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洶湧(1 / 1)
踏出宮門,老雷恩大踏步走出宮門守衛範圍,自有雷恩家僕護衛迎上來,將他迎入馬車。等到他踏上馬上放下簾子之後,這才放鬆下來,癱倒在軟塌上無力動彈。額頭冷汗潺潺而下,老雷恩回過氣來,這才驚覺後背額頭竟是全都溼了,花白的頭髮黏黏的像是一條條死蛇,貼在頭上。
在宮內的時候,他清楚的感覺到羅曼王的殺機,甚至連那些埋伏著的古老守衛的殺氣也感覺得到。他明白,羅曼王是真的想殺了他!那群只聽從獅心王命令的古老守衛是根本不會管他是什麼身份的!
緊急關頭下,如果不是他早有準備(雖然本不是為了應付這種情況的),如果不是他丟擲了那個重磅訊息,他現在恐怕已經死無全屍了吧?甚至威列斯那孩子最後連老父的遺骸都拿不回去,他甚至已經想到了羅曼王可能用的名義。比如“天神殿刺客突然出現刺殺陛下,幸好雷恩宰相忠心為主英勇擋刀”云云。甚至如果羅曼王狠一點的話,用“雷恩宰相陰謀行刺陛下”的名義將雷恩家族一舉拔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越想越怕,老雷恩顫抖良久,方才從軟塌旁一個小櫃子中取出酒壺。猛的揭開壺蓋,貼上嘴大灌,任酒漿從口旁流下,溼透他的衣服弄髒軟塌他也毫不在意。很快壺空,老雷恩劇烈的咳嗽著,咳得連眼淚鼻涕都流了出來。隨手一擦,他突然放聲大笑起來,渾濁的老淚順著臉頰兩旁滾滾而下,他卻恍若不覺,睜開眼時,眼內滿是怨毒。
這是一輛經過特殊改裝過的豪華馬車,超好的聲音隔絕效能將羅曼宰相失態的一面全部掩蓋。等到老雷恩從馬車中走下來時,又是那個威嚴受人尊敬的宰相大人。
方回到自己的房間,威列斯便匆匆忙忙的趕過來了,將此去國賓館和愛丁斯特使的交談簡略報告。見威列斯拋開了無聊的私情,按自己的意思向愛丁斯人送出了暗箭利器,老雷恩終於露出一點微笑,滿意的點了點頭。現在,就看那邊的手段了。
目光微移,老雷恩視線放到桌上。兩個一模一樣大概方掌大小的翡翠盒子整齊的擺放著,只從翡翠盒外壁上那些精美的雕飾來看便知裡面盛著的絕對是價值不菲的寶物。翡翠盒上面各貼著一封信封用兩條黑繩交叉的綁著,兩條黑繩在中間交叉的地方打成一朵花。粉紅色的信箋上各寫著“九妹啟”,“小妹啟”,那是七公主給兩位妹妹的家書。
老雷恩抬起頭,疑惑的目光掃向威列斯,問道:“你把這帶來給我看作甚?”
被老父一瞪,威列斯立刻慌了神,面對愛丁斯特使時的冷靜似乎蕩然無存。他緊張的道:“父親,雖說對方借這是七公主所增禮物,誰知他們會不會做什麼手腳?我們真的要這麼拿給公主她們嗎?要先檢查一下嗎?”
老雷恩氣極:“糊塗!愛丁斯狼又不是吃飽了撐著,既然他們大庭廣眾下那麼說了,那麼這份禮物就絕對不會有什麼問題,否則他們吃不了兜著走!現在的形勢很清楚,他們想用七公主的兒子來參與王位競奪,如果他們真糊塗到使出這種手段,那還不如和我們直接開戰算了!要知道羅曼洛德王室並不是只有本支血脈才擁有繼承權的!”
威列斯急忙道:“兒子這就派人送去。”
“回來!”看著匆匆忙忙的兒子,老雷恩怒到極點,反而嘆了口氣,“九公主的那份你準備送到哪去?”
