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好春光,不如夢一場(1 / 1)
張易從未做過這樣的夢。
白光和霧氣充斥了四周,所有人的面容和周遭景象都被暈染得朦朦朧朧。
他好像能意識到這是一場夢,卻又覺得眼前一切不是假象,這些人分明活生生地出現在他眼前。
他此時是一個點大的孩子,正趴在小小的搖籃旁邊。
搖籃上頭墜著一個小鈴鐺,裡頭小小的嬰孩不哭不鬧,安安靜靜地望著他,眼珠兒靈動,衝他吐了個小小的泡泡。
他戳了戳她的臉頰,肉包子似的,好軟。
“走了阿方,改日再來看妹妹。”有人過來將他抱起,出了門外。
阿方是誰?
他有一瞬恍惚,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告訴他,自己就是阿方。
他看著那小小的嬰孩朝自己伸出肉乎乎的小爪,似是不捨得離開,心中生出一絲憐惜和柔軟。
再一眨眼,他長成了十歲的少年。
村中人都稱他為神童,道這麼聰明俊秀的孩子,來日定然大有可為。
當日那個小娃娃也已長大,水蔥似的惹人憐惜。
張易常跑到她家,去看這個妹妹。
這家人姓杜,幾年前從外頭遷過來,跟他家是鄰居。
杜家境況雖同他家差不多,卻藏有許多他爹沒有的書本。
兩家人的爹孃在外做活時,他就到她家去,一邊讀書,一邊照料小姑娘。
杜叔對妻子極其溫柔,對女兒也頗為寵愛,給她取名為杜憐。
張易覺得這名字有點熟悉,說不上來是在哪聽過。
這不要緊,他自己對阿方這個稱呼初時陌生,後來也欣然接受了。
這日他娘回了孃家,他爹跟他來杜家蹭飯。
杜叔剛來村子時,總是一身凶煞之氣,面目鐵一般的冷硬,加上他話不多,眼如銅鈴,聲如洪鐘。村中莊稼漢們沒見過這樣的人物,都畏縮著不敢上前。
直到他爹張封上前,詢問他們有何難處,來此地是尋親,還是訪友,才引得他開口說幾句話。
後來他與村民們熟了,便在此處定下來。
他爹自幼識得幾個字,雖無功名,膽子比尋常人大些。杜家更改戶籍,修築房屋,種地收割,都是他幫著杜叔從裡忙到外,兩家因此結下深厚情誼。
他爹孃閒聊時偶爾提及,杜夫人初時頗為嬌氣,不像是山野人家養出的姑娘,倒像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
那雙手生得纖細柔嫩,一看便知從未做過粗活。
即使來時,她身著粗布衣裙,那說話時的輕聲細語,骨子裡透出的端靜從容的氣質,舉手投足的優雅,都彰顯著她的與眾不同。
這樣一位溫柔美麗的姑娘,偏嫁給了長得凶神惡煞的杜叔。
村子裡的人漸漸與他們熟了,便都暗暗猜測,杜夫人是逃了家中婚事,跟杜叔私奔。
杜家在此地落下頭幾個月,還能聽到他們吵幾句嘴,每次都以杜叔將夫人的脾氣安撫下來結束。
杜夫人也很好哄,不是那般刁鑽不明事理的女子,不輕不重抱怨幾句也就過了。
再後來,那些吵嘴,就成了夫妻間的小情趣。
杜叔生了個女兒,想跟他們家結親,張封頗有一番猶豫躊躇。
他知道對方雖長得凶神惡煞,卻熟讀詩書兵法,談吐不似常人。
這也難怪。
若只空有一張嘴和一身蠻力,杜夫人怎會看上他,拋下一切同他來這野村安家?
張爹覺得高攀不上人家,自己兒子雖生得聰穎,誰知長大會是什麼樣。
來日若不爭氣,耽擱了人家姑娘,自己豈非要愧疚一輩子?
但杜叔態度似乎很堅決。
“內子身體一直欠佳,我們今生也只能得這一點血脈。阿方來日再如何,也是我們眼看著長大,人品出不了錯。正所謂一個女婿半個兒,來日少不得指望著他和憐兒膝下承歡。”
張爹未料到此種內情,一時愣住。
見他有幾分鬆動,杜叔接著道:“再者阿方若能高中,到時無數姑娘都盼著嫁給他,興許長大了,還不一定瞧得上我家姑娘哩!”
樹枝上,一隻喜鵲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屋中幾人,抗議地啾啾叫喚幾聲。
看著挺老實,騙人的話張口便來!
谷小澈只是在必要時打個輔助,不好直接出現在張易夢裡,故而化成了一隻黑白相間的喜鵲。
至於為何是喜鵲,自是為了討個吉利。
麻雀灰撲撲地,她覺著不好看。
杜爹分明是想找個根紅苗正的從小培養,看上人家兒子了,提前給閨女定下。
他家有寶藏,別信他的話!
她撲騰了兩下翅膀,奈何那頭張易他爹已應下這門親事。
杜憐他爹眼中泛著精光,一旁的杜夫人也莞爾一笑。
這就是了。
有這般精明的爹孃,杜憐養成那樣義憤填膺,專管不平事的個性,也不奇怪咯!
張易看著已有幾分靈秀清雅的小姑娘,露出一絲兒笑容。
他的笑帶著幾分傻氣,半邊臉頰也微紅。
這個小姑娘從此,就是他媳婦兒了!
他爹孃都贊成,她的爹孃也贊成,沒有任何阻攔,只待他高中,便可回來迎娶對方。
知道這是自家小娘子,張易每天讀完書作了文章交上去,都要眼巴巴過來瞅她幾眼。
村子裡的少年少女看似活潑開放,實則也有很多規矩,例如男女七歲不同席之類。
等她再大點,他就要避嫌了!
又過了幾年,杜憐已然長成。
她生得肌膚如雪,明眸善睞,明明穿著和村裡姑娘一樣質地粗糙的青衣羅衫,站在一起卻是對比鮮明。
杜憐好似天上下來的仙女兒,她們卻像開在村邊小路上一抓一大把的野花。
引得村裡的姑娘們既羨慕又嫉妒。
張易外出趕考一段時日,回來再見時,簡直不敢相信,這是自己帶過的那個小娃娃。
一時不由慶幸。
幸而當日杜叔堅定地說服了他爹,否則等他回來,杜憐身邊不知得圍著多少少年郎。
關於杜憐的身世,什麼杜夫人逃嫁有違婦德之類的風言風語,也漸漸在村子裡傳開。
說什麼的都有。
說得多了,杜憐也能聽到幾句。
張易覺著不能讓自己家娘子受委屈,每次都護著她。
杜憐心中甜蜜得很,笑容嬌憨又明媚,落在某些姑娘眼裡,又是一陣暗恨。
張易的名聲在村中很是響亮,兩家又提前定了親,生得好看,又有這般好兒郎來配,招惹嫉恨也是尋常。
杜憐體貼道:“易哥不必每次都這般同他們較真,我不會因那些人的話傷心。”
這個杜憐自是後世已化為鬼魂的杜憐。谷小澈入夢,她也跟了來。
痛苦的時候已經過了。
她早從那些口舌之爭中出離,剩下的,只有未盡的執念和未完成的心願。
張易肅然道:“我若不還擊,她們只會變本加厲。”
這些人的性子他還不瞭解麼?
無非是自己沒有,又見不得別人好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