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北宮嵐(1 / 1)
侯府東跨院一座獨立小院,臥房外,李元愷揹著手低著頭來回轉悠。
屋裡面,婉娘正在幫著太醫莫君錫為北宮嵐治傷換藥。
咯吱一聲門開了,莫君錫擦著手走了出來,李元愷忙上前拱手道:“莫太醫,情況如何?”
莫君錫可不敢在李元愷面前端架子拿捏人,笑呵呵地道:“李侯爺放心,這位姑娘常年習武,身子遠超一般人,外傷雖重,但都沒有傷中要害,就是失血過多而昏迷,好好休養半年也就能恢復了。下官已經留下藥方,李侯爺派人照方抓藥,按時給她服用。每隔七日,下官都會來府上為她換藥。”
李元愷忙揖禮道:“有勞莫太醫了!”
莫君錫笑吟吟地連道客氣,想了想又正色道:“不過李侯爺,下官在為這位姑娘診治時,發現她的經脈似乎異於常人,身體裡有一股寒涼之氣在四處遊竄,短時間內雖然不會有什麼影響,但等到將來年歲漸長,說不定會傷及根元,有損壽命,須得多加註意。下官猜想,或許是跟她習練的武藝有關。”
“哦?”李元愷稍作沉吟:“不知莫太醫可有根除的法子?”
莫君錫思考片刻搖頭道:“下官對武學並無研究,這種情況也是頭次遇見,還需要回去仔細查究查究!”
李元愷再度揖禮表示感謝,在將他送出府前,又讓忠叔奉上三百兩銀子。
莫君錫稍微推辭一番也就笑納了。
在太醫署裡,莫君錫算是比較八面玲瓏的一個,醫術也不錯,又因為潛心鑽研龍虎猛藥,靠著這些獨門秘方與朝官結交。
許多上了年歲的老傢伙納小妾,事前都得找莫君錫調理一段時間。
正因為莫君錫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李元愷才會請他來為北宮嵐治傷。
回到院中,婉娘正端著北宮嵐換下的衣物準備交給其他婢女漿洗乾淨。
李元愷瞅了一眼那些衣物,見上面隱約還有血漬,不過比起剛把她救回來那日,已經好了太多。
婉娘端著木盆子,睜著一雙水潤眸子直勾勾地盯著李元愷,俏臉上似有不滿。
“侯爺!你可別胡來,那位姑娘身上的傷還沒好咧!”婉娘認真地叮囑道。
李元愷一瞪眼睛,輕輕在婉娘屁股蛋子上拍了下,喝道:“胡說什麼!侯爺我跟那婆娘可沒什麼關係!”
婉娘臉一紅,忙四處瞧瞧,嗔怪似地白了他一眼:“那你還一個勁地盯著人家的內衣看?”
李元愷乾咳兩聲,忙打岔道:“行了,你先去忙吧,這些日子你就搬過來住,方便照顧她!這北宮嵐身份特殊,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婉娘乖乖點頭,小聲道:“其實北宮姑娘長得挺漂亮的,比那些西域胡女好看多了!就是她的身子...傷痕太多,比侯爺都多,一個姑娘家,哪來這麼多傷呀,真可憐~”
李元愷瞥了眼她,見婉娘眼珠滴溜溜轉悠,就知道這妮子在拐彎抹角地打聽北宮嵐的來歷。
“呀!~”婉娘忽地只覺臀上被擰了下,羞紅了臉,氣惱地輕輕捶了李元愷一拳:“侯爺~你又欺負我!”
李元愷嘿嘿笑著縮回了手:“不該你打聽的,別瞎打聽!下次再犯,侯爺定要家法伺候!”
婉娘眼波流轉白了他一眼,輕哼一聲端著盆子走了。
李元愷在屋外站了一會,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屋子裡瀰漫著濃烈的傷藥氣息,那股子血腥氣倒是淡了許多。
內裡臥榻上,北宮嵐靜靜地躺著,身上蓋著一層薄褥,蒼白的臉色無比憔悴。
李元愷站在榻前盯著她看了會,忽地,北宮嵐猛地睜開眼,滿臉狠色一個翻身就從榻上躍起,兩手指夾著一根銀針就朝李元愷眉心刺去!
李元愷不躲不閃,待她逼近身前時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稍一扭,那根銀針就從她手中落下,李元愷伸手輕輕夾住。
“你就是這麼對待自己的救命恩人?”李元愷冷笑一聲。
北宮嵐只穿著貼身的小衣,下身的褻褲也是輕薄隱透,肩頭腰腹胳膊上都纏著紗布,被她這麼一動,隱隱有血跡滲出。
北宮嵐緊緊咬牙強忍痛楚,抬腿朝李元愷踢去,可惜腿抬到一半,忽地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身子不聽使喚地搖搖欲墜,朝前倒去。
李元愷怔怔地半摟著北宮嵐,暗暗嘀咕一聲,這可是你自己投懷送抱的,不是本侯爺想乘人之危。
伸手從她腿彎下一抬,將她整個人抱起,北宮嵐迷迷糊糊間驚醒過來,牽扯傷口劇痛,額頭上出現一層細密汗珠。
北宮嵐咬牙掙扎,沙啞地低吼:“放開我!你想幹什麼?”
