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前往義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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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浦縣的清理工作進行了五日,除了毀塌近半的屋舍,基本將小城恢復原貌。

縣城百姓餘存不到兩千,經過那一日的血腥鎮壓,白蓮聖佛在秋浦的根基徹底被搗毀,骨幹力量成了小城東門外堆積的京觀,那些冥頑不靈的信徒也被屠戮殆盡。

當糧庫內的屍體堆積如山,血替代了河水將土地浸泡的時候,那些親眼目睹白蓮聖像被砸毀而暴亂的頑固信徒們,終於在巨大的恐懼中驚醒過來。

他們痛哭著跪地請求饒命,向官軍投降,在死了那麼多人後,其餘活著的終於知道了害怕,在一片屍山血海的包圍下,原本腦袋裡根深蒂固的信仰被活命的本能所代替。

這樣其實很好,懂得害怕想要活命,說明他們還沒有徹底淪為白蓮傀儡,還有幾分人性尚存,還有被拯救的機會。

李元愷站在城頭,望著破敗一片盡顯凋敝的破落小城,再看看頭頂一片一碧如洗的晴空,只覺得小城從未有如今這般乾淨清爽過。

雖然整座城空蕩蕩靜悄悄,但卻沒有了之前那股濃重死氣和陰暗,這是一種令人神清氣爽的寧靜感。

“秋浦乾淨了,宣城郡乾淨了,整個江南也就乾淨了。老許,用不了多久,這裡就會恢復一片勃勃生機。只要人還活著,活得踏實明白,希望就會一直存在。”李元愷笑著感慨道。

許敬宗使勁嗅了嗅鼻頭,嘿嘿笑道:“就是血腥氣濃了些,這一包毒膿血淌的可真夠多的。不過淌乾淨了,敷上藥也好的快。哎呀,就是不知哪一個倒黴傢伙會接手這座百廢待興的秋浦縣,他恐怕會是十年來我大隋最勞累的縣令嘍!”

李元愷神情古怪地瞥了眼幸災樂禍的許敬宗,摸摸鼻子沒有接這茬話。

許敬宗湊近小聲道:“侯爺,昨晚那主僕二人連夜出城去了,不知道去了哪裡。我本想派幾人跟著,卻被刺兒那臭丫頭半道上打了回來。”

李元愷沉默片刻,嘆了口氣道:“罷了,隨她們去吧。孫姑娘怕是再也不想見到我了。”

許敬宗皺眉道:“可是侯爺的內傷和餘毒還要靠孫大夫治療,她這麼撂挑子一走,誰來為侯爺拔毒?”

李元愷苦笑一聲道:“只能老老實實聽從太醫署的建議,今後三五年內少動刀兵。”

許敬宗憂慮道:“可是侯爺身為御前禁衛大將,武藝乃是吃飯看家的本事,若是讓陛下知道侯爺傷勢加重,很長一段時間裡無法動武,恐怕會有損陛下對侯爺的恩寵。”

李元愷無奈道:“孫姑娘的藥丸的確比張老醫令的方子療效快些,但之前都是她配好了送來,現在她走了,我也只能遵循張老醫令的囑咐慢慢喝藥調養。世上想要找到比這二位醫術還高的人,很難了。”

許敬宗琢磨道:“要不,派人去把孫大夫綁...呃不,請回來?”

李元愷瞪了他一眼,許敬宗訕笑著擺擺手,也知道自己說的是個餿主意。

城樓下傳來一陣喧譁聲,李元愷探出頭看了眼,發覺是沈光帶著一隊兵士聚集在城門口。

“何事?”

“侯爺,有一人要進城見你,卻不肯道明身份來歷。”

李元愷點點頭,朝許敬宗一招手,從城牆石梯下去看看。

城門口處,一名身著武士服的佩劍男子坐在馬背上,目光冷峻漠然地望著沈光和一眾將他攔在城外的兵士。

他坐下那匹馬吻部冒出一圈白沫,皮毛上掛著溼漉漉的汗水,應該是跑了很遠的路剛剛趕到秋浦。

見李元愷到來,眾兵士退開,許敬宗一見此人,立即驚訝地微微張嘴,急忙在李元愷耳畔一陣低語。

李元愷微一點頭,不動聲色地打量起此人,原來他就是備身府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令狐行達。

令狐行達相貌普通,甚至可以說到了醜陋的地步,深深凹陷的眼窩和麵頰,塌癟的鼻子,暗青發黑的面色,若非一對陰氣沉沉的眼睛透露出令人渾身不舒服的陰寒之氣,他這副模樣,和那些逃難而來餓得恨不得吃人的流民無甚區別。

李元愷卻是不敢小視,心中警覺頓生,此人給他的感覺,和初見司馬德戡時是一樣的,猶如芒刺在背,猛虎窺探,特別是現如今他受體內餘毒所制,武藝施展受限,更得萬分小心。

“原來是令狐兄駕臨,小弟有失遠迎!不知令狐兄前來有何貴幹?莫非是天子有旨意傳達?”李元愷笑著抱拳。

令狐行達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也不下馬,漠然道:“把秋浦縣主簿張青松交給我。”

李元愷故作驚訝:“張青松?令狐兄要此人作何?”