威列斯試探的問道:“雅古臺?”立刻換來老雷恩老眼一瞪,威列斯立刻縮了回去。見狀,老雷恩苦笑:“九公主的行蹤並不是官方路線,甚至她早幾天就脫離了大隊獨自前進。全羅曼知道她行蹤的理論上也只不過陛下及傳遞資訊的黑暗信使兩人罷了。你這麼匆匆的送過去,如果有人問起,你身為外臣為什麼會這麼清楚公主的行蹤,你準備怎麼回答?”
威列斯遲疑了一下,沒有回答,也沒有搖頭。
“一起送到小公主那裡去,請她代九公主接收一下,日後再行轉交。嗯,如果她還有日後的話”講到最後老雷恩聲音低低的,幾不可聞。威列斯佩服的望著他老父,用力的點了點頭:“是,兒子這就去。”
“慢。這封所謂的七公主家書裡寫著什麼我大概可以猜到一點。哼哼,小公主和你感情甚篤,她年紀還輕,無法分辨那些虛情假意或被人扭曲的真意。這種時候你要牢牢的站在她這一邊,堅定她的立場,絕不可以讓她被人欺騙。”
“是,父親。”
“去吧。”
威列斯匆匆離去,直到遠遠的離開老雷恩所在,他才緩緩慢下腳步,臉上神情漸漸恢復冷靜從容,英俊堅毅的臉孔竟因那一絲笑容變得有些邪異,充滿了異樣的魅力。
小公主蘭琪最初便是威列斯這溫柔邪異的笑容給俘虜了芳心,之後在威列斯的溫柔寵溺中漸漸不可自拔。別說只是七公主的家書了,便是羅曼王的密令她怕也不會瞞著威列斯。
信的內容就如老雷恩甚或威列斯自己所料一般,“七公主”大談以前姐妹感情美好回憶,最好希望可愛的妹妹可以為她多多照顧她的兒子卡洛斯,保護他在雷歐健康成長。
嘿,這算什麼?身為當世強國愛丁斯王子(雖然並不是第一繼承人)的卡洛斯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常留雷歐,成為羅曼的王!小公主雖然不諳世事,但並不是白痴,威列斯的簡單暗示下,她立刻便明白了這封家書的“真實性”有多高。至於另一封給九公主的信,在威列斯的引導下,小公主自然的把它收了起來,等待她九姐回來的那天。
羅曼王在等著,威列斯也在等著,甚至老雷恩可能也在等著,為了一個相同又相反的理由,等待著離鄉多年的公主歸來。但是同一座城市的天空下,並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著的,相反,有些人就極度的不希望九公主歸來,比如愛丁斯特使。
左手拇指扣著食指一下一下的彈著桌面,他從羅伊開始向右看過去,本該在那個位置的聖劍使仍然不見蹤影,不過他並不意外,從開始起他的陛下就已經告誡過他,不要指望這些所謂的聖劍使比較好。幸好神殿來的人並不止他一個。
沒有那麼高的武力也沒有那麼多的驕傲。教宗陛下派來的神殿騎士,在接受命令後便絕對的服從,他們對信仰的忠誠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即便是出身天神殿信仰最深的愛丁斯,愛丁斯特使在親眼見到前一樣無法想象。
他原本以為要花上一番口舌才能說服這隊神殿騎士的首領,但是事實上他根本沒費多少功夫。他只提了一點,那人是黑暗神殿的重要人物,一切便都解決了,既出乎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反倒是他原先以為會支援他的羅伊大騎士提出了異議。
“我反對,殿下。林恩大人若帶著神殿騎士們離開,雷歐城這裡的守護力量會下降很多。我們身處他國腹地之內,卡洛斯殿下又在這裡,我認為我們應該再謹慎一點。”
愛丁斯特使微微皺眉,羅伊所說的是實情。因為此次有原神殿騎士團的人們受教宗之命脫下神殿騎士袍隨行護衛而來,所以隨行的宮廷騎士並不多,其他的就只有愛丁斯特使的十數個親衛。
羅伊毫無私心的質問才讓他更感到難以回答。微微沉吟,他說:“羅伊,正是為了卡洛斯的安全,本王才做出的這個決定。請想想那個人的身份。一個墮落的黑暗信徒,一個從小在汙穢的黑暗中被培養出來的使徒,這樣的一個人,她絕不會介意向小孩子下手。卡洛斯的年紀只會讓她感到更加興奮和輕鬆!”