李元愷眼睛一瞪怒罵道:“喊什麼?你這婆娘別不識好歹!再敢囉嗦,小爺現在就把你扔出府去!管你自生自滅!”
北宮嵐毫無血色的嘴唇顫動了下,終究還是沒有再說話,只是一雙淡褐色的眼瞳緊緊地怒視著他。
將這女人重新在榻上安置好,李元愷坐在榻邊,冷哼道:“用不著這麼看著我,也用不著感激我,我救你,兩個原因,一是張出塵跑來求我出手,二是報答你放了我妹妹!只要你想走,隨時都可以。不過別怪我沒事先提醒你,你的傷沒個半年時間痊癒不了,李閥的狗腿子現在還滿城晃悠,一旦被他們發現你,再想活命可就難了!別指望我會救你第二次!”
北宮嵐緊緊攥緊被褥,眸子裡的兇光不減,聲音低沉嘶啞地怒喝:“我根本用不著你救!”
李元愷嗤笑一聲,淡淡地道:“你的命我已經救過一次,將來你死不死,與我無關,咱們各不相欠!”
“哼~”北宮嵐扭過頭去,閉上眼睛,似乎不再想跟他多話。
李元愷心裡也很不爽,起身欲走,想了想又忍不住回頭,冷笑道:“算我多嘴,提醒你一句,要是不想你在河西的部族被李閥一窩子滅了,傷好以後趕緊回去,帶著你的族人能走多遠走多遠,別想著去找李閥報仇!世族門閥的力量,比你想象的還要可怕,就憑你勢單力薄,鬥不過他們!”
北宮嵐渾身一震,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裡盡是茫然和痛楚。
李元愷撇撇嘴,扭頭便走,身後又傳來一聲疾呼:“你站住!~”
“作何?還想跟我動手?”李元愷腳步一頓,回頭冷笑。
北宮嵐捂著胸口強忍傷痛,支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眼裡帶著些殷切,低聲道:“你...你和李閥也是死對頭,以你的武功,殺他們輕而易舉!你...你為何不把他們全都殺了?”
李元愷一怔,哭笑不得,望著她滿眼怨恨戾氣,無奈地道:“你想的太簡單了!要是世間的仇怨都可以用殺人來解決,許多事情也就沒那麼複雜!”
“實話告訴你,就算你能滅了李閥,那麼你們北宮部族同樣不會存在於世!到時候大隋朝廷、關隴門閥、河西之地的漢人大族,照樣不會放過你們,北宮部將會遭受滅頂之災!”
北宮嵐臉色越發蒼白了,她滿臉不甘地低吼道:“為什麼?”
李元愷攤手道:“因為這就是世間各方勢力的博弈之道。你和唐國公府打死打活沒有人會多管,其他關隴世族也不會多看一眼。但若是你真的殺了李閥的人,呵呵,便會激起他們的一致報復!”
李元愷眼神漠然,話語冰冷:“因為在他們眼裡,你北宮嵐和北宮部族都是小角色,如跳蚤一般,你們的命不值錢。跳蚤可以攪得人不勝其煩,卻不會真的要人命,沒有人會在乎跳蚤的存亡。可若是跳蚤變成了猛獸,威脅到了性命,他們便會群起而攻之,將這頭猛獸大卸八塊。”
“你和北宮部族都曾是關隴勢力的附屬,是他們差派使喚的奴婢,就算現在關隴門閥大多各自為政,但你說,他們會允許曾經的奴婢爬到主人頭上嗎?這就是你和你們部族要面對的現實,很殘酷。但你們不得不忍氣吞聲,因為你們太弱!”
北宮嵐身子一顫,像是渾身都卸掉了力氣,失望不甘憤怒種種複雜情緒交織在臉上。
好一會,她才神情蕭索地低聲道:“你呢?你跟唐國公府的仇,也要忍著嗎?”
李元愷點點頭,又搖搖頭,微笑道:“我與李閥的爭鬥超越一般意義上的仇怨,這些事說不清楚,或許將來你有機會明白。”
北宮嵐低著頭,烏黑的長髮披散垂落,遮住了她的臉頰,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李元愷搓搓手,想了想挪了個胡凳到臥榻前坐下,笑道:“其實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麼會放走我妹妹?如果你當時挾持她找到我,那麼我一定會想辦法幫你脫身!”
北宮嵐沉默了一陣,沒有回答。
李元愷摸摸鼻子:“好吧,那我再換一個問題。你說殺我是為了給連奎報仇?你和連奎是何關係?你們成親了?”
