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流星(1 / 1)
“直到現在我還被追殺,直到現在我還被憎恨!但是,我失明的雙眼卻看到了其他人所不能看到的未來!叛徒嗎?哼,我才是被背叛的人!”
——尤利安
“還要走多遠啊?”希芙撅著嘴,一臉不滿,喜愛森林的精靈本來就不喜歡這種潮溼的地方。原本還算整潔的神殿早已被散亂的骨粉所砸滿,厭煩了骸骨戰士的不斷重生的雲直接選擇了最簡單的方式。對於生性愛潔的希芙來說,不斷踩上那恐怖骯髒的骨粉,簡直讓她難以忍受。但云這麼回答了:“剁成粉末的話要重生也沒那麼容易了吧?”
“哼!簡直是不知所謂。”希芙怒氣衝衝地踢著地上的碎石,霍地驚撥出聲,“咦?這裡怎麼會有石頭的?”
“幾千年沉沒在湖底,還這麼升起降落的,有些碎石頭不是很正常的嗎?”連頭都沒回,雲直接這麼回答。
“是這樣的嗎?”希芙皺起了眉,一腳將碎石塊踢開,一邊皺著眉思考道,“可是這種石頭看起來不像是神殿會用的材料啊?而且”手指向角落裡那一堆壘起的石碓,說道,“那東西,怎麼看都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吧?”
隨意地瞥了一眼,雲冷漠地道:“比起那個,你不是更該關心自己的小命嗎?”
“怎麼樣都無所謂的吧?”精靈公主無所謂地搖著頭,“既然你肯帶著我當然不會那麼容易就讓我死掉的吧?”
雲轉過頭來,上下打量著:“你真的是精靈?”
希芙驕傲地仰起頭:“當然,我是夜精靈一族最聰明最美麗最厲害的二公主。”
“噢?我還以為你是獸人族的公主,跟那些綠皮膚的傢伙一樣愚蠢,還這般不自量力。聽著你這白痴!”提起希芙的脖頸,雲冷漠地看著精靈公主引以為傲的容顏,“醜得跟頭豬一樣就把臉藏起來,瘦得像根樹枝看了就倒胃口。聽好了,女人,你之所以還活著,只是因為我對尤利安為何將你引來這裡感到好奇。不想死就閉上你的嘴。”
希芙不滿地撅了撅嘴,卻意外地沒有反駁。過了一會兒,卻終究忍受不了兩人之間這種寂靜。
“喂,我說你說尤利安說”指尖處紅芒驟閃,一劍斬斷身前骸骨,一瞬間連續揮出三百多劍將骨架剁碎,雲面無表情地轉過頭來看著希芙,冰冷的雙眼裡看不見絲毫情感。
我叫你閉嘴你沒聽到嗎?雖然雲沒有開口,但是希芙卻彷彿清楚地聽見他冰冷的聲音。口中的話語下意識地嚥了回去,連腳步都彷彿變得沉重。雖然之前雲表現過殺意,但希芙並不以為意,精靈族並不缺乏幽默的天分,只不過他們更善於內斂。然而,就在片刻前,她感覺到的卻是徹骨徹底的冰冷。
她不再懷疑面前這個人類看似平淡的死亡宣言,他不殺她的理由真的僅僅是沒有必要而已。他沒有把她當公主,沒有把她當精靈,甚至,沒有將她當作活著的生物。
少了精靈公主的嘰嘰喳喳,沉寂了千年的神殿一下子恢復了冷清。時緩時慢的往前走著,雲的視線根本沒有在那些白骨的身上停留,偶爾出現的變異骸骨戰士也已經無法引起他的興趣。只是偶爾轉頭看著牆壁上的花紋,有時候還伸出手去細細摸著,品味著什麼。
“我們、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希芙小心翼翼地瞧著人類青年,確信自己的話語並沒有觸怒他。話剛出口,這般小心翼翼的難受,又讓精靈公主不由更心中委屈,卻不敢表露半分。
淡淡地瞥了一眼,雲答道:“找路。”
“出去?”希芙強撐著囁喏道,“人家、人家只是不熟悉這種以前的建築方式嘛。”
“我沒有說要出去。”
“誒?那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雲冷漠反駁,雙眼卻是迷茫的,不知在看著什麼:“我也不知道我想要找什麼,也許,是希望吧,該死的命運沒有玩夠留下的小小的希望。小精靈,你相信嗎?人死後是有靈魂存在的,只要靈魂還活著的話,就一定活在大陸的某個角落裡。”
“靈魂?在精靈的傳說中,我們死後會回到生命古樹的懷裡,直到有一天在愛的見證下重新誕生於世間。這麼說的話,應該我們是不相信靈魂存在的吧?”彷彿不確定似的微微皺了皺眉,希芙歪著頭道,“不過,我曾聽族裡的長老說過噢,在很早很早以前,在我們剛剛來到這片大陸上時,我們曾經遭遇一個擁有強大力量的惡魔,它太強大了,即便我們傾盡全族之力,付出了數百位神殿護衛武士以及無數英勇戰士的生命,所能做到的也僅僅只能將它的肉身擊碎。”
“說什麼全族之力,你們被放逐到這片黑色土地上的精靈,只不過是精靈族的一部分而已”雲霍地頓住,眼神變得迷惘,那是已經久遠得彷彿遺忘的過去,漸轉低吟,“不,或許你是對的,連精靈都早已經淹沒在歷史的洪流之中”
“唔?你說什麼?哼!我可是聽見了噢。什麼被放逐嘛?我們可是被選中接受女神考驗的神聖一族——夜精靈!”希芙挺起胸膛,滿臉驕傲。雲卻只是淡淡地看著神殿的黑暗深處,淡淡回答:“哦,你們族裡是這麼流傳的嗎?”
