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隆安城(1 / 1)
“哥!”
千鈞一髮之際,江星月不知道從哪裡竄了出來,一把摟住了夷寇的後腿,張開細細的牙齒狠狠噬咬在他的大腿上。
“啊!”夷寇痛苦嘶吼,手上力氣大減。
江庚精神一振,連忙向後躲過這一刀。
“放手!惡臭的豬狗!”
夷寇大罵著踢腿,一下把江星月踢翻在地,掀起大片的沙塵,接著提刀朝她砍去。
“不!”江庚目眶欲裂,撲身上前,從一旁一把箍住夷寇脖子。
“砰!”窒息的感覺令夷寇滿臉驚懼,掙扎著一拳砸在江庚的面龐。
鮮血淌面,滿是溫熱。
“砰!”還沒反應過來,又是一拳擊中,鼻血淚水一同湧出,江庚幾乎昏迷過去,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是還在下意識地收緊手臂,甚至忘了到底是為了活著,還是為了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妹妹。
面前,又一拳飛快接近。
要死了。
江庚閉上了眼睛。
“噗!”
身下的夷寇忽而全身一軟,失去了支撐,兩人一同倒在地上。
江庚睜開被血糊住的眼睛,抬頭看去。
十四歲的江星月歪斜地站著,嬌小的身子在恐懼中戰慄不止,滑膩的血染紅了她瘦削的手。
素手之中,是一把長刀。
時間似乎凝滯,江庚雙目圓睜,還未能從驚心的殺戮中回過神來。
“快快快!”
洞口外又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終於驚醒了他。
他驚弓之鳥般繃緊身子,但他已是強弩之末,此時再也提不起力氣。
他警惕地看著聲音傳來了方向,雙手握住了一把地上的砂礫。
洞口出魚貫進來十數個人,都穿著青黑色衣服,上面還繡著某種暗紅色的花紋。
“把東洋猴子的屍體帶走!”領頭之人聲音渾厚,走到江庚面前。
江庚虛弱地箕坐在地上,抬眼看去。
開口的人頭髮斑白,眼神深邃,好似一頭兇悍的獅子,雖然老邁,卻依舊有著令人不敢直視的鋒芒。
老頭瞥了眼滿臉淌血的江庚,無視他警惕的眼神,默默注視著手下把夷寇的屍體和長刀抬走。
江庚視線再撇過其餘人,發現他們都拿著短刀,提著火摺子,即使面對著山洞內殘忍的現場都沒有太多的表情變化。
看著手下把屍體抬走,老頭扭頭就走。
“大俠留步!”
江庚鬆開了手掌攥緊的砂礫,嘶啞著開口。
但老頭卻好像沒有聽見一般,自顧自離去。
“爹。”跟在老頭身後的一個青年皺皺眉頭,開口。
老頭聞言,白色的眉毛微抖,回頭兩步走到江庚的面前,鋒利的眼神直視著他,不發一言。
“哥!”江星月從恐懼中驚醒,畏懼地看了看四周,跑到江庚身邊,抱緊了他的手臂。
江庚回頭對上妹妹的明亮的雙眸,斟酌著開口:“先孝靜海縣縣城把總,前去抵抗外敵之前,將敵軍情報告知於我,在下此番前來,是為了將此事告知沿路城池的官吏。”
“若先生能助我,日後必有所報!”
江庚一拱手,朝著老頭深深一拜。
老頭此時表情才稍微柔和了一些。
把總,是正兒八經的正七品武官官職,手下戰兵起碼五百之數,若是江庚所言非虛,那麼幫忙傳遞了這個軍報,少說也能得一筆不菲的報酬。
他抬手,一旁的青年立馬把火摺子遞到他手上。
老頭低下身子,舉著火,從江庚面前劃過。
搖曳的赤紅火光下,江庚的雙眼明亮如星。
老頭看著兄妹二人殘舊的衣服,根據他多年來的見識,能看出這泥汙的衣服確實不是一般百姓家穿的布衣。
“一同帶上!”他一揮手,便立馬有人過來將江庚兩人抬起。
擔架上,江庚終於舒了一口氣。
總算是逃得一命!
他微笑著頭一歪,再次昏迷。
……
再次睜眼,江庚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身上的傷口冰冰涼涼,鼻腔裡灌滿了藥味。
床邊,妹妹枕手而眠,也許是做了噩夢,嬌小的身子時不時微微戰慄。
他想起了昏迷前的情景。
在漆黑的夜幕下,女孩素手染血握住刀柄,溫潤的眼睛有著一種令人動容的堅韌。
他前世是獨生子女,從未試過有兄弟姐妹的感覺。
“有個妹妹也不錯。”
從床上起身,把妹妹抱到床上。
他開始思考自己的境地。
根據自己的記憶,這方世界的王朝為“盛”,即大盛王朝,並非任何一個他前世聽說過的朝代。
這也就意味著,他無法根據已知的歷史先知先覺,對於未來的事情和大勢一無所知。
“總之離瀛海越遠越好,得找個路子跑路。”
正當他獨自思索,門扉忽然被敲響。
還沒來得及動身開門,一個斷眉青年便推門而入。
“好小子,才兩天就能下床了?”