“這”
冷冷的掃了他一眼,愛丁斯特使沉聲道:“愛丁斯是諸神護佑之地,卡洛斯是諸神的忠誠子民,而黑暗神殿,是所有諸神信徒的死敵!就算是本王那貧乏的想象力,也可以很輕鬆的猜到當她回到這裡後會做些什麼!本王希望我們都能正視這個問題而不是簡單的將選擇交給時間!”
看著面色凝重欲言又止的羅伊,愛丁斯特使放緩語氣:“本王不是想指責誰什麼。只是某些時候,經常的,雖然選擇很多,但我們能選的往往只有一條路。”愛丁斯凝神望去,緊緊的盯著羅伊,“最安全的一條路。”
羅伊沉默,不再反駁,只是暗暗的打算著,在林恩和神殿騎士們不在的這段時間內該如何加強防衛,他甚至已經準備好要開始儘量減少卡洛斯殿下的非必要出行次數。
羅伊是聰明人,雖然有些格守騎士教條。愛丁斯特使掃了一眼後不再看他,轉頭看向林恩:“林恩騎士,雷歐城的事情你不需要擔心。把這次帶來的所有神殿騎士們全部帶走,如果還不夠的話,本王的雪狼衛和宮廷騎士也可以挑選精銳供你指揮,本王只有一個要求:只許勝不許敗!這不僅關係到卡洛斯的安全和愛丁斯的未來,更是我們諸神信徒和那些骯髒的墮落者之間新一次戰鬥的開始!只許勝,不許敗!”
林恩面無表情的緩緩點頭又搖了搖頭:“我不需要其他的協助。”
愛丁斯特使也不矯情,他清楚這些神殿騎士的驕傲:“好。宮廷騎士和本王的雪狼衛全部留下來保護卡洛斯。另外羅伊,你做好安排,掩飾好林恩他們離開的事情。在意維坦之前,這裡是那些墮落者勢力最強的地方,他們經營多年勢力龐雜,我不希望林恩騎士他們還沒踏出雷歐城門,那個人就已經知道了我們的計劃。”
“以我的生命起誓!”
愛丁斯特使微微一笑,目光錯開,眉頭卻仍緊縮著,落在那空著的位置上。教宗派遣這麼一個不受控制的變數來到這裡,是為了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突然失蹤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天神殿是不是有自己的計劃?愛丁斯特使看不透,所以他只好將神殿騎士們遠遠的打發出去,既是為了對付九公主,也是不想被無法控制的變數左右了他的行動。在愛丁斯特使看來,這些已經住在城市裡的草原人遠遠沒有天神殿來得可怕。
斜陽下古祭臺旁低坡上,巫祭帳篷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
“我來找你,只有兩件事。第一件,威廉姆斯說的是不是真的?”帳篷裡羅曼王坐在矮案的另一邊,冷冷的言語沒有一絲情感。老巫祭穿著古老的傳統巫祭服,坐在他對面,古桃木製的杖子放在他的右手旁。雖然老態龍鍾,但神色從容而平靜,聽到羅曼王的問題,他只是點了點頭,沒有開口,一邊抓著案子上的羊肉往嘴裡塞。
“為什麼不和我說!”羅曼王大怒,狠狠一拍矮案發出啪的一聲巨響,震得案上碗瓢一陣亂顫。緊盯著老巫祭渾濁的眼,他冷冷說道:“阿克薩,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雖然你從不合群,但這麼多年朋友,捫心自問,我有沒有對不起你過?我和你的交情難道還比不上他們?和你感情一般的威廉姆斯找你幫忙,這麼天大的事你都幫他擔了!而它關係到我的命,我的孩子,你卻不告訴我?!!為什麼!難道你還在怪我沒有馬上重新尊奉長生天嗎?”