“什麼流傳傳說啊!太失禮了吧!這是我族精靈月祭司代代相傳的真實歷史,怎麼能說是流傳謠言之類的呢?!”希芙氣鼓鼓地鼓起腮幫,彷彿已經忘記了雲的恐怖。
“那麼在傳說,不,在你們月祭司的故事中,故事的結局呢?”雲淡淡一瞥,重新恢復走動的腳步,即便沒有回頭,卻彷彿可以看到希芙臉上的驚訝,“不必驚訝啊,既然你那麼說了,僅僅只能將它的肉身擊碎,那麼還有呢?不能抹消的是什麼?你們傾全族之力也沒有做到的是什麼?這跟靈魂的傳說又有什麼關係?”
“你、你好厲害噢!我才說了那麼一點你就”
“答案。”
“你!難得人家真心誇一個人的”精靈公主被對方冷漠的回答氣得半死,“哼!都被你料中了,我們的先輩們擊碎了它的肉身,卻無法毀滅它的存在,它把靈魂藏在‘核’當中,我們的先輩們只能選擇將它封印。”
“你說封印是嗎?”雲突然停下腳步,希芙只感覺那一雙茶色的鏡片下的黑暗突然變得更深邃了,“封印了靈魂是嗎在哪裡?”
“誒?什麼在哪裡?”
“在哪裡!你們把它封印在哪裡?!”
“那種東西,我、我怎麼知道”
“想!想起來!”雲猛地抓住精靈少女的肩膀,臉上是她從沒有見過的焦慮和急切,只是好不容易看見冷麵男表情變換的希芙卻只感到一陣莫名的疼痛自心底深處突然湧起。
“疼!你、抓疼我了”女孩怯怯的聲音一下子化作驚怯的小鳥。一直冰冷的雲卻彷彿害怕著什麼似的鬆開了手,然而,他的退卻卻讓希芙的心愈加的疼痛。
“我、我也不知道。”看見少年臉上的神情變化,精靈公主陡地心中一緊,急急地補充道,“但是我知道先輩們在初臨的肥沃草原上建造了一座宏偉的新神殿,藉助女神的神威將最後無法毀滅的魔核封印在那片土地的最深處。”
“草原?這片黑色的土地上會存在生命的綠色嗎?”雲逐漸冷靜下來,雙眼回覆平淡。
希芙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一直在泰達希爾,那裡沒有草原,只有森林。在生命古樹的周圍,樹木和花朵都快樂的生長著,長老們和姐姐告訴我,在魔界的其他土地上,是很少有這麼多綠色存在的。但是月祭司是不會說謊的,她既然這麼說了,所以這肯定就是真實。”不知道是否錯覺,女孩心中哆嗦了一下,在她那麼說的瞬間,她分明感到一陣寒氣冰凍了她的身體。
“真實是嗎?呵呵,真實,是嗎?原來是這樣嗎,老獸人,所以你才會那麼說是嗎?你給我的答案便是這樣嗎?”希芙無法分清他臉上的神情是哭是笑,那種詭異的表情卻讓她感到莫名的疼痛。“那麼告訴我吧,小精靈,在月祭司的口中,那片埋葬封印的土地叫作什麼?無論它在哪裡,只要它還在魔界,我就要把它翻出來!”