他看到站著的江庚,似乎看到了什麼鬼怪一般,驚奇出聲。
江庚記得,這是他昏迷前幫他說話的那個青年。
“醒來就好!”
青年自來熟地捏了捏江庚的肩膀,自顧自道:“就是身子骨還有些虛弱,真想不懂,你都餓得皮包骨了,怎麼幹掉那幾個東洋猴子的。”
“僥倖。”
江庚拿不準此人來意,不願多說,一邊打量起斷眉青年。
便發現他太陽穴微鼓,氣息綿長,渾身氣血旺盛,不是自己可以匹敵的對手。
青年看見床榻上熟睡的江星月,聲音低了下來:“出去談吧。”
江庚點頭,和青年一同出門。
門外是一間院子,中間立著一棵一人粗細的大樹。
“我叫崔南,不知兄弟姓名?”
崔南臉上帶著笑意,拱手道。
“江庚。”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江庚回禮道。
“你可知這裡是哪裡?”
“還請崔兄解惑。”
自己如今不過十七歲,便稱此人一句兄了。
“這是我們圖業的駐地。”
崔南眺望著院子裡的大樹,“當晚我們見你受傷昏迷,便帶你回來療傷,不知兄弟在這城中可有落腳之處?”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我與小妹從小居於海邊,確實已無親朋可以投靠,”江庚皺眉,“不過圖業是?”
“圖業是我們幫派的名稱。”
江庚臉色通紅:“幫……幫派?”
我一個奉公守法的好青年,不會一醒來就落草為寇了吧?
崔南笑著拍拍江庚的肩膀。
“嗐,想什麼呢!”
崔南看著江庚的臉色,終於明白,自己的意思被誤會了,於是開始解釋。
江庚微微點頭回應。
據崔南所說,這圖業幫是隆安府府城中的一個漕幫,平日裡替富商或者官家押運貨物,也做一些碼頭卸貨之類的生意。
就像前兩晚,崔南一行人正是接了官府的任務,才出城抵禦夷寇,每殺一個夷寇,賞錢可以換三石糧食。
“是我多慮了!還要感謝崔兄收留之恩!”江庚拱手道。
“出門在外,多留點心眼也沒錯。”崔南不以為然,“若是你醒來了,那麼吃過午飯,下午我們便去官府報信如何?”
他一邊說著一邊仔細觀察江庚的表情變化。
卻見江庚神色凝重地一拱手:“理應如此。”
“那我就先告辭了,午飯我會派人送來!”崔南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江庚站在院子裡看著崔南遠去,知道他是回去稟報了。
他能得到幫助,也只是因為他口中所說的軍報,以及軍報背後所代表著的賞錢,若不是如此,他面臨的最好結果也還是流落荒野。
當然,憑他當時身上的傷口,最大可能就是一睡不醒。
但這軍報,實際上是他胡謅的。
他知道留在野外,生存的機會約等於零,才想出這麼一個法子。
城門一攻即破,成千上萬夷寇魚貫而入,逃出生天者十不存一。
如此攻勢之下,哪裡還來得及有軍報傳來,偵察兵的頭顱,早就被掛在牆頭上了。
回到房中,江庚看了看熟睡中的妹妹,無奈嘆氣。
這關要是過不了,恐怕兩人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可惜兜裡也沒錢,真跑出了這駐地也走不遠。”江庚苦悶嘆氣,搬了張凳子坐下,開始思考接下來如何應對。
繼續到公堂上胡謅?
若是被發現自己假傳軍報,那可是大罪。
江庚一直苦想,直到崔南派人送來午飯。
或許是得益於那還未能拿到的獎賞,崔南派人送來的飯菜葷素都有,而且量大管飽。
“哥,肉好好吃啊!”
江星月的嘴巴塞得鼓鼓囊囊,面黃肌瘦的臉上油光鋥亮。
“咱以後天天吃肉!”江庚看著妹妹天真的模樣,還是沒有告訴她殘酷的真相:
搞不好的話,這就是咱最後一頓飯吶!
“那可真是太好了!”江星月眼裡綴滿星光,不爭氣的淚水從嘴角流出。
吃飯時間眨眼過去,江庚思考了很久,穿上圖業幫給自己準備更換的青黑色制服,默默等著崔南。
“叩叩。”
江庚平復心情,推門而出,臉上帶笑:“南哥!”
“上道!”崔南哈哈大笑,招呼著江庚離去,“走,我替你帶路。”
江庚跟在後面,臉上笑意收斂。
這崔南雖然看上去十分熱切,但他此行更多的,還是為了看守自己,防止自己逃跑。
離開駐地,偌大的隆安府府城,在江庚眼前緩緩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