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江南事了(1 / 1)
九華殿內,天子召見的並非只有李元愷一人。
還有內書令元壽和秘書省著作郎元敏,另外一人,則是曾經追殺李元愷迫使他狼狽逃離關中的王世充。
當年李元愷一家離開武功縣後,王世充便上下通絡,不知走了何人的門路升任正六品的兵部郎中,去年末的時候又高升為江都宮監,負責為天子修繕和擴建江都行宮,這幾年王世充的官路倒是十分通亨。
江都宮監的職位雖然職權不大,但依照楊廣對於江都的重視,只有他親信的心腹之人,才會被授予這個職位,主掌江都行宮的管理。
加之王世充此徒心思活絡八面玲瓏,和江都郡上下官員關係都搞得極好,這一年多來在江都的日子也是過的十分滋潤。
當年手扛金環大刀凶神惡煞的胡人黑胖子,如今倒是養白了許多,見誰都笑呵呵拱手作揖。
“吾皇聖安!”
拜禮之後,四人跪坐一側,李元愷面對主動見禮笑眯眯的王世充,也是面色淡然地拱拱手。
對於在江都與王世充碰面,李元愷早有心理準備。
只不過,他早已不是當年寄人籬下的庶民小童,而王世充也不只是一介縣令,他們都循著各自的人生軌跡,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天子堂前。
楊廣換了一身常服,喝著參茶,看了眼正襟危坐的二人,笑道:“元愷啊,朕知你與王宮監早年間有些許恩怨,但時過境遷,如今你們同朝為官,都是朕的得力干將,以往的那些事就莫要放在心上。”
王世充急忙朝皇帝揖禮,又朝李元愷長揖,誠懇地道:“當年是王某無禮在先,一直找不到機會向李侯爺當面致歉。如今李侯爺伴駕南下,王世充終於得見,今日當著陛下御前,王世充誠心實意向李侯爺賠罪,從此王某願與李侯爺修好,忠心勤勉為陛下辦差,不負聖望!”
楊廣笑呵呵地點頭,對王世充主動放低姿態十分滿意,又朝李元愷看去。
李元愷笑了笑,拱拱手淡然道:“王宮監客氣了,過往的一點誤會,李元愷早已忘卻。今後你我同殿為臣,各自忠心侍奉陛下便好。”
楊廣大笑著撫掌,連道了幾個好字,似乎這二人能夠消除積怨,他這個做皇帝的,才是最高興的。
王世充此人精明強幹,能文能武,辦事牢靠,最重要的是非常擅於揣度聖意,交給他的差事通常都能讓楊廣感到稱心如意。
李元愷更不用多說,楊廣親手提拔著力培養的愛將,這兩人都是楊廣看重的股肱之臣,若是能放下恩怨通力合作,他這個做主上的,自然是樂見其成。
李元愷微笑著朝皇帝行禮,不經意間和王世充對視一眼,王世充那白胖的臉上立馬笑呵呵地擠在一起,絲毫沒有當年那豹頭環眼的兇悍殺氣。
二人眼神相碰之下立馬轉開,各自端坐在案几後,神情恢復肅然。
李元愷心裡暗自冷笑,他從王世充的目光裡看出了濃濃的忌憚之色,這個西域來的胡胖子不會放鬆了對自己的警惕,他不會相信自己真的會放下過往恩仇。
同樣,李元愷也不會真的忘記了當年武功縣,王世充是如何追殺他們一家,若非陰弘智得了師父之命出手相救,他一家老小婦孺三條命恐怕早就沒了。
不過李元愷明白,他和王世充的仇只能放在將來算,現在他們對於彼此的態度都是敬而遠之。
所幸的是,王世充升任江都宮監後,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有其他變動,而李元愷也終究是要回洛陽的,二人暫時還不會起什麼衝突。
楊廣看了眼元家二人,又笑道:“還有件事,事關元氏清譽,不方便放在朝堂上講,故而把你們單獨叫來。”
頓了下,楊廣故作嚴肅地輕咳一聲道:“李元愷,你們假冒元汝承之事,今日當著元老令公的面,就給朕好好解釋解釋。”
李元愷訝然了一下,難怪一見面元敏就對他怒目而視,元壽也是一臉面色不善的樣子。
元敏一臉悲憤地恨恨道:“陛下,元汝承雖說早年時的確做過些荒唐事,但已被父親狠狠責罰過,緊閉在雲中老宅不得外出一步,沒兩年就病逝了。李元愷和監察御史許敬宗假借亡故之人名諱行事,敗壞我元氏聲譽,著實可惡,請陛下為元家做主!”
