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正文 新世界(1 / 1)
沒人知道這個世界存在了多久。
但陳灰知道,人類造訪這個世界已經990年了,接近十個世紀的時間,人類在這裡開疆擴土,建立屬於自己的家園。
人類將這裡稱為新世界,以此區分以前的舊世界。至於人類是如何來到新世界的,還是沒人知道,幾千萬人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站在荒涼的大地上,這其中來自世界各地、三教九流的人應有盡有。
有人說這裡是主的後花園,是亞當和夏娃生活過的伊甸園,他們是被主選中的人類,能在這個世界生活是他們的榮幸。但這樣想的人都沒能活下去,因為這裡根本不是什麼主的後花園,新世界的一切對人類不抱有一絲一毫的善意。
貧瘠的土壤,惡劣的天氣,以及智械的存在。
智械,全稱為智慧機械獸,它們是新世界的原住民,對人類擁有強烈的進攻慾望,手無寸鐵的人類在它們面前毫無還手之力。這時人們才明白過來,他們並沒有來到極樂淨土,反而掉入了無間地獄。
為了在新世界生活下去,人類花了一百年的時間構築出了千禧城的雛形,又花了兩百年的時間完善千禧城的防禦工事,使其能夠抵擋智械的進攻,讓人類能夠在新世界站穩腳跟。
千禧城取自千禧年一詞,一個千禧年就是一千年,千禧城這個名字的寓意就是希望這座城市能夠屹立千年而不倒。
事到如今,千禧城也已經今非昔比,說是一座城池但佔地面積早已超過了20萬平方公里。上城區的建築高聳入雲鱗次櫛比,每一棟都漂亮極了,即便是在夜晚也依然亮如白晝,各色的霓虹招牌高掛在道路兩旁,性感的虛影投射到高樓組成的幕布上搖曳舞姿。那裡是富人區,同時也是整個千禧城的行政中心,管理局總部的所在地。
與之相對的是下城區,兩者之間就如同光與影,上城區越是明亮,下城區就越是陰暗。下城區是混亂無序的代名詞,犯罪搶劫在這裡更是家常便飯,就連管理局的執法者在這裡都有橫死在某條陰暗衚衕的可能。
此時陳灰正在下城區的廣場上曬太陽,醫生說多曬太陽有助於他的身體健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醃生薑的味道,現在是下午三點,天空是橘紅色的,像是被火燒過,這與他印象中蔚藍的天空相去甚遠。
陳灰出生於971年,他是在新世界出生的孩子,按理來說他應該只從祖輩口口相傳的關於舊世界的故事裡聽說過在以前的世界天空是藍色的,但事實上他不但見過蔚藍的天空,而且還有著一段至今都沒有告訴任何人的詭異記憶。
在那段記憶裡,天空還是蔚藍的,人類卻無一倖存。
陳灰站在大街上,看到路上行人的身體毫無預兆地轉化成大量橙色的液體,那液體從車門的縫隙中流出、從兩側房屋的陽臺中流下、也從陳灰自己的身體中迸發出來。先是手腳,再是身軀,最後是大腦,只剩下大腦的陳灰仍然可以思考,他看到無數金色的光點從滿地流淌的橙色液體中飛出,朝天空的中心彙集。在記憶的最後,陳灰看到金色的光點在空中凝聚出一座無比龐大的金字塔。
陳灰無數次夢到這個場景,在夢裡他只能一次次目睹人類化為橙汁的詭異慘狀,而且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醒來,只有等自己的身體完全與橙色的液體融為一體後才能清醒過來。
