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薛道衡之死(二)(1 / 1)

加入書籤

果然,楊廣殺氣騰騰地厲笑一聲,厲聲道:“看到沒有,你們想為此老鄙夫求情,可惜他根本不領情!薛道衡,你仗著有幾分才名,便敢時時議論朕之功過,公然為高熲此等毀謗朝政之罪人鳴冤,簡直是目無君父!朕若是不殺你,置國朝法度於何?來人~”

楊廣拍案厲喝一聲,李元愷和蘇威大驚失色,急忙跪倒叩首,李元愷焦急地喊道:“陛下!薛公罪不至死,萬不可如此啊!”

蘇威苦苦哀求道:“陛下,玄卿公乃朝廷元老,德高望重,若殺之,恐失百官人心!”

楊廣怒極而笑,抓起一方硯臺狠狠地從御座高臺上摔下來,硯臺砸到二人身前的地面斷成兩截,墨汁濺得滿地都是,連二人衣袍都沾染了幾團烏黑。

“誰再為薛道衡說話,朕視其同罪!”楊廣滿面紅怒地厲聲道。

李元愷和蘇威相視苦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跪地叩首表明態度。

就在楊廣憤怒地要再次下令拿下薛道衡時,大殿門口傳來一聲老邁卻不失雄勁的大喝聲。

“陛下!且慢!”

眾人回頭一看,原來是觀王楊雄和長公主楊麗華聯袂而來。

楊雄年逾古稀,身體硬朗精神矍鑠,值守殿門口的幾名禁衛將士想要上前阻攔,楊雄虎目一瞪,頓時一個個嚇得往後退,但又不敢就這麼放他們進去。

楊雄乃宗室老臣,又常年帶兵,一身虎威豈是尋常人能抵。

蘇威見此二人到來,臉上再度湧出些喜意。

李元愷暗暗鬆了口氣,眼下恐怕也只有老王爺和長公主能勸住楊廣了。

“有請觀王與長公主進殿!”楊廣怒火稍斂,陰沉著臉色高聲喝道。

楊雄一把推開攔在身前的禁衛將士,和楊麗華一起匆匆入殿。

“來人,為老王爺賜座!皇姐病體未愈,一併賜座!”

馮良趕緊招呼兩個小太監抱著繡墩親自送到跟前。

“多謝陛下!”楊雄和楊麗華謝禮過後各自落座。

楊麗華氣色不大好,雖然施了粉黛,依舊掩飾不住她面上的病色,時不時地攥住一塊繡帕掩嘴低聲咳嗽。

李元愷和蘇威還跪在地上,李元愷側頭偷瞟一眼,只見楊雄和楊麗華皆是朝他輕輕點頭,目露讚許之色。

李元愷心中苦笑,這一次為薛道衡求情,著實惹惱了楊廣,但卻贏得了大多數朝臣的心,大部分官員都知道薛道衡不能殺,不該殺,只是敢站出來說話的沒幾個。

他自個兒站出來了,先不管有沒有用,朝廷百官看在眼裡,心中都會默默送出一份敬意。

只是李元愷決意上殿為薛道衡求情之前,哪裡顧得上想太多,不管如何,薛道衡是薛收的父親,光憑他和薛收的交情,就不能坐視薛老頭被砍了腦袋。

蘇威也是一把年紀了,跪在地上著實辛苦,李元愷發覺他的身子微微發顫,花白的兩鬢滲出汗珠,依舊在咬牙堅持著。

李元愷突然對蘇威有了全新的認識,朝中都說他膽小懦弱,深諳明哲保身之道,擅於逢迎君王。

這些的確是蘇威為官多年的特點,但這老頭心中還是有一杆秤的,明白朝中哪些事情可以不問不管,哪些事情是底線不可越過。

當年殺高熲宇文弼賀若弼三人時,朝中老臣有幾個敢站出來說句公道話,一向不會忤逆帝王的蘇威反而是挺身而出為其求情,還勸告天子莫要繼續再大興勞役,應該給予天下百姓修生養息的時間,因此觸怒楊廣招至罷黜之禍。

這兩年蘇威官復原職變得更加小心翼翼,幾乎沒聽過他在皇帝面前說句反駁的話,沒想到這一次皇帝要殺薛道衡,又是蘇威站了出來。

殿內安靜了片刻,楊雄長嘆一聲道:“陛下,玄卿公乃從龍元老,光論這一點,陛下就饒恕他吧!免掉他的官職,讓其告老還鄉,安度晚年吧~”

楊麗華輕咳兩聲,語氣虛弱地低聲道:“陛下,薛公是看著你我從小長大的,對大隋忠心耿耿。他老了,說話難免不中聽,但絕無不敬之意,姐姐求你最後寬恕他一次吧!”