元壽身為內書令,雖然實權不多,但地位顯貴,名義上也是朝廷數一數二的重臣。
自從上次竇原之事後,元氏便和李元愷再無交集,雖然沒有什麼實質性的仇怨,但也屬於關隴派系裡敵視李元愷的那一撮。
元壽剛過完六十大壽,近來衰老的厲害,拄著一根金絲纏線的雕頭柺杖,越發有老態龍鍾之像。
只見他顫巍巍地朝楊廣匐地拜禮,說道:“陛下,老臣近來越發感到精力不濟,耳鳴眼花,這一次怕是老臣最後一次陪伴陛下南巡。老臣恐不久於人世,實不願在死前見到有人敗壞元氏清譽,請陛下為老臣做主!”
“隴國公快快免禮起身!元敏,快將你父親扶起來!”楊廣也是急忙說道,生怕這位老令公一個大禮參拜下去就再也起不來。
等待元敏攙扶著老父親重新跪坐好,楊廣才鬆了口氣,有些氣惱地瞪了一眼李元愷,似乎在責備他為自己惹了這麼個麻煩。
李元愷自知這件事的確是他們理虧,趕緊朝元家父子長揖賠罪,訕笑道:“隴國公,元公子,假冒元汝承之事的確是晚輩做的不對!此事完全是晚輩的主意,與許敬宗無關!當時為了混進秋浦,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老令公請放心,我們化名元汝承接觸過的白蓮逆黨,大部分都已被除掉,元汝承曾經出現在吳郡的事,也只有寥寥數人知曉而已,他們不會大肆宣揚此事而得罪元氏。”
李元愷話中的其他人,自然就是江南閣的幾大主家,楊廣和元壽都能聽得明白。
元壽冷哼一聲,他既然找上了楊廣,自不會簡單的因李元愷一面之詞就罷休,他還要等著楊廣表態。
楊廣瞪了一眼李元愷,才斟酌著笑道:“這樣吧,為了表彰老令公的深明大義,也為了補償元氏在此事中名譽受損,朕特拔擢元敏為內書舍人。呵呵,不知朕如此安排,老令公可還滿意?”
元敏頓時精神大振露出竊喜之色,元壽也緩和了一下臉色,感激地朝楊廣行禮:“老臣多謝陛下!陛下對元氏的恩寵,元氏一族定當效死命以報君恩!”
討到了滿意的補償,元敏才攙扶著元壽離開九華殿,王世充知道天子和李元愷單獨有話說,也識趣地告退離去。
等殿內只剩君臣二人,楊廣才沒好氣地喝道:“看看,就因為你們事前連招呼都不打一個,朕就白白送了一個內書舍人的位子出去!你知不知道,這個任命,朕原本是想等到元壽致仕時才安排的!就因為你小子惹了麻煩,朕才不得已提前數年給了出去!”
李元愷縮了縮脖子訕笑道:“此事是小臣考慮不周,讓陛下為難了!不過陛下,依小臣看,恐怕也等不了數年,那元老令公面色晦暗,恐怕已是...嘿嘿~”
楊廣瞪了他一眼,李元愷才撓撓頭沒有把下面的話說完。
“行了,這種話豈可胡說。要是讓元氏知道,少不了又要找你鬧一番。”楊廣沒好氣地喝道。
“你小子為朕捅了這麼一個窟窿,朕這次就不罰你了,但升官升爵什麼的也別想了,就算是將功補過吧!”
楊廣故作嚴厲地訓斥一句,然後瞟眼注意著李元愷的神情變化,見到這小子怔了怔,然後一臉幽怨憋屈地哦了一聲後,心裡暗暗發笑。
“咳咳~你小子小小年紀這官也不小了,再往上升別人就該說閒話了。等來年你立下功勞,朕再一併獎賞。這次你功過相抵,朝廷上的升賞朕就不給了,朕以私人名義賞給你會通苑裡一座宅子,等入了夏,你可以帶上家眷前去避暑。”
楊廣輕咳兩聲,又悠悠地笑道。
李元愷頓時眼睛一亮,會通苑的地可是有錢都買不到的,連蕭氏走了皇后的路子才拿到十畝地,宅子還要自己建。
聽楊廣這口氣,大手一揮賞給他的卻是一座現成的宅院,這可是一筆價值連城的賞賜呀!
