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泥人匠(1 / 1)
臨走前,老刀帶走了老劉頭那葫蘆。他解釋說,不為別的,就為留個念想。
翻下鬼頭山,出了山東地界。跨出那野林,漸漸就有了村莊,也不再是荒無人煙的野林。
這一路也無事。遇到些好心的人家,給吃給喝不說,晚上還能留下住宿。但是遇到偏僻的地方,也只好露宿郊外。
我們一路長途跋涉,之後幾天又來到天津衛。
我們來到天津衛沽鎮,一個叫雪膠的小村。已是傍晚,又突降暴雨,幸遇一好心的老太太收留。我和老刀就躲進了她家裡避雨。
老太太給我們升起火烘烤衣服,又端來茶水和幾個窩頭,還有魚湯。我和老刀感激萬分。
談話間,問起老太這村子的來頭。才得知是因泥人而起。
原來,這天津衛泥人的主要原料,就是這膠泥。而最上乘的就是這白如雪的膠泥。
因只有這村子出產,這最佳的雪膠泥,故而這村子才得名雪膠村。
我朝客廳祭臺掃了一眼。只見那牆上掛著一張老大爺的掛相,高臺子上擺著兩根蠟燭,中間是一個栩栩如生的紅色泥人。細看,掛相上的老大爺和紅色泥人居然十分相似。
老刀也注意到這掛相和相似的泥人。就問起,這栩栩如生的紅色泥人,是不是依照他老伴生前相貌製作的。
雖然老刀問的唐突,也很是冒犯,但老太太並沒有生氣的樣子,只是看似憂心忡忡,而後默不作聲。
老刀這種人來熟,健談又幽默,嘴又甜,加上老太太心地善良,對人親切。漸漸也就越聊越熟。
聊起家常,得知老太太本姓於,嫁給這村子當年最有名的泥人匠-水峰真。
只是,這於老太的老伴水峰真走得早。家裡三個兒子,又都對這泥人不感興趣,都去了市裡做買賣。
水峰真重病那年,得知自己時日不多。礙於祖上有訓,這泥人手藝不得外傳。水峰真怕這手藝,在自己這代斷送,破例,把泥人這手藝,傳給了於老太。
於老太當年也有四十多歲年紀,已過了學泥人最好的年齡段。誰承想,她卻心靈手巧悟性極高,出乎意料地學的極快。加上一直受水峰真的耳目渲染,不出一個月功夫,於老太的泥塑造詣,居然超過了巔峰時期的水峰真。
水峰真臨死前,躺在床上,看著盡在咫尺的於老太,手裡捏的那個形神畢肖,鬚眉欲動的泥人娃娃,只覺得心願已了,一時高興哈哈大笑起來。
哪知道,他突然吐出一口鮮血,恰好噴在了那泥人娃娃身上。鮮血順著泥人娃娃頭,流遍全身。雪白色的膠泥,瞬間被染成血紅色。
於老太轉身看去,水峰真已經氣絕身亡。
於老太說到這裡時,一直愁眉不展的臉上,眼淚直流。她直望著那牆上掛相發呆。
在這之後,於老太在深更半夜,時常聽到他死去的老伴兒召喚她……
於老太講到這裡時,我和老刀只聽的瞠目結舌。
於老太走進裡間,遲遲沒有出來。我和老刀擔心她年紀大了發生意外。就朝著那裡間走去。
門是虛掩著的,我和老刀透著門縫往裡看。
只見這幽暗的房間裡,點燃著一根蠟燭。藉著這蠟燭微弱的燭光,這房間裡一長桌子上,擺滿了各色各樣的泥人。
它們有的被製成笑逐顏開的老頭老太,有的被捏成天真無邪的孩童,個個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卻唯獨不見於老太口中提及的那血色泥人娃娃。
於老太拿著一個泥人端詳了許久,之後她拿著這娃娃,從裡間慢慢走出來。
我和老刀攙扶著她,她手裡緊握著那娃娃,一路朝著我微笑,像是對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一時,她那怪異的眼神和神秘的微笑,讓我摸不著頭腦。
老刀一直盯著於老太手裡的泥人看,突然他笑著對我說道:“我說兄弟,老太太手裡捧著的這泥人,咋越看越像你?”
我以為是老刀又拿我開涮,就回了他一句:“淨瞎扯淡!”
藉著屋子裡煤油燈的光亮,於老太把手裡捧著的那泥人,放在桌子上擺正。
這泥人這時被擺的位置正面衝著我,我一看瞬間傻了眼。
這泥人面相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劍眉下,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獅子鼻招風耳,甚至連唇齒都製作的細緻入微。上唇厚於下唇,唇紅齒白,咧著嘴,露著兩顆門牙笑。右眼角處甚至還點綴了一處圓形胎記,這活脫脫就是一個我的模樣!
我被驚的目瞪口呆。
老刀卻調侃大笑:“兄弟,這是你孿生兄弟?”
我平復了一下心情,朝一直對著我微笑的於老太問:“老太太,這泥人……泥人怎麼這麼像我的模樣?”
於老太朝我微笑點頭道:“是了,自打你進門,我就覺得,你像是從這泥人上走下來的一樣。”
我摸著腦袋想,有些手藝人確實有這種才能,見人一面就能銘記在心,並刻畫和製作出一些類似的人物肖像。
反過來又想,我和於老太並不相識,難道她之前見過我?
我又問:“那……您是之前見過我了?”
她看著我微笑道:“並不是,我們是第一次見面。”
“那……這泥人又是怎麼一回事?跟我相貌居然分毫不差!“
她一雙眼睛望著窗外,深情道:
“我是靠這些泥人,拿到集市上賣掉,靠這錢來養活我這個孤寡老太太。”
她咳嗽了一聲,然後又講道:“二十年前,我同往常一樣,在鎮上集市擺攤賣泥人。這天,來了個身材窈窕,眉目清秀的姑娘。她問我可不可以按她說的,給她捏個泥人。我就答應了。誰知道,這姑娘這般執著,我們約定,每年的那一天,不論是颳風下雨,她都來找我捏這個相貌相同的泥人。這算起來,前前後後剛好是二十年。”
於老太說完,推著那相貌跟我一模一樣的泥人,讓我細看。
我看到這泥人的同時,也注意到於老太推過來的手指。
她五指上各有一些深深地咬痕。
老刀笑道:“兄弟,想不到你藏的夠深啊!居然還有這麼一段佳話!說吧,這姑娘叫啥名字?家住哪裡?”
我說:“你可別添亂了,我哪裡知道,這姑娘是誰?”
於老太詫異道:“這麼說……你並不認識那姑娘?”
“是的,老太。不過,我倒是很像認識一下這個姑娘……”
於老太默默看著我,說道:“那倒是並不難,後天就是開集市的日子了,恰好也是我跟那姑娘約定的日子,她會來取這泥人。”
老刀開始打起瞌睡,於老太就讓我們今晚住下,睡到東屋。作為報答,我和老刀答應不白吃白住,這幾天留下來幫她打打下手。我也好見見那神秘女子。
於老太點頭默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