老王爺和長公主進殿求見,本身就表明了他們的態度,楊廣沉著臉不說話,低垂著眼皮讓人猜不透此刻他心中所想。

一眾人都眼巴巴地等著皇帝開口發話,裴蘊四下裡一瞟,乾咳一聲,幽幽地道:“薛道衡恃才而驕,更是倚仗元老身份對陛下指手畫腳,對朝政非議頗多,常常推測些莫須有的惡果在國家和陛下身上,妄自揣測禍端,其心不軌,不可不嚴懲呀!”

楊雄重重地怒哼一聲,瞪著他喝道:“一派胡言!玄卿公公忠體國,所奏所言哪一句不是針砭時弊,以勸導陛下施行仁政為主?縱使他有時言辭過激,但為人臣者若不能直言君過,與小人何異?裴大夫身具監察百官之職,不去揪出那些真正的國朝蛀蟲,卻整日盯著朝堂爭權奪利,盯著一眾老臣百般詰難,是何道理?”

老王爺的質問聲音雄渾擲地有聲,裴蘊當即變了臉色,惱羞成怒般顫聲喝道:“觀王怎能如此汙衊於我?薛道衡的罪狀人盡皆知,我既身為御史大夫,就是要將其揭露,絕無半點故意刁難之心!”

楊雄不屑地冷哼一聲:“是不是藉機邀寵獻媚,裴大夫自己心裡明白!”

裴蘊氣得直哆嗦,噗通一聲跪倒哭訴道:“請陛下為老臣做主啊!觀王之言汙損老臣聲譽,玷汙了老臣一心為陛下為朝廷的忠心!”

楊廣皺著眉頭不耐煩地揮揮手喝道:“好了,今日是論薛道衡之罪,莫要牽扯其他,觀王和裴大夫不許再起爭執!”

裴蘊故作可憐委屈地道了聲遵旨,楊雄輕哼一聲撇過頭懶得再瞧他。

楊廣思量片刻,將殿中一干人的神情盡皆望在眼裡,漠然地道:“既然觀王和長公主求情,朕就暫且先將薛道衡罷官免職,令其禁足府中思過,無旨不得外出,也不準任何人前往薛府探視。令大理寺會同御史臺調查薛道衡之罪,而後朕再做定奪!”

聽前半段,一眾為薛道衡求情的人都露出欣喜之色,可是突然間又聽到楊廣最後一句,還要令有司調查其罪,這分明就是陛下殺心不改,只是想行緩兵之計。

楊雄當即起身拱手還要說話,楊廣擺擺手冷冷地道:“就這樣吧,朕乏了,眾卿退下!”

說罷,楊廣起身走下御臺,帶著馮良徑直往東上閣而去。

殿中眾臣面面相覷,裴矩長嘆一聲:“諸公,我等還是先送玄卿公回府吧,待過兩日陛下氣消了些,說不定事情還能出現轉機。”

楊雄嘆息著將薛道衡攙扶起,沉聲道:“裴侍郎所言不錯,玄卿公,先回府吧,莫要多想什麼,我等一定會想盡辦法為你求情!”

薛道衡滿臉死灰,朝眾人拱手揖禮,卻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本不怕死,若是能以他的死讓陛下重開言路,讓陛下能體會他的良苦用心,即便是粉身碎骨也值了。

只是諸多老友同僚不惜擔風險觸怒帝王為他求情,就算他不怕死,也要為他們考慮考慮。

蘇威兩腿跪得發麻,顫巍巍地起不了身,李元愷忙過去扶住他,低聲道:“蘇相國辛苦了!”

蘇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佝僂著腰身使勁搓揉著膝蓋,苦笑道:“人老了,不中用了。”

宇文述和虞世基裴蘊三人快步離開大業殿,楊雄攙著薛道衡,離開大殿前,薛道衡滿眼複雜地看著李元愷,嘆道:“老夫不是要謝你為我求情,而是謝你小小年紀便心存公義!心中有公義之人,應該不會惡到哪裡去!之前,是老夫誤會你了,伯褒此生能與你結為朋友,或許是他的福分!”

