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除惡務盡(1 / 1)
江口河的水勢比李元愷預估的還要洶湧可怕,整座秋浦縣城彷彿汪洋中孤零零的一座島礁,北城門兩側的城牆被沖毀大半,城外的萬畝農田,都被河水浸泡沖刷了一遍。
瞧這態勢,根本用不著淹城三日,第二日午後,李元愷便命人通知沈光,可以組織人手重築河堤,同時將阮靈和蒯通兩路人馬撤回來。
週二平初次領命執行任務,完成的不錯,李元愷毫不吝嗇地誇獎他兩句,讓他暫時率領一隊兵士充作親衛。
城裡的那幫牛鬼蛇神,求生欲比李元愷預料的還要強烈。
還沒堅持到天亮,張延騫和周順徐公佐等人便率人慌忙從東門逃出,被駐守在城外高地的來整拿了個正著。
下午的時候,有訊息來報,林士弘率領五百白蓮僧兵逃出西門,正在拼命和來整的兵馬廝殺。
李元愷騎在馬背上,馬蹄沒入水中近一尺深,漠然地望著不遠處,正在來整率軍圍攻下,猶作困獸之鬥的林士弘。
李元愷看了會,不覺暗暗點頭,林士弘武藝不錯,更兼勇猛不畏死,倒也稱得上是一員虎將。
只是面對來整這種家學淵源的武將子弟,他的野路子就不太好使了,更何況他的手下只顧驚慌失措逃命,人數又不佔優,被擒只是時間問題。
週二平押著張延騫三人跪倒在泥水中,許敬宗翻身跳下馬,不顧濺得滿身泥漬,一大腳踹在張延騫臉上,撲上去左右開弓狠狠暴揍了他一頓。
“你這隻老烏龜之前不是挺囂張的嗎?以為我們治不了你?打死你個斯文敗類的老狗!”
許敬宗一頓亂拳又將周順和徐公佐打翻在地,自己也是滾得滿身泥漿,氣喘吁吁的臉上痛快無比地大笑幾聲。
周順和徐公佐痛哭流涕地求饒,頭磕進泥水裡,張延騫倒還硬挺著脖子,吐出一嘴泥怒視李元愷:“李元愷!老夫萬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如此心狠手辣!你淹死城中數千條人命,罪孽纏身必定不得好死!”
許敬宗氣得又跳上去幾記老拳打得張延騫鼻青臉腫,自己也手疼的直咧嘴。
李元愷瞥了眼他淡淡地道:“我得不得好死現在無人得知,但你卻一定沒命活下去!”
張延騫眼角靑腫迸裂,疼得老臉抽搐,怒喝道:“老夫乃吳縣張氏家主,朝廷命官,你不能殺我!”
李元愷冷笑道:“張延騫,你忘了,你這九年縣令昨日就當到頭了。至於張氏家主的身份嘛,也很快就不是了。還有江南閣四大長老之一呢?你怎麼不提?呵呵~”
“來人,送張老太爺一程!”
李元愷漠然地一揮手,張延騫立時瞪大眼,滿臉死灰。
許敬宗也嚇了一跳,張延騫畢竟有些身份,能痛打他一頓,但真要取他性命,是不是還得向天子稟告一聲啊?
“侯爺,真殺?”許敬宗湊過來小聲問道。
李元愷冷哼一聲,“斬!”
阮靈和蒯通相視一眼,皆是猶豫著不敢應聲,這可是吳縣張氏的家主啊,若是放在以前,他們連拜見的資格都沒有。
週二平從李元愷身後站出來,鼓足勇氣道:“我來!”
李元愷有些意外地朝他看去,週二平忙挺起胸脯大聲道:“屬下願執行李副使軍令!”
李元愷笑了笑,點點頭示意他可以動手了。
兩名兵士撲上來按住哇哇亂叫的張延騫,週二平拔出刀,站到他身後,深吸一口氣,大吼一聲,猛地揮刀斬下!
腥熱血漿濺得周順和徐公佐滿臉都是,周順當即慘叫一聲暈死過去,徐公佐臉色慘白如紙,睜大眼望著張延騫的無頭屍身,就這麼倒在自己面前。
週二平第一次斬人頭顱,雙手緊握那滴血的刀不停發抖,但是很快就鎮定下來,嚥了嚥唾沫,從泥水裡提起張延騫的頭顱,拱手覆命:“白蓮匪首張延騫已被正法,請李副使查驗首級!”
李元愷滿意地點點頭,又朝他招招手,俯身附耳一陣低聲囑咐,週二平聽清了以後,將首級交給阮靈,自己則親自去執行李元愷的另外一個命令。
阮靈提著張延騫的腦袋,臉色無比複雜,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能把吳縣張氏家主的頭顱提在手上。
阮靈和蒯通相視一眼,望向李元愷的眼睛裡充滿了敬畏。
周順被許敬宗狠狠幾巴掌打醒,和徐公佐哭爹喊孃的叫著饒命,李元愷揮手淡笑道:“你們一個是陸氏的女婿,一個是顧家的學生,又在秋浦為了兩家的利益忙前忙後,一定知道許多兩家和白蓮聖佛之間的故事。供狀會寫吧?好好寫,能不能活命,就看你們的文采如何了!”
