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引子(1 / 1)
青色宮衣裹著女人單薄的身子,畫向額心的雙眉彎著,長髮懶散地披在背後,像是一叢黑色的瀑布。她斜倚著亭閣欄杆,望著結了冰的池塘,漆黑雙瞳卻時不時的發怔,看起來更像是一尊美麗的人偶多過人。亭子中一張圓石桌,桌上只擺著一個精緻的白玉壺,小巧的翡翠杯握在女人的掌心處久久不動,透明的液體上已然結著一層薄冰。若隱若現的寒氣環繞著,遠遠望去,那人、那杯,那亭,亭外冰池,池上枯樹,連同整個庭院都連成了一體,整個兒朦朦朧朧的,看起來越發不真實起來。
佛爾利斯很失望,不僅是這一路上的平靜,眼前這美麗柔弱的女人渾身上下看不出一絲厲害的地方。如果不是她住在別人根本不可能涉足的地方,如果不是佛爾利斯親眼所見別人對她的恭敬,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傳說中的光明聖劍使,號稱世間站在武力最高點的十二個人之一?
表面上仍保持著恭謹的態度,遠遠的站在亭子外三步的地方等候,在他將奈莉希絲的書信呈給嵐之後,佛爾利斯就這麼等候著。時間不斷流逝,久得他以為對面那個女人已經把自己給遺忘之時,嵐開口了:“奈希除了交給你這封信之外,還有交待什麼嗎?”
清冽如流泉似的聲音澆入耳內,佛爾利斯莫名一凜,收起心中雜念,恭敬地道:“公主殿下明鑑,神女殿下——”隱約中,佛爾利斯似乎聽見了一聲輕笑,抬頭看去卻不見任何異樣,忙不迭地接下去道:“——神女殿下並沒有其他的吩咐。”
“是嗎?這裡倒是有提到你呢。”女人說話時眼神也是那樣朦朧的,停留在冰池上呆呆的,像是失去心愛玩偶的小女孩,怔怔地發著呆。女人隨意的態度越發讓人感覺到她的不經心,彷彿什麼都無法羈絆的飄逸。
作為一個使者,他還太過年輕,搞不清女人想說什麼的佛爾利斯只好繼續保持沉默。
又發了會呆,嵐緩緩轉過頭來,看著佛爾利斯低頭垂首的恭謹模樣,懶懶地伸了伸腰,額前長長的劉海散了下來,蓋住了她半邊臉。露出來的一半容顏卻讓偷瞥的佛爾利斯又是心中一震。
樸素無華的容顏上絲毫不見蒼老,就彷彿雙十年華的少女,甚至看起來比奈莉希絲殿下看起來更加年輕。
“聽奈希說,你的老師是娜蒂雅?”女人柔柔弱弱的聲音就在他身旁輕輕響起,卻似就在他耳旁說話一般,佛爾利斯一凜,急收心神,點了點頭,“是,娜蒂雅老師教了我一年。”
“只有一年?”奈莉希絲的信上讓她指點下少年的武技,嵐原本還以為是黑暗神殿的嫡傳子弟,沒想到竟然只學了一年?難道有什麼隱情不成?嵐微微沉吟了下,突然說道:“你舞劍吧。”
“啊?”佛爾利斯微微一怔,旋即看到女人柔柔的眉微微的蹙了起來,他立即反應過來,他現在可不是在佈雷的黑暗神殿,恭謹地應了聲是。
他倒退幾步,來到庭院中較寬敞處,深深地吸了口氣,緩緩閉上眼,沉下心神。身周的一切陡地靜了下來,就彷彿從天地間陡然剝離出來,再聽不到一絲塵世的聲音除了雪!
猛地睜開眼,一朵雪花正悠然飄過眼前寸許處,鏗!一聲凌厲的劍嘯拔起銀色劍鋒,由腰際至眉心畫出一個四分之一圓,兩半雪花從劍脊兩旁緩緩滑落,一洌清泓正流過眼簾。
已然陷入劍舞自境的少年沒有看見,當他劍舞動時,女人突然坐直身來,手中的杯子捏成了碎片,劃破掌心滲出三倆鮮血緩緩落下,卻全然不覺。嵐怔怔地看著舞劍少年靈動的身姿,還有那華麗清冽之極的碎雪之舞!
