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張青松(一)(1 / 1)
“姓徐的果然上當了!還是我那三萬兩銀子效果好,立馬讓他們放鬆了警惕!”
館驛屋中,許敬宗興奮地揮拳低吼。
今晚是進入秋浦縣城以來,許敬宗唯一沒有被灌醉的一晚。
“這些見錢眼開的王八蛋,只要有錢可賺,多大的風險都敢擔!那顧其紹乃是顧氏嫡子,必定也是江南閣的核心人物,吳縣更是江南閣幾大家族駐地所在,只要咱們能順理成章摸進去,肯定能找到更多的線索!”
“三萬兩銀子就把顧家的人釣出來,這些傢伙的能耐確實不咋地,活該他們成不了大事!淨幹些蠅營狗苟的勾當!”
連許敬宗這種胸無大志只知吃喝玩樂的官僚子弟,在見識了秋浦縣百姓受到蠱惑,淪為白蓮邪教的忠實信徒,又見到了那些受矇蔽的流民所遭受的苦難後,也是一腔怒火胸中激憤難平,對徐公佐和周順兩條趴在秋浦縣百姓身上吸血的肥碩蛆蟲更是恨不得除之後快。
李元愷坐在案几邊,沉吟片刻,說道:“此次去吳縣的確是個好機會!只要顧其紹敢親自露面做略良為奴的買賣,就算找不到江南士族暗中扶持白蓮邪教的罪狀,光這一條我也有足夠的理由動手拿人!只是,現在咱們還不知道白蓮餘孽窩藏在何處,一旦離開了秋浦縣,再想追查可就難了!”
許敬宗沈光三人皆是默默點頭,這次能去吳縣近距離接觸江南士族的核心人物,有利有弊,可他們還沒找到白蓮餘孽的藏身之所,對於想要徹底覆滅白蓮邪教來說不是很有利。
“梆梆梆~”一陣敲門聲響起,四人驚訝的相視一眼,這麼晚了是誰找上門?
沈光一手按劍,閃身到門後警惕地低聲道:“是誰?”
屋門外傳來一個說話聲:“小的是館驛下人,特地奉元公子之命過來送熱湯的。”
李元愷皺眉朝許敬宗望去,低聲道:“你要了熱水?”
許敬宗怔了怔,滿臉迷惑:“沒有啊!回來後咱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我何時要過熱水?”
四人相視一眼各自戒備,李元愷朝沈光點點頭。
沈光全身緊繃,小心拉開屋門,退朝一旁,手按住劍柄冷冷地盯著站在門口的那名館驛下人。
那下人恍若未覺,端著一盆冒著白氣的燙水笑呵呵地走了進來,將水盆放到地上,那人點頭哈腰地作作揖:“各位爺還有何吩咐嗎?”
許敬宗不耐煩地揮手道:“沒了沒了,退下吧!以後未得許可,不許再進本公子住的院子!”
“是是是!”那下人連忙弓著腰揖禮,卻沒有退出屋子,而是扭頭將四人都看了一圈。
那下人忽地壓低聲音道:“我家主人請呂川公子今夜三更時分到館驛後門一敘!故人之請,呂川公子請務必親往!切莫驚動旁人!老奴告退!”
那下人語速飛快地說完,老臉上恢復笑呵呵的恭順神情,作了作揖就退出屋去。
沈光趕緊將屋門緊閉,又仔細傾聽一陣,確定老僕的腳步聲走遠,屋外再無其他響動。
許敬宗愣了好半天,望著李元愷喃喃地道:“呂川?這不是說你嗎?侯爺,秋浦縣何時有了你的故人?”
沈光和週二平也是滿臉不解,李元愷皺起眉頭,第一反應莫非是孫辛夷?
但轉念一想,那老僕是館驛下人,孫辛夷一個遊方女醫者,沒有這種能力在徐公佐周順等人的眼皮子底下安插自己的人手。
一時間,李元愷也被搞糊塗了,猜不透究竟是誰半夜託人傳話請他現身見面。
週二平有些驚慌:“為何要單獨見侯爺?莫非侯爺的身份已經暴露?”
許敬宗焦急起來:“不可能呀!到現在他們都沒有懷疑我元汝承的身份,下船之前,宮裡又派了人過來為侯爺易容,連咱們這種對侯爺很熟悉的人乍一看都瞧不出侯爺的本貌,其他人是如何察覺的?”
沈光低聲道:“侯爺,不能去!萬一是有人起了疑心,故意試探,要是設下埋伏,豈不危險?”