周順和徐公佐聞言渾身癱軟無力地跌到在地,被幾名兵士拖下去羈押。
很快,來整那邊的戰鬥也結束了,拼光了這五百人,白蓮僧兵所剩無幾。
來整親自將林士弘押到李元愷跟前,微微喘著氣道:“這小子還挺能打,若是放在軍中,倒是個人才,可惜了。”
林士弘扭頭硬著脖子不肯下跪,兩名兵士狠狠在他膝彎處踹了一腳,林士弘跪地之後又立馬掙扎起身,直到四五名兵士一同撲上去才將他壓住。
“來大哥辛苦了。”李元愷打量一眼林士弘,“咱們的弟兄傷亡如何?”
來整臉色微變罵道:“陣亡七十餘人,傷了二百多,媽的,這群假和尚確實厲害,要是讓他們三千人湊一塊,的確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李元愷頷首道:“來大哥武藝高強,換作別人來,傷亡數一定比這多不少。”
來整擺擺手客氣了兩句,推了一把林士弘道:“這傢伙的本事不錯,應該是逆黨中的小頭目吧?怎麼處置才好?”
林士弘嗤笑一聲道:“多謝幾位官爺高看林某一籌,只可惜,林某隻是掌管流民營的小人物,半點實權也沒有,更不知道什麼內幕機密。如果你們想從我口中問出什麼訊息的話,勸你們莫要白費功夫。”
許敬宗陰陽怪氣地嘲笑道:“林統領如今身為階下囚,依然傲氣不減,佩服佩服!只是不知,是你的骨頭硬,還是我們的刀更快?”
林士弘輕蔑地瞥了眼許敬宗,望向李元愷,沉聲道:“我聽說過你的名頭,你要真是個人物的話,就痛快點一刀殺了我,別玩那些鬼蜮魍魎的小伎倆!”
許敬宗氣得直磨牙,當初在流民營外,他就被林士弘鄙視過,現在人成了階下囚,依然表示對他的蔑視。
許敬宗磨刀霍霍地怒聲道:“侯爺!我要親手斬了此人!”
李元愷盯著他看了會,當初在流民營就覺得這漢子是個人物,如今斧鉞加身依然面不改色,的確令人敬佩。
“我想知道,你在秋浦代表的是哪家利益?”李元愷笑道。
林士弘仰頭冷冷地看著他,不發一言。
李元愷輕笑了聲,撫了撫掌:“果然是條好漢!只是我不明白,你這樣的人物,怎麼會和周順徐公佐等人搞在一塊?白蓮聖佛終究是見不得人的邪派組織,但凡有識之士,我想都不會投身其中吧?”
林士弘默然了一會,淡淡地道:“林某受人恩情深重,無以為報,只能拼死效命!至於是非對錯,不是林某所能左右的。”
李元愷笑了笑,略一猶豫,揮手道:“先把他押下去,單獨關押,任何人不許靠近,不許與他說話!”
許敬宗頓時急了,“侯爺,我看此人性格堅韌勇武不凡,本事比周順徐公佐之流強多了,不可不除呀!”
李元愷笑道:“先不急,留下他,看看他背後的東家會不會現身。”
秋浦城外的河水到了第二日就消退的差不多了,放眼望去,盡是一片泥濘不堪的大地,無數的田畝阡陌被沖毀乾淨,山坡下的樹林倒伏一片。
等到朝廷重新任命官員,重建秋浦縣府後,所有的農田都要丈量清點,這一個縣的民生,五六年之內恐怕都恢復不過來了。
不過這一場大水,倒是將秋浦的毒膿拔除的還算乾淨,城外那堆積成觀的三千個人頭,便是最好的證明。
又過了一日,等城裡的水退的差不多了,李元愷才下令兵馬開進城中。
流民加上原本城裡倖存的百姓一共還有近四千人,李元愷劃撥出兩千人負責看守,又派許敬宗拿著黜陟副使的令文去宣城縣,調撥一批糧食送到秋浦。
一具蠅蚊滿布的浮屍從爛泥坑裡顯露出來,許敬宗騎著馬跨過,把他燻得趴在馬背上一陣乾嘔。
倒塌的房屋,隨處可見的死屍,河水退後留下大量的泥沙淤塞在城裡街道上,兵士開始滿城搜尋活下來的人,同時清理內城。
“侯爺快看!”許敬宗低呼一聲,李元愷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孫辛夷和刺兒在一座毀塌大半的民宅裡救出了一名哇哇大哭著的孩童。
孫辛夷渾身沾滿汙泥,隔著老遠,李元愷都能感受到她那發自內心的歡喜,她趕緊和刺兒將孩童抱到一塊乾燥的木板上檢查身體。
李元愷嘆息道:“你帶人去幫幫她們,同時加緊搜救,特別是孩童,找到以後集中起來安排人照顧。記住,不管刺兒怎麼打罵你,都給我受著!”