“時間差不多到了。”
陳灰瘦長的手指摩挲著輪椅的扶手,他平時並不常出來曬太陽,一方面是下城區確實亂,像他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很容易被搶劫,另一方面則是他自己不喜歡走動,平時也是待在家裡連線精神網路上網。
精神網路是區分新世界人類和舊世界人類的分水嶺,新世界的人類不依靠手機或者電腦,只要閉上眼睛就能連線精神網路。新世界的人類生來就具有這種能力,但這種能力得到開發還是在千禧城建立了三百年後,到現在精神網路早已成了人類生活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聽說在舊世界,有一個詞叫家裡蹲,指的就是那些不出社會、不上學、不上班,自我封閉生活的人。陳灰覺得自己就是個典型的家裡蹲,或者說廢物。
可在千禧城任何事物都是有價值的,即便是陳灰這樣的廢物,就算人再怎麼廢材,人體器官終究可以拿去換信用幣。
像是掐著點一樣,一個穿著灰領皮衣的中年男人出現到陳灰身後,他戴著深褐色的爵士帽,帽簷下的右眼是人工義眼,義眼連線他的大腦的同時也連線精神網路,他就是透過義眼的定位才輕輕鬆鬆地找到了陳灰。
“出來曬太陽嗎?也好,畢竟以後你可沒機會曬了,用這具身體最後享受一下陽光的溫度吧。”中年男人略帶挖苦地說道。
他的名字叫安東尼·格林,是個專門販賣人體器官的地下蛇頭,將鮮活的臟器賣給那些年老體衰的有錢佬以此賺中間的差價,只不過今天的生意有點特別,因為他的老客戶要的是活人,而不是器官。
沒有理會安東尼的挖苦,陳灰連頭都沒回,“錢呢?”
“都在這裡面,五萬信用幣。”安東尼將一張不過拇指大小的晶片交到陳灰手上。信用幣是千禧城唯一的流通貨幣,五萬信用幣相當於一個普通人勤勤懇懇工作小半年才能賺到的錢。
陳灰與安東尼做了一筆交易,交易的商品就是陳灰的自己,他將自己作為商品整個打包賣給了安東尼這個人販子。
“之前說好的用這些錢買下你這條命,你可別反悔!”安東尼囑咐了一句。
確認了裡面確實有五萬信用幣後,陳灰將晶片捏在手心,“我還要見我妹妹一趟,她就在前面不遠的酒吧打工,跟她見最後一面我再跟你走。”
“你最好別耍什麼滑頭。”安東尼例行警告了一句。他幹這行也不是一天兩天,有人拿了錢就跑路這種事他也不是沒見過,不過對於陳灰他可以放鬆一點警惕,一個行走都需要靠輪椅的男人還能長翅膀飛了不成?
“不會,你可以跟在我後面,別被她看見就行了。”說完,陳灰自己推著輪椅頭也不回地走了。
妹妹陳昕是陳灰的同胞妹妹,在父母死後就是他們兄妹二人相依為命走到了今天,可惜一直是陳昕這個做妹妹的在照顧他這個哥哥,因為陳灰天生腿神經壞死,從生下來起就無法走路,別的寶寶已經四肢並用開始學習爬的時候,他只能用兩隻手一點一點扭著往前蹭,所以從出生起陳灰就活在其他人的憐憫和鄙夷中。
陳昕打工的酒吧名叫禁忌天堂,是家專門以制服誘惑為賣點的酒吧,當陳昕出來的時候她正穿著一身黑色的兔女郎裝束,踩著10釐米的紅色高跟鞋,由於化了妝所以比起在家的時候明顯褪去了幾分少女的青澀,而多出了幾分嫵媚。嘴唇是明媚的紅色,上面點綴著金色的亮片,像是禁忌的果實在引誘男人去犯罪。
見到是哥哥,陳昕不由得有些尷尬,縮了縮身體怕哥哥說三道四,畢竟自己現在的模樣確實挺不好意思讓家裡人看到的,“哥,你怎麼過來了?”