李元愷負手踱了兩步,沉思了半晌,說道:“我們的身份暫時還是安全的,若是暴露,用不著試探,他們會直接派人圍剿。那傳話的老僕顯然不知道誰是呂川,他故意以送熱水為藉口,就是怕引起這館驛裡其他暗哨的注意。沈光,三更時分你幫我掩護,我親自去一趟,看看究竟是誰要見我!”
見李元愷打定主意,三人不再多言,沈光從窗戶閃身躍出,提前出去打探周圍情況。
李元愷將匕首揣入懷中,腰帶上紮上六柄小飛刀,坐在案几邊開始閉目調息。
三更時分,李元愷順著沈光指引的路線,跳窗離開後順著院牆直奔館驛後門而去。
輕輕拉開門栓閃身出了館驛,後門開在一條僻靜巷道中,這裡原本稀稀拉拉有幾間商鋪,只是現今城裡光景慘淡,白天都見不到一個人影,夜晚更是死寂一片,只有夜風吹拂著地上的落葉唰唰作響。
一棵百年老槐樹後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李元愷猛地轉身望去,一個全身包裹在黑色斗篷裡的人影走了出來。
“閣下是誰?”李元愷雙拳緊握下頜收緊,十分警惕地低喝道。
那人影掀開蓬帽,藉著一縷皎潔月光,李元愷看清了他的容貌。
李元愷眼眸一凝:“張青松張主簿?竟然是你?你有事為何不找我家元公子?找呂某是作何?”
張青松微笑著細細打量一番李元愷,仰頭無聲地笑了起來:“既然是故人相見,我對你的身份瞭如指掌,你又何必還要掩飾?”
李元愷冷冷地道:“請恕呂某眼拙,實在不知與張主簿何處有舊?”
張青松訝然失笑:“怎麼,你對張青松這個名字完全想不起來了嗎?”
李元愷心裡一咯噔,重新打量他一眼,不動聲色地道:“張主簿有話請直說!”
張青松苦笑了下,搖頭道:“看來不點破你的身份,你是不會相信我的。”
張青松跨前一步,雙目炯炯地看著他,低聲笑道:“李元愷李小侯爺,雖然你的容貌似乎有些變化,但老夫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你!”
李元愷猛地後退一步,手掌一翻倒握住匕首,低聲厲喝:“你究竟是誰?”
“呵呵~”張青松揹著手,滿臉悵然地悠悠道:“沒想到當年武功縣李氏族學,叫了老夫兩年先生的兇蠻童子李元愷,如今成為了大隋聲名鵲起的遼東神將!”
李元愷渾身一震,滿眼都是不可思議,咬牙低吼道:“你撒謊!你不可能是當年那位張青松張教習!你的模樣完全不像!當年的張教習滿口關中話,只是一位落魄的讀書人,受李閥聘請到族學教書!而你,是吳縣張氏族人,滿嘴吳郡口音!”
張青松輕笑兩聲,忽地口音一變用地道的關中話說到:“現在呢?你還聽得出我有吳郡口音嗎?李小侯爺,你用不著這般緊張,如果老夫想害你,你們幾個人的身份早已暴露,現在就不是老夫深夜獨自來見你,而是林士弘率領上千人將館驛團團包圍,取爾等性命!”
李元愷睜大眼,光聽口音眼前的張青松完全就像變了一個人,和他記憶中那個滿嘴大黃牙口臭無比的張教習還真的很是相似。
張青松微笑道:“我不光知道你們的身份,而且還知道你們想幹什麼!你們是來追查白蓮聖佛的下落,暗中查探江南士族和白蓮聖佛勾結的證據!準確點說,你是為了江南閣而來!李侯爺,老夫知道的事,比你預想的還要多!”
李元愷臉色陰沉,雙瞳沁出一縷凶氣:“不管你究竟是不是當年的張教習,現在你成了張氏族人,又和江南閣白蓮邪教有不清不楚的關係,若你接下來的話不能讓我滿意,我保證你活不到天亮!”