許敬宗幽怨地嘟囔道:“那男人婆會把我打死的!”
李元愷拍拍他的肩膀,鼓勵道:“只要沒把你打死,不管受多少傷,都算你一份功勞,請功的時候,朝廷不會忘記你的!”
許敬宗哀怨之色愈濃,嘀咕道:“侯爺,這種話騙騙那些初入官場的寒門子弟還行,騙我卻是不太可能......”
“少廢話!趕緊滾蛋!”
城西邊的糧庫,費了好半天功夫,挖出來小山高的一堆泥沙,才從大糧窖裡將那尊龐大的白蓮佛像拉了出來。
數千名百姓被集中到糧庫,他們茫然地舉目四望,麻木的神情上瞧不出有多少害怕痛苦,他們站在一片廢墟之上,這裡原本是他們的家園,當大水衝城時,他們出於本能驚慌逃命,可當大水退去,他們回到城裡,又恢復成了那副神情萎靡兩眼空洞的模樣。
即便周遭皆是如狼似虎的官兵,都無法讓他們感受到恐懼。
可是當那尊白蓮佛像被阮靈和蒯通帶人推到跟前時,他們呆滯的面孔開始出現情緒波動,一個接一個地朝著白蓮像跪倒,呼天搶地般地嚎啕大哭起來,向他們心中萬能的聖佛祈求保佑。
李元愷目光陰沉地掃視人群,冷笑數聲,朝沈光揮了揮手。
沈光會意點頭,帶著早就挑選好的二十名身高力壯的兵士衝到白蓮像前,掄起手中大錘就朝白蓮像砸去!
“給我狠狠地砸!”沈光怒喝大吼,頓時,一陣呯呯梆梆地激烈敲打聲響起。
很快,那座龐大的十二品蓮花臺龜裂成無數塊,大塊大塊的蓮瓣脫落而下。
剝去了表面那層細膩白漆,白蓮聖佛不過是一尊高大的黑泥像。
粗大的裂紋順著蓮臺往上爬滿佛像前胸後背,令江南無數百姓虔誠跪拜的白蓮聖佛,此刻在大錘毀滅之下也只能微微顫慄。
那些整日渾渾噩噩靠祈禱白蓮邪佛度日的信徒們驚呆了,他們開始掙扎怒罵,拼了命也要衝上去阻止。
他們痛哭流涕,彷彿心中牢不可破的信仰瞬間轟塌。
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猙獰怒罵:“你們褻瀆了神靈!罪無可恕!”
“住手!住手啊!聖佛在上,快快顯現神通降罪這群邪魔!”
他們尖叫咒罵,他們痛心疾首般的抱頭痛哭。
有人滿臉兇狠地開始衝擊四周兵士,搶奪武器,場面瞬間有暴亂失控的趨勢!
李元愷漠然地點點頭,來整獰笑一聲,大吼:“殺!”
兵士們得令,頓時不再剋制,拔出刀從四面開始圍殺那些敢於反抗的頑固信徒。
慘叫聲讓這座飽受苦難的小城更添幾分陰晦,濛濛細雨中彷彿帶著一層血霧,鮮紅的血混合著泥漿變成了深褐色,蜿蜒成無數條淌血的小溪。
許敬宗四下望望沒過馬蹄的血水,偷瞄一眼面無表情的李元愷,嚥了嚥唾沫不敢說話。
忽地,一截斷指不知從那隻斷臂殘肢上飛出,掉落在許敬宗的紗帽簷裡,嚇得他趕緊摘下帽子使勁抖了抖。
未動手的一隊兵士警戒在一旁,其中一名兵士突然間像發瘋似地拔出刀朝身旁同伴砍去。
仔細一看,那竟然是歷陽鷹揚府帶來的府兵步卒。
來整嚇了一大跳,氣得滿臉通紅,翻身下馬提著刀衝過去親自處死了那名潛藏在軍中的白蓮信徒。
來整怒氣衝衝地開始整肅人馬,排查潛在的白蓮信徒。
李元愷平靜地望著,並不打算插手,來整比他更熟悉這些人馬,讓他來做這件事效果更好,而且相信以來整的能力,還不至於讓軍隊生亂。
“侯爺你看!”許敬宗湊近低聲道,朝不遠處努努嘴。
李元愷望去,只見一座小糧倉後,刺兒扶著臉色蒼白震驚的孫辛夷,正親眼目睹了這一場消滅白蓮信徒的血腥屠殺。
望著刺兒攙扶孫辛夷腳步蹣跚地消失在糧倉後,李元愷只能是心中嘆息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