半醉半醒之間,朦朧多年的記憶突然清晰起來,從1032年的秋天停滯的時間到1043年春末崩潰的沙漏,剎那間迸裂開來!兩腮邊無聲無息地滑過淚水,女人急忙用手去擦,還流著血的掌心將額上眼前擦得一片血紅。眼前赫然出現的,又是那一夜少年冷漠微笑的模糊側臉,女人急著去擦自己的眼,越擦視野越是模糊,血紅盡頭,心頭遺落的那片空白,慢慢地被白和紅染成了灰。
錯亂的時空互相糾葛著陡然被強扯到一起,三年來感覺不到分毫的痛苦猛地一下衝出來,撞得她頭暈眼花,眼前的一切突然不真實起來。看不清少年的臉,眼前舞劍的人依稀便是挽著手對著她親切微笑的太子殿下,一忽兒又變成三年前狂笑流淚的男人。冰冷的液體冷冷地輕薄女人滑膩的肌膚,她突然感到了寒意,背靠著亭柱蜷起身子環著膝抱成一團。
她突然想起來了,其實當時,她是想哭的啊。
“殿下,殿下——”
猛地張開雙眼,亭子還是那個亭子,手中翡翠杯依然完好,小雪淡淡飄過,方才一切竟彷彿黃粱一夢,瞬間走完一生,而現實裡卻不過片刻。嵐迷茫地看著身前陌生的少年,猶帶有些許稚嫩的臉孔裡上還有些許惶恐,站在自己身前不到三尺處看著自己,卻不敢再靠近。
腮邊卻然傳來一陣涼意,視野有些模糊,嵐心中一驚,目光陡地一冷,銳利有如刀鋒:“誰讓你靠這麼近的?沒規矩。出去。”
少年還太年輕,他的驕傲受到了傷害,但在他皺起眉頭之前,一股森寒冰冷的氣勢已然洶洶冽起,就似一柄出鞘的青鋒!佛爾利斯大驚,急忙全力運功抵擋,那氣勢卻突然消散得無影無蹤。臉陣青陣白,就像是蓄滿了力道的一拳打在了空處,只感胸口煩悶難受,那氣勢已再次壓上,正是他新力已盡舊力未生之時!
恍惚間,佛爾利斯腦海中電光火石閃過的念頭竟是:這就是聖階!
那山嶽般巍峨淵博的氣勢擊打在身上的時候,佛爾利斯幾乎以為自己要死了,但是那力道卻在臨身的瞬間化為微風輕拂將他送出亭外兩丈便直接消逝,反倒是沒有準備的少年反而向前摔倒在地。
武者的本能讓他飛快地爬起身來,佛爾利斯惶恐地看著亭中一動未動的女人臉上神情變換不定,心中也隨著驚疑不定。他並不知道,這三年來,莫說靠近嵐的異性,便是同性也極少靠近她身旁數丈,更不用說像佛爾利斯剛才那般接近了。他更不知道,嵐剛才的的確確是起了殺心,之所以在最後一刻突然停下了手,並不是因為疑問,而是突然想起了心中的那個身影,柔情突起,心中一軟,那殺機蕩然全消。
渾然不知剛在鬼門關繞了一圈的佛爾利斯,只把這當作聖階高手的超強控制力而全然沒有察覺,發現女人沒有什麼後續的動作,便漸漸安下心來,靜靜地等著女人的沉默。
良久,女人低聲問道:“這是娜蒂雅教你的?是她讓你舞給我看的?”
佛爾利斯微微一怔,顯示沒有想到會有此一問,因為方才他已經回答了是娜蒂雅教授的武藝,女人這麼一問顯得突兀又沒有必要。更重要的是這個問題他確實又有不同的答案,這劍舞的確不是完全由娜蒂雅所授,準確點說,“劍”是由娜蒂雅所授,而“舞”卻是臨行前奈莉希絲作為首席新進騎士的獎勵傳授予他的。當她讓他舞劍時,不明白嵐意思的佛爾利斯下意識的便選擇了這傳授自奈莉希絲和娜蒂雅兩人的劍舞。
聽到少年的回答,女人沉默著,許久,突然低低的笑了,聲音仍然清冽冰涼,但卻分明多了份暖意:“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劍法?”
