臉上露出幾分欣賞之意,楊暕惱怒地喝道:“李元愷壞本王謀劃,現在父皇又允許楊侗和楊侑出宮,住進燕王府,今後就更難下手了!你快些想個辦法,狠狠報復李元愷,如果能一舉將三個小崽子除掉最好!”

柳簡之苦笑一聲,拱手道:“王爺,屬下早就諫言過,非萬不得已的關頭,絕對不能輕易下殺手!之前王爺派人在內宮監視越王,屬下本就不贊同,宮裡行事風險太大,眼線眾多,一旦有絲毫風聲洩露,王爺必遭傾覆之禍!如今越王和代王出宮,王爺就更不能動手了,若是皇孫在宮外出現意外,王爺的嫌疑依然是最大的!”

楊暕惡狠狠地瞪著他,吼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說該如何辦?難道等著三個小崽子長大,好與本王爭皇位是不是?”

柳簡之嘆了口氣,苦苦勸諫道:“即便是皇儲之爭,也只能約束在一定的範圍內,若是越過了底線,爭位不成,反而會招致殺身之禍。何況天子正當盛年,英明神武,絕不會允許非常手段的出現。

其實王爺本不用心急,王爺如今乃是陛下唯一成年的皇子,又是嫡出,天然就佔據了很大優勢。目前來看,陛下和滿朝公卿還是傾向於立王爺為儲君的。”

楊暕跳下床榻,也顧不得兩膝處的痛楚,穿著一身白色綢衣,赤腳踩在地毯上,心急火燎地負手踱步。

“本王如何能不急?大業三年,父皇北巡草原,令我總督各路兵馬,那時候滿朝文武都在請奏立我為太子!可後來呢,齊王食邑加了再加,還命我擔任河南尹,可我卻連東宮的門檻都邁不進!”

“拖到現在,父皇究竟是何態度,誰也猜不透!楊倓燕王府的大旗已經立了起來,現在越王府也開始籌建,楊杲都已經三歲了,要不了幾年,你看著吧,這些個小東西的心思也會變得不安生,朝中大臣就會開始站隊,絕不會像現在這樣支援我!所以,本王一定要搶在這些小崽子們長大之前,定下儲君之位!”

楊暕一陣語速飛快地低吼,蒼白的臉色和赤紅佈滿血絲的眼睛,讓他像一頭被逼到了懸崖邊的獨狼。

柳簡之心中苦笑嘆氣,原來楊暕也能明白目下的處境,原來這位自大狂妄的主也會感受到威脅和緊迫。

可惜,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若是前些年齊王能夠收斂自己的性格,安安心心踏踏實實地為陛下辦差,少幹些不著調的惡事惹陛下生氣的話,恐怕他的太子名分,早就定下來了,何至於讓天子猶豫到今天?

柳簡之明白,楊暕是硬生生把一手好牌給打沒的,他沒有當今天子那樣的才智和手腕城府,卻比天子還要張揚自傲。

當今天子坐鎮揚州十年,隱忍十年,以諸多社稷之功和讓滿朝文武挑不出毛病的言行處事討得先帝夫妻喜愛,被視為接掌大隋的不二人選,方才一舉奪位成功。

並且,當時天子的處境更加艱難,有先太子楊勇在位,想要讓先帝下定決心廢掉一個立了二十年的太子,是何等的困難,需要耗費多少苦心籌謀!

可如今呢,元德太子楊昭早薨,可以說已經是將太子位拱手讓出,可這塊掛在嘴邊的肥肉,楊暕偏偏吃不著!

柳簡之心中無奈至極,若非楊暕自身行事荒唐,又無定力隱忍之心,何至於到如今地步?

可惜啊,身為齊王府屬臣,從進王府那一日起,他和楊暕的命運就綁到了一塊。

為楊暕謀,也就是為他自己的前途命運所謀。

現在的潛龍僚屬,將來的國朝重臣,執相權統領朝政,如此誘惑,哪一位有志之士能夠抵擋?

柳簡之自忖飽學之士,他當然也想成為出將入相,青史留名的一代名臣。

而輔佐楊暕登位,便是他實現抱負最快的一條捷徑!

柳簡之深深吸了口氣,好在他知道,楊暕還沒有失去希望,儲君之位目前依然偏向於他。

不過,如現在這般,讓楊暕感受到威脅和緊迫感也挺好,希望藉此可以讓他約束自己的行為,莫要再任性妄為,保住這最後的一份希望。

柳簡之心裡比楊暕更清楚,皇儲之爭在這兩三年內就會有定論,假若在這段時間內,楊暕還是無法被立為太子的話,那麼他的爭位希望就很渺茫了。

畢竟,三位小皇孫和小皇子楊杲,正在茁壯成長中,特別是三位小皇孫,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是比楊暕更優秀的儲君人選。

楊暕唯一的優勢,只在於他的年齡和嫡出皇子的身份。

柳簡之腦子裡飛速地思索一番,沉聲道:“王爺,屬下建議,當務之急是斬除掉燕王和越王的臂膀,然後想辦法清理內宮,確保紫微宮內,沒有與王爺作對之人!王爺,可還記得今日白天,到訪的唐國公府二公子李世民?”