薛道衡深深地望了李元愷一眼,滄桑的目光中似乎包含了許多深意。

李元愷只覺他的目光直透自己的肺腑,似乎將他心中的秘密看個透徹,渾身一凜,趕緊長揖一禮:“薛公言重了!晚輩愧不敢當!”

薛道衡微微一笑,聲音極低地道:“伯褒性子執拗,今後有勞你多照顧他一二。有伯褒在,河東薛氏始終會記得你的恩情。”

說完,薛道衡低下頭和楊雄等人緩緩走出大殿。

李元愷愣了一下,總覺得薛道衡最後說的話別有深意,可是一時間卻又想不明白。

“咳咳~~”

楊麗華走到他身邊,面有疲憊之色,李元愷忙回過神關切地詢問了一下。

楊麗華欣慰地輕聲道:“今日的事你做的很對,什麼時候該站出來表明態度,這很重要。你放心,陛下不會真的生你的氣。”

李元愷點點頭,苦笑道:“於公於私,我都不能坐視薛公遭難。”

楊麗華點點頭,叮囑道:“陛下還在氣頭上,你不要再去觸黴頭。我和老王爺回去商量一番,你莫要輕舉妄動。”

李元愷點點頭,將他們一行送出大業門,然後又匆匆趕回後宮,他今日的差事可還沒結束呢。

等到大殿四周安靜下來,恢復空蕩的時候,忽地,一個人影又從大業門拐了進來,一溜煙地朝東上閣跑去,瞧那背影,竟然是去而復返的御史大夫裴蘊。

半個時辰以後,裴蘊心滿意足地哼著小調離開東上閣,出大業門的時候,突然又被一人攔住。

裴蘊嚇了一跳,待看清楚來人是裴矩後,才笑道:“弘大,何故在此等候?”

裴矩緊緊逼視著他,一臉慍色地低喝道:“薛道衡已經罷黜,再無啟用的可能,你又何必落井下石,非要置人於死地?”

裴蘊臉色一變,有些惱怒似地狡辯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陛下要如何處置,豈是我能決定的?”

裴矩冷笑道:“你不知道?那我問你,剛才你去東上閣作何?是不是去向陛下獻策儘早除掉薛道衡?”

裴蘊臉色有些難看,狠狠一甩袖袍:“沒有!你不要誣陷於我!薛道衡死不死,與我何干!哼~”

裴蘊繞過裴矩,腳步匆匆地出宮而去。

裴矩望著他的背影搖搖頭,又隔著宮門遠眺了一下大業殿的方向,憂心忡忡地呢喃道:“陛下若殺薛道衡,與朝臣之間的隔閡將會越來越大。君不惜臣命,臣不信君王,長此下去,絕非社稷之福啊!”

-------------------------------------

李元愷下了值以後匆匆趕回安業坊,特地繞去薛府看了眼,只見府宅大門緊閉,一隊禁軍將士披甲挎刀嚴陣以待。

楊廣下了禁足令,又派禁軍看守,無人敢靠近薛府半步,更別說進府去探望一下薛道衡。

李元愷也沒有辦法,只得先回侯府再說,等明日去找觀王和長公主商議救援之事。

不過李元愷留了個心眼,他讓門房小廝常興偷偷溜到薛府門前監視,一旦有個風吹草動即刻回報。

常興伶俐機敏,這點小事根本難不倒他。

翌日天剛矇矇亮,李元愷還窩在床榻上熟睡,忽地被一陣焦急的呼喚聲驚醒。

睡在外間的瑾娘迷迷糊糊揉著眼睛走進來,嘟嘴抱怨道:“侯爺,常興一大早就在院子外叫您呢!”

李元愷心中一緊,連鞋襪都顧不得穿,赤著膀子光腳衝出屋,只見常興在院門外滿臉著急地招手。

“何事?”

常興氣喘吁吁地急道:“侯爺不好啦!剛剛有不少兵士進入薛府,我瞅著情況不對頭,趕緊跑來稟告!噢對了,那些兵的衣甲和先前守在薛府外面的人一樣,領頭的看著像個將軍,架子很大!”

李元愷吸了口氣驚駭不已,大清早的就有禁軍圍了薛府,到底想幹什麼?

“我知道了,你回去歇息吧,這件事不要聲張!”

常興“誒”了一聲,作揖告退,盯了一宿眼睛都熬紅了,他可得回去補上一覺。

李元愷稍一思量,一邊派人趕去公主府和觀王府通知,一邊穿上袍服,想了想連佩刀都沒帶,也沒帶隨從,騎上青騅馬就朝薛府趕去。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