佛爾利斯又是一愣,這位公主殿下清冷得不像是世間人物。話雖不多但每問問題盡皆多出乎少年意料之外,害得他經常手足無措。略微定了定神,佛爾利斯搖搖頭:“娜蒂雅老師不曾說過,神女殿下也不曾提起。殿下您知道嗎?”
女人不答,緩緩起身,青色的宮衣長垂於地,顯出修長的身形,只是苗條得顯得瘦削。佛爾利斯不敢多看,倒持著劍垂下眼去,無論在哪裡,直視皇族都是非常無禮的舉動。
青色的衣襟緩緩進入他的眼角,一股似蘭似麝的幽香陡地傳入鼻尖,佛爾利斯的臉微微地紅了,手上一空,劍卻已到了女人的手裡。
“看清了,真正的碎雪劍法應該是這樣使的。”清冽柔和的聲音突然傳入耳內,心中一驚,佛爾利斯急忙抬起頭來,只看見那熟悉至極的劍法在女人的指尖舞動。
筆直的身形像是一柄中軸,銀白的鋒芒在虛空中畫出一道又一道完美的圓,紛飛的雪花在靠近嵐身影前的瞬間便破碎成碎屑。一個兩個三個,嵐越舞越急,銀越來越亮,風聲越來越厲,到後來佛爾利斯遠遠看去,已經完全看不清嵐的身影,那中心就像是一道劍刃所圍成的風暴,只看得見銀色裡一抹濃濃的青!
佛爾利斯睜大了眼,緊緊地看著,從女人舞出的第一式起,他就知道她所舞的劍和他所學是一脈相傳。然而同樣的劍法從兩人手中使來卻是完全不同的效果。同樣修習碎雪劍法一眼便看出了女人劍下的威力,比起他豈止有天壤之別!
佛爾利斯並非不勤奮,想要報仇的他比誰都更想獲得力量,但是奈莉希絲命娜蒂雅傳授予他的碎雪本身便是殘缺的,因此佛爾利斯就算再怎麼努力也始終無法真正領悟碎雪的劍意。他畢竟不是夜,夜能整理出碎雪劍法,卻無法教予他真意,更何況他的老師只是娜蒂雅。佛爾利斯也曾問過娜蒂雅為什麼不傳授其他她所擅長的技藝,娜蒂雅卻告訴他,他所學的劍法乃是當世一等一的劍法,佛爾利斯雖然不盡信卻也不敢再問。
嵐就不同了,她所學的是雲親授的碎雪劍,劍中所舞正是最正統的劍意,只看一會,佛爾利斯便已經完全陷入其中,看到動心處雙手更不由自主地跟著演武著,如痴如醉有如癲狂。
每看一會,他便多一層領悟。女人越舞越快,他所領悟的卻越來越慢,到後來往往是她已舞過數式他才明白上上上上上式的劍理,而每每看到下一劍更精妙時卻又立刻忘了前面所記得的東西。
猛聽得一聲清叱高聲喝起,佛爾利斯猛地抬起頭來,卻只見那一劍的風情,一如雪凰凌空展翅,漫天雪花盡皆破碎!心中一片空白,所學所看突然全部忘卻,只記得最後奪盡天空色彩的那一劍,久久不能呼吸。耳旁似乎還隱約響起誰的聲音在呢喃,“我不知道——為什麼傳你碎雪——但作為——的傳人,你至少應該看到這一劍——”
少年呆呆地站著,已然完全進入到修行之境,當他再醒來時,修為起碼會抬高一個檔次。嵐在一旁看著一邊輕輕點頭,少年的資質很好,但為什麼娜蒂雅要教他碎雪?奈莉希絲為什麼在臨行前傳授了他這改得似是而非的劍舞,還有那有如陷入幻境中的幻覺,嵐嘴角不由掠起一抹輕笑,冷落淒涼好吧,終究,誰也逃不了的——
雪寫滿了黑色的天空,連星星都怕冷而躲了起來。當佛爾利斯再醒來的時候已是深夜,急急抬頭望去,亭子中已空無一人,只有桌上玉壺翡杯安靜地立在桌上。環首四顧,庭院中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