一陣細嚼慢嚥,慢條斯理的將口中羊肉吃下,老巫祭抬起頭,渾濁的眼瞳猶如死湖,平靜無波,無悲也無喜。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蒼老:“老獅子,宰相也是和你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他之前提了,警告過你了,你聽了嗎?你信了嗎?”
羅曼王一窒,沉默以對。
“他說了你不信,我說了你就會信嗎?”老巫祭緩緩搖頭,“不,你不會信的。我知道,宰相也知道。如果今天不是你將他逼入絕境,逼得他不得不把這件事丟擲來救命,我想,他也不會豁出去將所有事情告訴你。”
羅曼王怒極反笑:“你們倒是瞭解我啊!哈!真不虧是我認識了幾十年的好朋友!好兄弟啊!”
“就算我說了又如何?”老巫祭抬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球裡掠過一陣譏誚,“長期食用安洛草本身便有引出舊病的效果,這一點小鐵當年就已經說過,這本來就是治療必需的手段。雖然事涉機密,宰相不知道情有可原,但難道你也不知道?卡拉斯風蛇魔核粉只不過是起增幅作用,碰巧趕上而已。”
“那風狼血呢?作為小鐵的弟子,難道她會不知道這東西碰上風狼血會立刻變成劇毒毒死她父親嗎!”
“這麼多年了,你疑心的毛病倒是越來越重了。”盯著他看了半晌,老巫祭嘴角上拉,搖頭道,“送來的藥有兩次煉製的痕跡,雖然很處理得很隱秘,但瞞不過我這雙老眼。感謝我吧,老獅子,要不然你就要痛哭流涕後悔死了。”
“啊?什麼!”羅曼王一把抓住老巫祭,“你剛才說什麼?”
“該死的!放開你的爪子!你這蠻獅!”好不容易掙得自由,老巫祭冷冷的看著羅曼王,“既然你老得耳背了,我就再說一次。聽清楚了,老獅子。我說:那藥不知道被誰特意重新煉製過,那極少的卡拉斯風蛇魔核粉可能便是第二個人加進去的。至於誰做的,事實是不是這樣,你別問我,我不知道,查清真相那是你的問題,跟我沒關係。”
“你!”羅曼王氣極,卻又無可奈何,雖然風神信仰入侵多羅美蘇多年,但是私底下信奉長生天的羅曼子民卻很多,老巫祭雖然沒什麼實權,但在百姓眼中卻身份尊崇。他也只能無可奈何的埋怨道:“那你也該告訴我。那麼多人都知道了,偏偏把我這個當事人矇在鼓裡,這像話嗎?你知不知道威廉姆斯那混蛋對我說的時候,我差點氣瘋了!”
“就算我告訴你了,難道你就不吃了?”老巫祭抓起酒灌了口,連連冷笑,絲毫不顧說出來的話嗆得羅曼王差點當場發火,“你說你快氣瘋了?我才想氣瘋呢!你知道那一枚小藥丸需要耗費多少心血嗎?你不知道。我告訴你老獅子!要不是小九每年拼命送回來的這些藥你早就死了!何況你的病早就沒治了,就算今年不復發,明年呢?後年呢?當年小鐵就說過,你的病她只能拖二十年。今年,就是第二十年。”
羅曼王神色一黯,沉默下來。
見他如此,老巫祭目光中反而露出一絲暖意,他點點頭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當年那些老朋友們就算為了你死去,也沒有後悔過。這麼多年來,你也始終把他們的子弟照顧得很好,就算以後見到他們你也可以大聲對他們說:你死得很值,我對得起兄弟們!”