令狐行達似是有些不耐煩,冷冷地道:“不該你管的,少問!”

李元愷不以為意地聳聳肩,揮了揮手道:“二平,去把張青松帶上來。”

週二平應了聲,看了眼令狐行達便轉身下去,很快,一具身穿青色官袍,面目被砍得稀爛,光看身形與張青松無二的屍體抬了上來,扔到了令狐行達跟前。

令狐行達面色一冷,陰沉道:“你敢耍我?”

李元愷急忙擺手苦笑道:“令狐兄言重了,你的身份小弟有所耳聞,怎敢欺弄?這確實就是秋浦縣主簿張青松,破城那日,此人和一眾白蓮匪首膽敢率領白蓮餘孽反抗,被我麾下將士圍攻致死。這屍體嘛,的確爛了些,但身份確是不假。小弟正準備將這些妖人的屍體一把火燒了了事,令狐兄若是再晚來幾日,恐怕就見不到了。”

許敬宗之前在洛陽倒是與令狐行達有過幾面之緣,趕緊上前幫腔道:“令狐統領,小弟也可以作證,這就是張青松的屍體,其餘還有縣令張延騫,不信的話令狐統領可以一併驗視。”

令狐行達輕哼一聲,掃了掃李元愷和許敬宗,又盯著那具真容難辨的屍體沉默地看了會,扯動韁繩調轉馬頭,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就駕馬飛速地往東邊離開,馬蹄飛揚之下,一路濺起不少泥漿。

李元愷笑容漸收,朝週二平和沈光低聲道:“抬去燒了,對外放出話,就說張延騫和張青松皆是白蓮匪首,反抗官軍圖謀造反,已被就地處決。縣丞周順和縣尉徐公佐皆是二張左膀右臂,現已投降官軍,願意供出其餘背後主使之人。”

沈光和週二平沒有多問什麼,抱拳領命下去辦,李元愷抬腳快步往城內走去,許敬宗忙跟在後頭。

許敬宗有些急切地低聲問道:“侯爺,令狐行達是否真的相信那就是張青松的屍體?”

李元愷淡笑道:“他當然有所懷疑,但沒有證據,又找不到張青松本人,他不得不信,否則他就交不了差!”

“我擔心此事瞞不過來整,萬一他起了疑心...”

“來整是個聰明人,不該他多問的,他絕不會多管。”

“周順和徐公佐已經供出了顧陸二家也牽扯進白蓮逆黨中,侯爺為何還留著他們?”

“顧陸張王四家經此一役損失重大,既然不能將他們連根拔除,又何必非得鬧個不死不休?等到周順和徐公佐還活著的訊息傳出後,顧陸二家若是夠聰明,他們會來找我談的。”

“屬下明白了,侯爺留下週徐二人的命,是想讓他們背後的主子親自出面來收,對於顧陸兩家來說,這就是侯爺向他們釋放的和解訊號。如果他們來找侯爺談判,說明這一次,江南閣願意服軟,向侯爺低頭!如果他們不來,嘿嘿,那咱們就帶齊了兵馬,去吳縣走一遭!”

李元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老許,即刻通知來整,點齊兵馬打點行裝,明日一早啟程趕赴吳郡。讓宣城郡府派人來臨時管轄秋浦,調撥糧食安撫百姓。同時派快馬傳令吳郡、餘杭、會稽三郡都尉府,讓他們各自備好一千五百名郡兵,隨時聽候調遣。膽敢怠慢抗命者,一律革職法辦!”

“嘿嘿~侯爺這道命令一下,整個吳地郡縣還不得風聲鶴唳,吳縣裡那幾只老狐狸,怕是得嚇得睡不著覺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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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郡義興縣以西五里處,李元愷的兵馬出現在官道上。

時隔大半月重回此地,李元愷可不是當初那個坐船匆匆逃離吳縣的跟班小賊,而是高舉朝廷大旗,江南軍政雙副使的天子使節。

秋浦縣的事已經在沿江各郡傳開,有人覺得駭人聽聞,有人掩涕嘆息,有人大罵李元愷小小年紀心性惡毒,有人拍手叫好。

但無論對李元愷這位國朝最年紀的雙副使如何看,有一個共識是江南官員所認可的,那就是這位聞名不如見面的朝廷紅人來者不善。

李元愷公開身份,又大張旗鼓地給沿途各郡縣傳令,凡是接令地方官員皆是不敢怠慢。

即便是江南閣黨人,對李元愷深惡痛絕,但這個時候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抗命或者視而不見,否則一個藐視朝廷和天子的罪名他們可扛不起。

吳郡、餘杭、會稽三郡郡兵頻頻調動,遂安鷹揚府也傳出兵馬集結的訊號,一切的矛頭都指向吳縣,無數人都在翹首觀望,紛紛猜測莫非李元愷真的要動吳縣三大士族?