雪落在佛爾利斯的臉上一陣冰涼,佛爾利斯正猶豫著要怎麼找到青葉公主向她道謝時,一個侍女打扮的年輕女孩出現在庭院入口,將他的疑惑打消,卻又勾起新的疑惑。在侍女的引領下,在客房中安歇了,佛爾利斯心中仍是久久不能自已。
他既不明白青葉公主為什麼會這劍法,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傳授自己,更不明白為什麼在傳授之後卻又變得這麼冷漠,連面都不願見他一面,還說什麼“天夢繁華似錦,冬月裡更別有一番風景,你多住幾天,好好遊玩一番,也不枉這麼遠來一趟。”這是什麼話嘛!佛爾利斯憤憤不已的抓起被子蒙上了頭,打定了主意,明天醒來後就去辭行。
第二天,佛爾利斯終於還是沒有走成,不是因為他妥協了,而是他沒有見到青葉公主。佛爾利斯此刻功力大進,原本青銅中階的實力已然攀至青銅高階頂峰,有此授藝之恩,他隱隱將青葉公主視為第二老師。大恩在前,他覺得不辭而別不好,就想著再見她一面稟明意思便要回去,沒想到這一等,就是五天。
這幾天來,每當他提出要見青葉公主時,那個負責照顧他的侍女總是用公主有公務在身不在府內為由搪塞於他。第六天,侍女又一次這麼回答他的時候,佛爾利斯卻只是淡淡地應了聲知道了,然後沉吟了一會後復又說道:“那麼待長公主殿下回來後,勞煩姐姐稟明一聲,就說佛爾利斯出來已久,神女殿下及恩師仍在等候在下的歸去,實不敢再行耽擱,這就告辭了。”說罷,回屋收拾行囊,作勢欲走。
他這一番做作,卻嚇壞了小侍女。嵐公主長年不召喚她們,難得一次使喚她要她把這少年留住,若她辦砸了差事,天知道會受到什麼懲罰?想起嵐公主冷冰冰面無表情的模樣,小侍女急急忙忙地去稟告“公務纏身”的嵐公主。
嵐輕酌著小酒,看著面前惶恐不安的侍女,輕輕放下小杯,忽地莞爾一笑,竟似百花齊放,旋又化作一聲嘆息:“去吧,帶他去書房見我。”
正被嵐公主那突如其來的笑容給驚呆了的小侍女愣怔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恭謹地施了施禮,退出房去。臨出了門,忍不住又回頭看向了和傳聞不符的公主殿下,卻正見到嵐公主正怔怔地望著窗外,陡地一聲輕微的嘆息,說的彷彿是:“真像——”難道那個少年和公主殿下有什麼淵源嗎?直到將佛爾利斯引領到書房時,她仍沒有想出來。
佛爾利斯恭敬地施了一禮,和幾天前相比,同樣的禮節裡卻是截然兩樣的心思。只有佛爾利斯最清楚,嵐那一次劍舞對他的好處有多大,青銅高階和中階看似只有一級之差,實則差距極大。而青銅高階向來更是有分界嶺之稱,若在往上半步踏入白銀,從此便一躍而成真正高手,而更多的人一輩子也只能停留在中階而無法再有所提高。
嵐神情平靜地看著面前的少年,也許是源自同一份傳承的原因,他和心中的身影有太多的相似。嵐不知道奈莉希絲是否因為這個原因而要用他來激怒自己讓她醒來,又或者是為了借她的手來誅殺這個少年,如果是前者,奈莉希絲的目的卻已經達到了。三年前停滯的沙漏開始流動,嵐感覺得到,佈雷的天空已然陰雲密佈,而雪舞大陸必將隨著他的幾個女孩而風起雲湧。
少年的劍舞,嵐看得分明,那是奈莉希絲的宣戰通告!對自己,那是警告,也是提醒。嵐雖然足不出戶,這三年來奈莉希絲的動作卻沒有瞞過她的視野。將新月扶上王位,公開黑暗信徒,為黑暗神殿正名,組建百合騎士團,奈莉希絲的步伐越跨越大,而現在,約定的三年到了,奈莉希絲要開始復仇了,誰也別想阻止她!