北宮嵐看了他一眼,遲疑了下,微一搖頭道:“他說過從漠北草原回來後,會娶我。”
李元愷長長地“哦”了一聲,笑道:“看不出你們感情如此深厚!難不成還是青梅竹馬從小一塊長大?”
北宮嵐又搖頭,幽幽地道:“我與他相識不過數日,他是我在休屠澤碰見的唯一一個能勝過我的男子!”
李元愷一愣,瞪大眼:“就這樣?”
北宮嵐蒼色滿布的臉上忽地躍起一團羞紅,她低著頭似乎十分忸怩,低低地道:“他...他說我是世上唯一配得上他的女人,他朝著雪峰跪拜,發誓會娶我!他...他臨走前...親過我...”
李元愷吸了一口氣,摸了摸脖頸上日漸淡去的傷痕,呢喃道:“就因為這些,你就對他死心塌地了?娘嘞~我這一刀捱得可真夠虧的~哈哈~~哈哈~~”
李元愷越想越覺得好笑,哈哈大笑起來。
北宮嵐仰面羞憤不已地怒斥:“他是我男人!我當然要為他報仇!”
李元愷笑得前俯後仰,戲謔地道:“親你一口就變成你男人了?那我要是告訴你,在你昏迷不醒的時候,我也親過你,還摸了你的身子,你是不是也把我當作你男人?啊哈哈~~”
北宮嵐大怒,狠狠一拍床榻沿,掙扎著就要起身朝李元愷打來!
“誒誒~~停停!”李元愷趕緊伸手製止,往後躲開,強忍笑意:“好好!我不笑話你了!對不起!算我錯了!你躺下!躺下!”
北宮嵐氣得渾身發抖,可是一動肝火身體做出劇烈動作的話,內傷外傷一起發作,渾身的無力和虛弱感潮水般湧上頭。
北宮嵐跌坐在榻上,胸口劇烈起伏著,惱怒不已地怒視著他。
李元愷輕咳兩聲沒有再笑,小心翼翼地坐回到胡凳上。
“這個...你的事情呢,我基本算是清楚了。連奎的事情很複雜,今後我慢慢同你解釋。雖然不是我親手殺了他,但也的確與我有關。不過你沒有嫁給連奎,你們羌人北宮部沒有與吐谷渾扯上關係,你應該感到慶幸。否則的話,你們部族不可能存活到今天。眼下四分五裂逃出河西的吐谷渾,就是最好的證據。”
北宮嵐平復了情緒,神情黯然地道:“我後來知道,他去刺殺大隋皇帝。”
李元愷道:“你知道就好。吐谷渾和鐵勒人勾結,想在草原刺殺我大隋天子,從他出手那一刻起,他就不可能有命活下來。不過這場刺殺並不簡單,也有大隋內部勢力牽扯在內,很複雜。但不論如何,觸怒大隋是吐谷渾承受不起的,更別說你們北宮部。”
北宮嵐低嘆道:“可是現在河西被漢人大族佔領,你們大隋的軍隊駐守在那,像北宮部這樣的小部族還要防備著散落吐谷渾人的襲擾,日子同樣不好過。”
李元愷點點頭道:“這就是你答應為李閥效命的原因?你想為自己的部族爭取生存的機會?”
北宮嵐點點頭,苦澀地低聲道:“若失去了關隴漢人世族的支援,北宮部將會消失在雪山草地上。”
李元愷笑了笑,起身踱了兩步,忽地道:“其實這件事,我可以幫你!”
北宮嵐一怔,猛地仰頭朝他望來,灰暗的眸子裡湧現出久違的光彩。
李元愷笑道:“駐守河西的隴右道安撫大使楊義臣,還算與我交好,若我帶話給他,請他幫忙照顧北宮部一二,我想,廣闊且水草豐茂的河湟谷地,應該會有你們部族牧馬放羊,生兒育女的一席之地。”
北宮嵐嘴唇哆嗦了一下,攥緊被褥的手越發用力了,她沉默了半晌,聲音很低地道:“你想要我做什麼?”
李元愷抖了抖襴袍,淡淡地笑道:“不要急著回答,你可以仔細考慮考慮。我現在並不需要你去做什麼,也不需要你去殺人,但如果你答應,那麼我需要的,就是你絕對的忠心!”
李元愷雙目一凝,冷沉道:“也就是說,就算我讓你去死,你也要眼都不眨地做到!作為交換和承諾,我會想盡辦法照顧你的族人,讓他們安穩在世上活下去。”
北宮嵐緊緊咬著嘴唇,低下頭沒有說話。
李元愷掂了掂手裡那柄刻著“嵐”字的匕首,揚手一拋,匕首射出噹地一聲釘在臥榻豎杆上。
“這是你的東西,還給你。”李元愷微微一笑,負手走出屋去。
北宮嵐眼眸複雜地望著那柄匕首,低低地嘆息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