“嘿嘿~小臣多謝陛下厚賞!”
李元愷立馬撅著屁股大禮拜謝,滿臉樂開了花。
楊廣輕笑著擺手,道:“起來吧。朕問你,秋浦那裡,該如何善後?”
李元愷想了想道:“陛下,此事來時小臣已有考量。小臣舉薦監察御史許敬宗出任秋浦縣令,同時懇請陛下恩旨免除秋浦三年賦稅,給那裡修生養民的時間,如此,方顯陛下仁君之德!”
楊廣略一思量,沉聲道:“秋浦庶民死傷再多,也動搖不了大隋在那裡的統治,朕關心的是江南士族,只要他們不生亂,南邊就亂不了。許敬宗若出任秋浦縣令,你可能保證他不會受江南士族拉攏利誘,從而又釀出一個秋浦賊窩?”
李元愷忙鄭重道:“許敬宗頗有才幹,頭腦精明,對陛下和朝廷忠心耿耿,小臣敢作擔保,他絕不會與江南士族有任何勾結!有此人出任縣令安撫民生,陛下再給他一些特權,小臣相信他一定可以在短時間內恢復秋浦民生,安定一方,廣播陛下仁德。陛下對秋浦施以仁政,江南百姓都會看在眼裡,從而感念陛下仁義。”
楊廣點點頭,說道:“既然如此,朕就命許敬宗出任秋浦縣令。朕不管他能將秋浦民生恢復到何種地步,只要他在任期間獨善其身,不要和江南士族沆瀣一氣,朕就算你沒看錯人。藉著這次機會,朕也要好好調整一下江南官場。哼~經過這次後,相信南邊那些人,會安定一陣子了。”
“陛下聖明!”李元愷暗暗嘆息一聲,楊廣的關注重點根本不在秋浦民生上,而是更關心江南士族的反應。
這也正是說明,在楊廣心裡,官僚士族始終是高於黎民百姓的,他還沒有認識到民力民心在王朝統治內部的巨大作用。
他只想著安穩士族,卻忽視了更加底層也更為龐大的黎民百姓,這種觀念,正是他不恤民生濫用民力的來源。
“另外......”楊廣拍了拍御案上擺放的一個錦盒,裡面裝著的是李元愷秘密呈貢上來的一些額外驚喜。
“這裡面的東西,可是真的?”楊廣緊盯著他,聲音發冷。
李元愷正色道:“陛下,這些都是小臣調查白蓮邪佛和江南閣勾結時,無意間發現。經過暗中走訪調查,證實確有其事!洪盡忠這些年暗中與顧大阜、張延騫等奸賊暗通款曲,收受好處,為白蓮邪佛有關的江南官員提供庇護,甚至利用不知情的皇后娘娘為他們升官,還有白蓮邪教竟然為洪盡忠暗中建立生祠供奉,一應證據都在其中,請陛下明察!
即便洪盡忠不知道他所庇護的官員與白蓮逆黨有關,但也洗脫不了他和江南士族有勾聯的罪名!如此奸惡之人,怎能讓其立於皇后身側,又如何擔任內宮總管,輔助皇后娘娘統御六宮?此事若洩露出去,豈不是敗壞皇后名譽和陛下威望?小臣懇請陛下及早處置,免生禍患!”
楊廣臉色變得無比陰冷,錦盒裡的東西是真是假,他派鳴蟬稍微調查就能得知,何況李元愷也絕不敢誆騙他。
“這件事朕自有安排,你無需再管,更不可向外透露分毫。”楊廣冷冷地低聲道。
“小臣明白!”李元愷忙拜服在地。
楊廣厭惡地瞥了眼那盒子,揮手道:“你下去歇息吧,這幾日不用進宮,好好逛逛江都城。朕已經決意十日後起駕返回洛陽,趁著這段時間,你可以好好看看這江南美景。”
李元愷忙謝恩,恭敬告退而出,離開九華殿宮門時,他回頭瞟了一眼,只見大殿御座前,不知何時跪了一名黑衣麻桿瘦的人影。
李元愷笑了起來,楊廣既然喚來了這神出鬼沒的司馬德戡,想必洪盡忠的好日子是要到頭了。
回洛陽之前,應該會有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