嵐又看了少年一眼,眼裡忽然多出了一絲憐憫:這可憐的少年是否知道他的神女殿下把他當作了棄子呢?微微搖頭,嵐沉下心神,將這份糾葛斬斷,再抬起頭來時已是平靜無波。
將書桌上剛寫好的信拿起放到唇前吹乾墨跡,隨手取過信封封好,隔著桌子遞了出去。佛爾利斯會意,忙上前,雙手高舉著接過,恭謹地倒退幾步,小心翼翼地放入懷中內衣口袋貼身藏好。又問道:“殿下還有什麼需要佛爾利斯帶給神女殿下的嗎?”
嵐微微沉吟了下,旋即搖了搖頭,說道:“不必,她的心思我已經明白,我的回答她早就清楚,你去吧,把信帶給奈希。”
佛爾利斯應了聲是,倒退幾步便要出門,將將退到門口之時,卻聽得背後聲音突然響起,又是如初見那般冷冽清寒。“從此後,記住你是碎雪劍法的傳人。”
佛爾利斯微微一怔,不明白女人話裡指的是什麼,旋即明白過來,必然是指他們所習的那套劍法,雖然仍是不明白為什麼要特地交待這一點,他仍是恭謹地點頭應是,旋即再施一禮退身出去。
看著少年離去的背影,又有那麼瞬間錯亂了時空,彷彿看見那夜決絕的背影躍上天空,嵐轉首過去,卻見到角落鏡子裡倒映著的青衣女人,一叢青絲陡然褪去,白髮如雪。
望著鏡子中開始呈現老態的身影,凱因茲微微皺眉。從三年前貝葉斯皇室遇刺事件後,他得到新月女王的信任被委以重託,一舉登上相位,從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新月女王並不常常插手國家大事的現實,使他意維坦大權在握,到如今,門生故吏遍佈朝堂,凱因茲早已是實質上的意維坦統治者,只差頭上那頂王冠罷了。
凱因茲公爵轉身走到窗邊,推開古色的窗,放進新鮮的空氣,避冷的月光躲進了黑暗,露出一道飄忽的影子。
“你知道嗎?”公爵開口了,卻不是聽他本來還著急等待的訊息,他看著自己的手,白皙無暇精美得像是女子的手,“你知道嗎?三年前,我的臉和我的手還是一樣的顏色,可是現在。”他指了指已經有些發白的頭髮,“你看看,已經白了一大半了。”
“這不正證明您工作的努力嗎?”影子淡淡陳述,語氣平靜,既沒有奉承的諂媚,也沒有故作正直的清高。
凱因茲轉過身來,玩味地看著一如既往朦朧的影子:“你是在諷刺我嗎?原來嚴禁的神侍也可以說笑麼?我還以為你們全都是面無表情的一類。”
“我所說的不過是事實罷了。”
“這算是奉承麼?如果是那倒真是稀奇了,這麼多年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這麼客氣的說話。”凱因茲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一時興起的頹廢念頭。
這是他家中另起的樓閣,五層的高度幾乎是佈雷城內最高的建築。凱因茲回過身去,看著窗外夜下點點燈火的街道,臉上慢慢露出陶醉的神色,“權力的滋味真是醉人。你看,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們全因為我的一言一行而牽動,或歡天喜地或家破人亡,這種生殺予奪盡****手的感覺,又有幾個人可以放棄?”
影子淡淡答道:“女神教導我們愛世人,所有的世人都是我們的兄弟,無論貧貴富賤。”
凱因茲眯起眼,輕笑道:“你信?”
影子沉默。
“站得越高才能看得越遠,就像我,就像你。以前的我們站在神殿的臺階下,只能抬首仰望女神的光輝,而現在,大地就在我們的腳下。”猛一揮手,凱因茲蒼老的臉上突然像塗了油似的發著興奮的光。影子隔著朦朧遠遠看去,卻突然發現,那張臉彷彿更加蒼老了,老得簡直讓人不敢相信,凱因茲還不到四十歲。
“那麼,說說吧。”凱因茲輕叩著窗臺,聲音恢復了平靜。
不知是否錯覺,影子的聲音聽上去似乎恭敬了許多,“我們的兄弟沿著當日奈莉希絲行走的路線一路調查過去,並暗中探訪了百合騎士團當年的那些‘老成員們’,確實查知了一些不合情理的地方。”
凱因茲沉聲道:“過程我不關心,我只要結果。”
“是的,大人。”影子微微半躬,這難得的禮節讓凱因茲眯起的眼睛更加興奮,“我們已經查清了,在途經星河時,奈莉希絲曾經遭到刺殺,那一戰裡,雲先生身受重傷。之後奈莉希絲衣不解帶地在他身旁照顧,而格慕羅-西西里亞那段時間非常的頹廢,而在離開星河前往天夢的路上,格慕羅卻突然恢復了往日的瀟灑,直到某一天,他們幾位重要成員全部沒有出現。”
“噢?”