張青松不氣也不惱,笑吟吟地點頭讚許道:“好濃烈的煞氣!不愧是當今天子的愛將,小小年紀封侯拜將的天縱之才!張某這輩子最大的榮幸,恐怕就是當年在武功縣,機緣巧合下教你讀了兩年書。不急,不急,長夜漫漫,咱們有的是時間詳談。等我說完幾件事,我的身份,你便一清二楚。”
張青松踱了兩步,似乎在考慮著從哪裡說起,李元愷繃緊的心神也稍稍放鬆了些,冷冷地看著他在自己面前來回晃悠。
不管他是誰,都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老書生,就算此刻的自己能發揮出來的武藝不到五成,但只要他敢搞鬼,也能在瞬間將其擊斃。
張青松腳步一頓,笑道:“你是不是很好奇,我為何能一眼將你認出?”
李元愷冷眼相視,並不答話。
張青松笑道:“因為為你易妝的手法我太過熟悉,一看就知是鳴蟬的手筆!”
李元愷眼皮子狠狠跳了跳,心中的震驚無以復加,他竟然連鳴蟬都知道!
張青松瞧出了他的震驚,低笑道:“既然你們能直接找到秋浦縣來,說明你們出發前一定和鳴蟬的人見過面!以你的身份,恐怕會是兩大首領親自去見你,我猜一定是司馬德戡!你和鳴蟬透過氣,就一定知道曾經有三隻蟬來到秋浦,其中兩隻死了,還有一隻下落不明!”
李元愷心中的震驚已經不能更多了,忽地,他緊盯著張青松驚呼:“你就是那隻沒死的蟬?你是鳴蟬的人?”
張青松呵呵一笑,沒有否認。
“可你明明一點武功都不會!?”
“誰說蟬兒一定要懂武藝?很多時候,笨拙孱弱的人才更加不起眼,也更會用腦子殺人!”
“可司馬德戡明明說你已經叛變了?是你主動斷絕了和鳴蟬的聯絡?”
張青松點頭道:“不錯,我的確已經叛出鳴蟬,之所以知道是司馬德戡找的你,因為另外一位首領令狐行達,不久前曾經潛入秋浦想殺我,被我略施小計引走了!”
李元愷深吸口氣,覺得腦袋裡一片漿糊。
張青松悠悠地道:“我進入鳴蟬的時間很早了,早到連我自己都不記得。其實當初進入武功李閥族學教書,就是鳴蟬的安排,每家關隴門閥裡,都有一隻像我這樣蟄伏的蟬兒,為皇帝和朝廷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
“後來有人頂替我離開李閥,朝廷的注意力轉移到江南來,我便主動請纓南下參與行動,這才順理成章的做了秋浦縣主簿。可是就連鳴蟬都不知道,我竟然是正宗的吳縣張氏血脈,嫡系族人!”
張青松看了眼李元愷,笑道:“鳴蟬乃是天子手中的暗衛,號稱無孔不入!蟬兒半生蟄伏,出土而鳴,見血殺人,多少高官豪閥畏之如虎!你是不是很好奇,我的真實身份是如何瞞過鳴蟬的?呵呵,因為我脫離吳縣張氏的時間,比先帝組建鳴蟬的時候還要早,比大隋立國還要早!論軍武雄壯馳騁天下爭奪江山,江南士族比不上北地豪雄,但若論狡兔三窟存續家族血脈,江北世族卻不及江南士族!
自晉室南渡,北方大族南遷之後,新形成的江南士族最先學會的不是爭權奪利,而是想盡一切辦法延續家族血脈,不使香火斷絕!而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一出生就被送到北方,成為了一名普通的寒門子弟。若是吳縣張氏主家能一直傳承下去,自然也就沒我什麼事。可一旦有一日吳縣張氏遭遇滅門之禍,那麼我就會變暗為明,成為新的張氏主脈,承擔起為祖宗延續家族傳承的重任!”
李元愷道:“可是這一次你背叛鳴蟬,一旦這裡的事情查清,你的身世同樣隱瞞不住!到那時,吳縣張氏依然要承受朝廷的怒火!”
張青松道:“所以我找上了你,希望你可以助我張氏化解這一次的劫難!”
李元愷不動聲色,冷冷地道:“你明知道我奉皇命來調查白蓮邪教和江南閣,為何還要找我?你揭發我的身份,率領手下武士將我四人殺死在城中,豈不是更為妥當和安全?”
張青松苦笑道:“瞞不住的,江南閣這幾年行事太過火,早已惹怒了天子,不狠狠打壓一次江南士族,他是不會罷休的!”
李元愷冷哼道:“我憑什麼相信你?”
張青松皺紋滿布的蒼老面龐露出一絲誠懇笑意:“為表誠意,我可以告訴你白蓮僧兵窩藏在何處!並且,我還可以助你拿到江南閣收買淮南十二郡官員的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