羅曼王苦笑一聲,道:“你能不能換個說法來安慰我啊阿克薩?就算我真的快死了,你也不需要整天掛在嘴邊吧。”
老巫祭冷笑答道:“也就是我了,你倒是找找看,這羅曼國裡還有誰敢這麼跟你說話?難道你希望我像那些整天給你磕頭拍馬屁的白痴那樣說話嗎?”
羅曼王不置可否,旋又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他又問道:“如果是剛才你說的那樣,那為什麼威廉姆斯還敢發那種毒誓?難道你沒有告訴他全部?”
老巫祭嗤了一聲,滿臉不屑:“他需要我告訴他全部嗎?他想知道全部嗎?他是什麼德性你不知道?我剛把新藥的成分告訴他,他就興奮得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一個勁的說服我要暫時保密,免得打草驚蛇他會暗暗告訴你什麼的。真以為我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嗎?白痴!”斜著眼看著羅曼王,老巫祭嘎嘎怪笑道,“倒是你,要殺他也不乾脆點。這次讓他逃了他有了準備,下次再想殺他可就難了。”
羅曼王冷笑一哼:“貪心不足的狼就是貪心不足的狼!比起以前的他,這二十年來他可真是蠢透了!倒是他那個兒子很讓人出乎意料。嘿,長江後浪推前浪啊!希望他聰明點,別跟著他父親犯渾,要不然就別怪我心狠,絕了他雷恩家族的子嗣!”
“殺殺殺,你就知道殺!都要死了也不幫小九積點德。啊,長生天保佑我的小九!別把這老不死的混球的錯怪罪到她的身上。長生天啊,你要是有什麼不滿儘管往這老不死的身上招呼吧!”老巫祭敲敲桌子,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說道。
“你”羅曼王一陣啞然,旋即搖了搖頭,“有你這麼和神明溝通的麼?老巫祭要是看到你今天的模樣,肯定會後悔當年選了你做衣缽弟子。”羅曼王口中的“老巫祭”自然是今日的老巫祭阿克薩的老師。
老巫祭笑了笑,彷彿飲醉了似的雙眼迷離:“老師要是看到了,他肯定會為我驕傲的,因為這正是他所想做而沒做到的。他曾經說過:我會是羅曼史上通靈力最強的巫祭。我曾經以為他是在鼓勵我,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他早已預見到了。”
羅曼王心中一動,貌似不經意的隨意問道:“噢?這麼厲害?那神說,羅曼還有多少年的歷史?”
“兩年!”老巫祭斬釘截鐵的回答。
羅曼王一驚,失聲道:“什麼?!”
“兩年後我們早都死了,我當然只能看到那時候了。”老巫祭板起臉,一本正經的回答,只不過他臉上驚人的通紅和滿嘴的酒氣實在很難讓人相信他話語的真實性。他伸出手來像是要抓著什麼似的,身子一晃卻倒向了一旁,撞倒了一串雜物,一把舊箜篌落在他的掌邊。羅曼王目光微凝,他認得,那是當年小鐵從雪舞帶來的樂器。
老巫祭卻似乎醉了,猛的一把抓起箜篌隨手撥弄起來,放聲大唱:“看不開生死成敗,看不穿紅塵俗海,方才一失足,轉瞬百年白首。空留虛名點青史,白紙又黑字,到頭這一生,難逃那一日。難逃那一日,難逃那一日吶”唱來唱去只把這一句反覆咀嚼。羅曼王自嘲一笑,搖搖頭站起身來,轉身掀起門簾,大步踏出。他抬頭望天,極西處有一團烏黑正洶湧而來,將緋紅晚霞全部吞噬!