“在這之後,格慕羅便開始遠遠地離開車隊中心,據當事者回憶,他似乎再也沒有靠近過奈莉希絲所在的馬車,此後直到格慕羅死去,黑暗影衛娜蒂娜才是實際上的百合騎士團統領者。”
凱因茲微微點了點頭,心中卻已興奮不已,旋又想到什麼,問道:“北方那邊呢?”
黑影沉默了下,影子微微晃動了下,似乎在搖頭:“我們在路上檢查過那個少年的行囊,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物品,只有一封帶給雅特長公主的信。”
凱因茲迫不及待地追問道:“信的內容是什麼?”
“是一封平常的問候信,這是我們拓下的副本。”黑影外藍色的波紋一閃,一張薄薄的紙張已經落到桌上,凱因茲一把抓起,急急地閱讀起來。
信的內容很短,除了許久不見的問候及敘舊外,就只有一句讓嵐公主指點一下那個少年的武藝比較奇怪。緩緩放下薄紙,凱因茲怎麼也想不明白,奈莉希絲在這個時候派出這麼一個青澀的少年,帶這麼一份狗屁不通廢話連篇的家常信北上,到底是為了什麼?她是否又在準備什麼恐怖的陰謀呢?
凱因茲踱著步繞圈:“那個少年在那裡待了多久?”
“六天。”
“六天?六天。派去查探那批失蹤百合的人呢?”
“已經發現了一些痕跡,他們曾經向落人群方向移動過,並且似乎和被遺棄者首領有過接觸。”
落人群、傭兵王、納布斯、被遺棄者、黑暗神殿,漸漸清晰的線將事情的始末貫穿起來,剩下的便是那最終指向的目標。腳步越來越慢,突然想起三年前貝葉斯皇室幾乎全滅的恐怖一幕,凱因茲突然打了個寒顫,猛地轉過身來,直視黑影深處:“你們不是一直在監視著黑暗神殿嗎?守護騎士基亞修特現在是否還在黑暗神殿?”
“不,雖然我們無法探得詳細情況,但是,已經有十餘天的時間沒有見過他的出現。”
渾身一冷,凱因茲心中大叫:她要動手了!她要動手了!就像是當年一樣,不動聲色間便已開始佈局,一出手便是萬鈞雷霆,擋無可擋避無可避!
凱因茲終非常人,恐懼過後立刻冷靜下來開始思索,那她要從哪裡動手?或者,她已經動手了?猛地一把抓起桌上薄紙,上上下下掃視幾遍,確無一字說起其他,但纖細文字卻是銀勾鐵劃,即便是拓本,仍感覺得到筆者心意的決絕!
重重一掌拍下,凱因茲不甘地低吼了一聲。她哪裡什麼都沒說了,她把該說的都寫上了!那躍然而出紙間的只有一個字,那就是殺!“賤人!雅特國忽視眈眈,愛丁斯蠢蠢欲動,意維坦搖搖欲墜,你還是要殺我?!!那就不要怪我了。”
凱因茲收起怒容,又恢復了淡然雍容的公爵模樣,淡淡說道:“要你準備的事情都準備好了嗎?”
“是的,大人,一切已準備就緒。”
“那麼開始吧,黑暗神女殿下已經迫不及待了,我們,要給她一個大大的驚喜!”
“光明總會結束,黑暗方是永恆。全知全能的黑暗之主,我向您懺悔我的罪。我玷汙了您的榮耀,背叛了您的恩寵,我的心已經獻給仇恨,永劫的黑火是我的歸宿。讚美您,溫柔的主,請您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不敢奢求您的寬恕,只願將所有背叛他的一起帶入地獄。”
黑暗裡,跪伏在女神像腳下的女人,緩緩抬起頭,一叢火紅的頭髮仿如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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