“過來看看你。說實話,你這身衣服還挺好看的,就是太暴露了點。”陳灰的表情有些複雜,一方面作為哥哥看到妹妹穿得這麼暴露肯定是想說教一番的,但另一方面他看到自己的妹妹光鮮靚麗的模樣心裡也有些欣慰,因為他一直擔心陳昕忙著賺錢養家而忘記自己還是個年輕的漂亮女孩,漂亮的女孩子就該學會化妝打扮,買昂貴的化妝品和漂亮衣服,而不是掰著手指頭去思考該怎麼樣這個月才能省點水電費。
“別說了,快羞死人啦!”陳昕羞紅了臉,“這都是店裡的衣服,你也知道的,我平時可不喜歡穿這麼暴露。”
“你現在還缺幾樣飾品,比如耳環項鍊之類的,那樣就完美了。”陳灰笑道。
“你覺得我們家有閒錢嗎?”陳昕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說不定以後就有了呢?”陳灰一邊說,一邊脫下自己的外套罩在陳昕身上。當然,那枚裝有五萬信用幣的晶片已經被他放進外套的口袋裡了,“我曬完太陽過來看看你,你繼續忙吧。”
“什麼情況?把我叫過來就是為了看我一眼?”陳昕一臉狐疑,可還是在陳灰的撲克臉面前敗下陣來,她還要回去幹活,要不然事後老闆非戳她脊樑骨不可!
目送陳昕甩著長髮小跑回店裡,陳灰長舒了一口氣。
安東尼這時走了上來,朝陳昕離開的方向吹了聲響亮的口哨:“你妹妹可真是個正妹,我要是你我可捨不得丟下這麼漂亮的女孩一走了之。你突然消失的話,她會哭的吧?而且五萬信用幣可不是筆小數目,現在的年輕人可很少有能管住錢包的,你就不怕她習慣了肆意揮霍的生活後再也無法適應原來的生活嗎?”
安東尼對別人的家事不感興趣,但如果對方是個美女那自然另當別論,多問兩句怎麼了?又不要錢。
“可我對她而言就是個包袱,她捨不得拋下我,那我只能自己想辦法離開她了。那五萬信用幣交給她我很放心,她是屬倉鼠的,有錢會老老實實存著不去亂花。”陳灰堅定地說道:“剩下的我都安排妥當了,等她今晚回家的時候她的電子郵箱裡就會多出一封我事先寫好的信,此後每個月她都會收到一封我事先寫好的信,我寫了一年的份,在最後一封信上面我會告訴她我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整個人開始樂不思蜀,不再想管她這個妹妹了,讓她以後自己照顧好自己。”
“你覺得她會信嗎?”安東尼覺得陳灰就是在痴人說夢,“小兄弟,我這可是經驗之談,女人可沒那麼容易被騙,除非你的花言巧語能把她迷得神魂顛倒分不清東南西北。”
“沒關係,她天生就比其他人笨一點。”陳灰笑了笑。
“笨一點的人往往也比其他人一根筋!”安東尼搖了搖頭。
事實上,安東尼也覺得陳昕會相信陳灰留下的信,但不是陳灰認為的那種相信。女人是疑心很重的生物,只要你不在她們身邊她們就會不斷地胡思亂想,將她們腦子裡所有天馬行空的可能性都過濾一遍才肯罷休,誰能保證她會不會在這個過程中找到蛛絲馬跡從而得出真相?所以抓小三的時候女人智商往往能突破天際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不過陳昕仍然會相信陳灰留下的信,因為比起自己的哥哥早已不在人世這樣的結局,她會更加傾向於自己的哥哥正在這座城市的某個地方和愛人一起花前月下,即便這種可能性就像是泡沫一樣一戳就破。
看著陳灰的笑容,安東尼就不由得回想起之前被他送過去的幾個人的下場,以及他不慎看到的血腥場面,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憐憫,他相信即便是這個世界上最鐵石心腸的人也會為陳灰接下來的遭遇抹一把淚,即便那是鱷魚的眼淚。
“我來幫你推輪椅吧?”
“謝謝。”陳灰不知道安東尼這是為何,但仍是道了聲謝。
接下來,他的這條命將不再屬於他自己了。
當然,他也不會知道自己接下來的命運將被扭曲到何種程度。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