明亮的星辰照耀著諸神眷顧之地。雪原冰峰之上,卻因為神光的籠罩而不那麼寒冷。
菲托爾站在院子中,閉著眼安靜的站著,一身銀白色的騎士輕鎧反射著月的光,呈射出波浪形的回應。微風輕輕拂過耀眼的金黃頭髮,使他在黑暗中越發的明亮起來。
這是一個小巧玲瓏佈置天然的院子,院子中沒有多少俗物,一桌一椅一亭一池都是依著就存在的地勢巨巖修飾而成,經佈置者巧手施為,整個院子渾然天成,一草一木都呈現出自然二字。處在這樣的環境中,人自然的靜下心來。但今夜,菲托爾卻是例外。
整個庭院只有靠南一旁有一座小木屋,古香古色的韻味撲面而來。這裡是楓的住所,也是如今的禁地。菲托爾這個教宗的守衛者,此刻卻在守衛著這間小木屋,除了少數的那幾個人,任何人想要接近這裡他都會立刻揮劍,雖然他並不認為有這個需要。這裡是天神殿,整個雪舞大陸最安全的地方。但是這是教宗的命令,他只能遵守。
“這關係到雪舞大陸與這眾生的未來!”教宗陛下那麼鄭重其事的拜託,還是第一次。但是,為什麼不讓銀月來?以那個女人對楓的著緊,若是換作她來守護的話,這裡估計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吧?為什麼她卻在這個時候被派出去了呢?如果這真的是關係到“雪舞大陸與這眾生的未來”的大事,那麼交給他這個十二聖劍中的第三,未免也太隨意了吧?
他仔細的想了想,突然自嘲的笑了笑,一點落寞湧上心頭。雖然繼承了“守護者之劍”這個尊貴的名號,但是同樣的也繼承了這個名字所代表的責任和束縛。這麼多年,除了僅有的那麼幾次陪伴教宗出行之外,他幾乎沒有出過天神殿,空鎖在這片冰峰之上,轉眼一生已過半。
他之所以看銀月不順眼,其實很大部分起因於心底深處那對楠豐富人生的嫉妒與豔羨。而他這一生,除了劍和守護之外,便只有眼前這一座冰峰,千年不化萬年不漲的薄薄積雪。
這裡是聖山,諸神眷顧之地,恆固在初雪最美的那一天。像是秋後冬初的那一天,也是冬雪春初的那一天。身後那扇門已經關上七天,這期間她再沒有開過門,也沒有人進去過。他懷疑那裡面是否有足夠的食物能支援到少女出關的時候。至於一直傳說的閉關不需要食物的說法,他從來都是嗤之以鼻的,她以為她是教宗陛下那樣的絕世強者嗎?只是
“吱呀。”突然響起的開門聲在黑夜中略顯刺耳,菲托爾猛的睜開眼,突然一下子呆住了。
一張小臉瘦了好幾圈,嘴唇龜裂著分成好幾瓣,裂開的地方連血絲都彷彿已經乾涸。楓雙眼大睜著,瞳孔空洞洞的沒有一點焦距,眼眶深陷,旁邊繞了一圈深深的紫黑瘀痕,卻有鮮紅的血珠彷彿被凍結了時間一般掛在眼角。最讓他震驚的卻是如花紅顏上,那一頭蒼白如雪的長髮飄飄渺渺蒼蒼茫茫的垂著,彷彿最不真實的恐怖驟然降臨!
“楓殿下?”菲托爾不敢置信的試探問道。
白髮少女驀的慘然一笑,眼角血淚猛的傾瀉而下,瞬間在臉上刻出兩道血痕。她一低頭,一大口血吐了出來,紫紅紫紅的散著刺鼻的腥臭味,和地上的白雪一碰,盡變成了鐵鏽般的黑紅色,觸目驚心。她突然跪了下去,撲倒在地,臉埋在雪裡,生死不知。
茫茫然的不知發生了什麼,不過一息,菲托爾猛的反應過來,驟然一驚,身子從頭到腳涼到尾。教宗可是要他守護好楓的啊!仰頭一聲長嘯直衝雲霄,將雪原冰峰上的寧靜打得粉碎!