楊暕想了想道:“當然記得,這李世民甚少主動拜訪本王,今日倒是跑來一番閒聊。對了,我記得他說,李元愷從刑部大牢裡撈了個人出來,叫...叫什麼來著?”

柳簡之微微一笑道:“王爺再好好看看那封信!”

楊暕重新翻看了一遍,恍然道:“對,就是這個杜如晦!父皇竟然有意將此人任命為越王府屬官!”

柳簡之面色凝重地道:“李元愷應房喬之請將杜如晦從刑部大牢救出,楊侗又開口向陛下求要此人為屬官,必是李元愷向楊侗舉薦之故!房喬乃是燕王府掾屬,頗得燕王倚重,如今李元愷又推薦人才到越王麾下效力,如此看來,李元愷已經下定決心投靠燕王和越王!李元愷乃虎狼之徒,不可輕視,若他為燕王越王臂助與王爺作對,對王爺威脅極大!要斷燕王和越王臂膀,必先除李元愷!”

楊暕氣惱地喝道:“本王當然知道李元愷不可留,問題是怎麼才能毫無痕跡地除掉他?”

柳簡之捋著須,緊鎖眉頭緩緩道:“此子勇武過人,實在不好下手!依屬下看,不如想辦法借唐國公李氏之手除之!李世民今日前來造訪,故意透露李元愷和房喬救人一事,本就是存了借刀殺人之意,不若王爺反借之,利用李淵對付李元愷!”

楊暕稍一琢磨,點點頭覺得可行,剛想問詢柳簡之具體如何實施,屋外傳來一聲幽冷話音,一個縹緲似鬼的人影飄進屋中。

“不用這般麻煩!欲除李元愷,貧道願獻一計!”

楊暕一喜,連忙掀開毯子光著腳下榻迎接:“安先生快快有請!先生有何良策,還請教我!”

安伽陀抱手施禮,又朝柳簡之微微頷首,在案几後跪坐而下。

柳簡之強作笑顏拱手一禮,他向來不喜安伽陀,覺得此人心術不正,齊王與他親近,並非善事。

安伽陀淡淡地道:“柳長史欲借李氏之手除掉李元愷,本意不錯,但耗費時日太久,成敗更是難論!貧道有一計,定可叫李元愷生死兩難!只需齊王捨得一人,或可功成!”

楊暕趕緊問道:“先生但說無妨!”

安伽陀白厲的眼睛在昏黃燈火下愈發陰毒:“王爺親妹,小公主楊吉兒!”

楊暕聞言一怔,臉色一陣變幻,慢慢地將身子縮回軟塌上,眼神陰晴不定。

柳簡之大驚失色,忙道:“萬萬不可!拿皇族親眷作誘餌,此事極其容易落人口實,稍有洩露,王爺必將被千夫所指!如此惡名,王爺豈能揹負?”

楊暕不耐煩地喝止道:“柳長史稍安勿躁,先聽聽安先生的計策如何?”

安伽陀淡淡地道:“陶光園獸欄裡豢養了一頭猛虎,乃是上元節時,西域龜茲使臣進貢的御獸。再過幾日,這頭猛虎將會被送往會通苑放養。王爺可命洪盡忠遣人將猛虎放入陶光園山林內,趁著李元愷值守後宮時,引楊吉兒進入陶光園內林,再令李元愷陪護。如此,一旦楊吉兒在陶光園內發生意外,李元愷難逃死罪!他二人或葬身於猛虎口中,或因失職之罪被陛下處死!”

柳簡之越聽越發冷汗涔涔,雙目駭然地望著面無表情的安伽陀,顫聲道:“你...你竟敢拿小公主之命換李元愷性命?此事稍有疏忽,我等就是誅九族的大罪!”

安伽陀淡漠地道:“欲成大事者,豈能婦人之仁?除掉李元愷,再設法收服馮良,交好朝臣,如此,紫微宮內外,王爺將再無掣肘!到那時,滿朝上下盡是奏請王爺入主東宮的聲音,陛下絕不會置若罔聞!”

柳簡之霍然起身,驚駭怒喝:“絕對不可!如此毒計,遠遠超越奪位之爭的底線!即便將來王爺事成,此事也終將成為王爺汙點,為天下所不齒!”

安伽陀瞟了他一眼,陰厲地冷笑道:“只要齊王能榮登九五,史書言官如何評說,還不是在帝王一念之間?到時候王爺君臨天下,誰人敢毀謗君父?”

楊暕一躍下地,焦躁地喝道:“好了!你們不要再爭了,且容本王再想想,再想想~”

楊暕拍著額頭匆匆踱步,越走越快,飄曳的燭火拉斜了他的身影,好似一道漆黑鬼影在內室裡晃盪。

半晌,楊暕閃爍的眼睛終於像是下定決心般,露出幾分陰狠厲色,瞟了眼眼巴巴望著他的柳簡之,揮手沉聲道:“柳長史先請退下,此事本王要和安先生詳加商榷!”

柳簡之大急,上前兩步:“王爺,不可啊!”

“退下!”楊暕一瞪眼睛提高嗓音,眼露兇光十分懾人。

柳簡之張口啞然,無比憂慮失望地長嘆口氣,怒視一眼安伽陀,一揮衣袖重重地哼了聲退出內室。

楊暕在安伽陀面前跪坐而下,拱手一禮,聲音低沉:“如何行事,還請先生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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