來整騎馬和李元愷同行,望著近在眼前的義興縣城頭,李元愷笑道:“現在江都那邊肯定吵翻了天,來大哥上了我這條賊船,今後必定被江南士族所遷怒,只怕是真的要收拾鋪蓋回老家去了。”

來整哈哈一笑,爽朗道:“那倒是還不至於!反正你又不會真的去吳縣,更不會再拿吳縣那三家開刀。我這個幫兇,頂多以後被他們指著鼻子臭罵,想要趕我走,可不是那麼容易的。我乃統軍之人,本就與地方官府不相干,要是他們今後敢給我小鞋穿,短缺我軍府上的糧草用度,哼~我來整發起飆來也不是好惹的!”

二人相視大笑,李元愷道:“來大哥怎知我不會去吳縣?”

來整指了指身後長長的隊伍,笑道:“你若真要趕著去吳縣動手,又何至於帶著我們溜溜噠噠耗費了近一倍的時間才走到義興?你分明就是故意拖延時間,好給吳縣的人反應時間。你小子是想讓人家堂堂幾大家主親自來見你!”

李元愷嘿嘿笑著,讚許道:“我就知道這點小心思瞞不過來大哥的法眼。不過話說回來,叫那幾個老頭子來見我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我好歹也是天子欽封雙副使,這職銜得有正四品或者從三品了吧?我一個堂堂朝廷大員,坐鎮此地等候他們來拜見,有何不可?”

來整輕聲道:“按照常理來言,即便是單獨的一名黜陟副使或者兵馬副使駕到,都足以讓一道之地的大小官員誠惶誠恐奉若上賓。只是,你太年輕了,資歷也多在軍中而非朝政,即便掛了雙副使的頭銜,也不見得能讓那些地頭蛇服軟。秋浦縣的事,警告了那些白蓮邪教背後的勢力,顯示了你的強硬和不好惹,但光靠強硬是無法統馭人心的,只會讓他們提高對你的警惕,制定更加周密完備的計劃來對付你。”

李元愷笑而不語,說道:“這麼說,其實來大哥也不贊同我直接帶兵前往吳縣,收拾了那三家?”

來整輕嘆口氣,搖頭道:“若是兵馬真的進了吳縣,你就非動手不可,否則朝廷和天子都會懷疑你是不是拿了人家的好處。可真要對那三家下手,後果卻是你承擔不起的,連朝廷和天子都不想看到那種局面發生。南北之別由來已久,自陳朝滅亡後,江南百姓其實都以四大家族和各郡望世家為首,百姓信他們勝過信朝廷,雖然這種局面隨著大隋統一而有所改變,但短短三十年想要消除南北人心的隔閡,還是非常困難的。所以,江南閣不能亡,若亡,江南之地必亂!”

這是來整第一次正視李元愷神情嚴肅地說出江南閣三個字,李元愷頗為感激地抱拳,這算得上來整的心裡話了,能當面說出來,已是難能可貴。

“來大哥放心吧,小弟知道事情輕重,不會胡來的。來大哥說的沒錯,光憑小弟的身份,幾大家主未必會放在眼裡。但我手裡有他們不得不來找我談的東西,這東西若是洩露出去,江南閣不會亡,但一定會動搖根基大損元氣。”李元愷喃喃地低聲說道。

來整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他只是出於好意提醒李元愷,莫要被一時的風光衝昏了頭腦。

快到義興縣城門口時,來整忽地又感嘆道:“其實我若能就此回洛陽也好,這地方待了七八年,也有些膩了。況且聽聞陛下有意明年伐遼,若我仍在地方軍府任職,怕是要錯過了這一場盛宴!如此浩大的滅國之戰,我輩武人若不能身臨戰場,豈不成了平生憾事?”

李元愷看了他一眼,稍稍想了想笑道:“要是來大哥真想回洛陽也不難,等小弟回到江都述職以後,便向陛下提及,相信陛下也不會讓來大哥如此勇武兼備的人才屈就在地方軍府而不能施展才華!”

來整聞言大喜,抱拳沉聲道:“若如此,來整先行謝過李副使了!實不相瞞,家父也一直想找機會將我調回京,可惜一直苦於沒有門路藉口,不好得向陛下開口,蒙李副使相助,來整感激不盡!”

李元愷擺擺手笑道:“來大哥不必客氣,你我一見如故以兄弟相稱便好,副使不副使的,叫著生分!小弟可不敢在來大哥面前擺譜!”

來整也不是矯情人,當即大笑一聲爽快地抱拳叫了聲賢弟,二人關係當即便親近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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