寂靜的天神殿一下子亂了起來,喧譁和答問的聲音此起彼伏,只有天神殿至高無上的教宗陛下沉著臉,一路趕到楓的院落,一隊最精銳的神殿騎士緊隨其後。
教宗來得很快,快得讓菲托爾心中猛的閃過一絲疑惑,但是他沒有多想,急急的指著懷裡呼吸斷斷續續的少女,滿臉惶恐的道:“陛下!楓殿下她剛一出關就”
菲托爾猛的閉上嘴,他從不曾見過尊貴的教宗陛下這麼明顯的顯露出濃烈的殺機,那是憤怒到極點的沉淪!教宗快步上前,一把將楓搶到懷裡,左手咒印不停變換,口中咒語連誦,一轉眼間已是十七、八個光明法術砸了上去。
做完這一切也不過過去十數息,老人額旁一滴汗水悄悄滲出,他頭也不回的冷冷下令:“傳訊!黑暗墮落者派遣死士欲圖刺殺本宗,幸被菲托爾聖劍使粉碎其詭計,墮落者刺客負隅頑抗,罪在不赦已當場處決!所有人等不得再妄議此事!傳令痴劍客、銀月、北辰即刻返回天神殿!傳令騎士團第一第二第三分隊即刻召回所有成員於冰峰下院集合,七日不到者革除神殿騎士身份!傳令騎士團第四第五第六分隊,即刻就近向天夢、星河、落人群神殿駐點靠攏集合!傳令此三地‘陰影’就近監督,十日不到者視同叛殿,就地格殺無需再稟!傳令天夢‘陰影’暗中保護‘光明’,與天夢光明神殿主教每日確認一次訊息,若有任何異動即刻傳回!”
這個老態龍鍾的老人在這一刻顯示出來的冷靜和果決,讓菲托爾一陣戰慄,那一連串冰冷迅速的決斷,更讓他心頭不斷亂跳!那詭異的瘋狂的念頭,就像是少年對男女****的胡思亂想怎麼也壓不下去!思緒一片混亂,看著老人小心翼翼的抱起少女走進木屋的背影,那蒼老身上整齊的衣冠,就像是最不現實的夢魘不斷的糾結翻攪著!
菲托爾眼中的一切陡的放緩了速度,老人的步伐,微風的拂動,就像是流動的時間在他和周圍的空間切割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流速!與之相反的卻是急劇跳動著的心臟不斷加速,一瞬間從每分八十次飆到每分七百多次!強烈的反差不停的像是要將他的身體拉扯開!腥膩流滑的黏質觸感同時從他的眼、耳、舌、鼻一同傳來,異樣的死寂中他突然聽到了一道沙啞粗糙的喘息,就像是風箱瘋狂拉動的聲音啊呼作響!猛然驚覺,那竟是他自己的呼吸!
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或其他感覺,潛意識中卻傳來強烈的警告!巨大的恐懼緊抓著他的心臟,未知的聲音在他的耳旁肆無忌憚的嘲笑著什麼!心頭清醒,意識已經開始模糊,身體僵硬著不受控制,模模糊糊間,菲托爾彷彿看見了屬於神氐的光芒從天降下,照得他渾身懶洋洋的,只想著就這麼躺下好好休息一番!
混沌中猛的一道清明驟然閃現,就像是劃破漆黑夜幕的蒼白閃電,照亮那一線生機!身體在這剎那猛的掙脫束縛,左邊袖口微動,一柄晶瑩透頂的小劍驟然落入掌中,菲托爾毫不遲疑的反手一劍刺入右臂,劇烈的疼痛一下子將他拉回現實之中!
“菲托爾,你跟我來。”老人的最後一道命令這才剛剛落入耳內。模糊的視野裡,老人竟只向前走了一步而已,只是那背影他看來卻越加的幽深,驚疑不定的菲托爾只覺得一陣刺骨冰涼的寒意從心底直躥到頭頂,渾身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