“不行!”希芙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眼瞳中滿是堅決,“絕對不行。我不能讓你將那惡魔的力量重新回到大地之上!”
“你想違逆我?”
“不是違逆咦?我為什麼要聽你的啊?”希芙陡地清醒過來,她可是高貴的精靈公主啊。
雲皺起眉頭,微微張口,黑暗中兩點紅芒陡現,轉眼擴大!逼近的白骨巨劍已經斬向希芙,而飛向雲咽喉的卻是三枚光稜稜的骨刃!眼中一寒,驟然閃現的漆黑長劍已然斬斷蒼白,燃起黑色的光!
魔劍蒼茫!
出現瞬間帶的魔氣在一瞬間內沖毀了偷襲的骸骨還原塵埃,精靈公主也被這狂猛的氣流卷得飛了起來,撞上了身後的牆壁,露出了身後的暗道。
揉著身子慢慢站起的希芙驚呆了。
罩在他眼瞳上的茶色鏡片承受不住這巨大的衝擊而碎裂開來,露出少年淡紫色的雙眼,閃閃發光。
“淡紫色的眼睛你是魔族?!!”希芙猛地退開了身形,滿臉警戒,彷彿本能。
“說什麼傻話呢?”
“我不要!你、你就是長老們說的邪惡無比的恐怖魔族!啊啊,你一定是想要從我這裡騙出上古惡魔的位置,將它放出來毀滅世界!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嗯嗯!來吧!魔族!我不會上你的當的!你來吧!想要清蒸還是紅燒隨便你!嗚嗚!”
額頭青筋暴走,雲強忍著重新召出蒼茫將她砍成碎片:“適可而止吧白痴!現在告訴我,咦?這是”
希芙驚恐地看著雲越來越近的手掌,拼命地搖著頭,力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發出一點聲音。雖然她擺出了架勢,卻被雲輕易地解除了防禦,然而,他的眼中卻根本沒有看見她的存在,隨手就將她扔到了身後。
希芙瑟縮著身子,眼中恐懼神色愈濃,旋即慢慢退去,驚奇之色漸濃。撐著牆壁慢慢站起,腳上傳來的痛楚卻讓她幾次沒站穩,差點又摔倒。一邊詛咒著雲的不憐香惜玉,希芙一邊抬頭看向雲在看的那扇牆壁,心中充滿好奇——是什麼讓他看得這麼入神?竟然將自己這個大美女直接無視掉了。
“咦?這是?這個,和門口的”
“嗯啊,三千年前的古蹟,獸人英雄古爾丹的手筆”雲摸著牆上早已經風乾的漆黑殘跡,眼前浮現的卻是獸人大祭司那痛苦無奈的醜陋容顏。
“獸人族已經到瀕臨生死的境地了,偉大的戰神坎帕斯啊,您虔誠的信徒不得不違背您的教義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獸人族的未來,您的怒火請傾斜在我一人身上,但在此之前,請用您偉大的智慧指引我,告訴你謙卑的信徒,夜精靈一族埋藏的足以復興我族的寶物在這神殿的何處?”這,這是古爾丹之前
“咦?入口那裡古爾丹不是已經說?”
“說已經得到了?”嘴角咧開輕笑,手指沿著那蒼老的痕跡慢慢書畫,雲轉過方向,沿著三千年前古爾丹走過的道路,走向深邃的黑暗,“這是古爾丹第一次來到這裡時留下的記錄吧。嗯,在他還沒有得到那強橫的力量之前,那麼,讓我看看吧,古爾丹,你看到的是什麼。”
微潮的空氣中漸漸泛起的是三千年前殘留下的血腥,地上靜靜躺著的白骨保持著完整的模樣,一如當初他們倒下時一般,即便是已經沉睡了三千年的時光。
第十四個轉角,斷續了的蒼老筆畫又再次出現在牆上,是他們歇息時的記錄嗎?
“我們別無選擇了,有翼族的侵犯,現在,那群卑鄙精靈想要佔據我們的家園。坎帕斯,您教授我們謙卑,他們卻將那當做懦弱!戰神的子民不會迴避戰鬥!我們戰鬥了,所以今天才能到達這裡,將那群該死的精靈趕出我們的家園,驅逐到邊緣的島嶼。夜精靈守衛最森嚴的神殿啊,你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是不是就是那群精靈使用的那強大的神秘魔法力量?我希望是,所以我來了,為了我族的未來”
下意識地讓開那些獸人戰士的遺骸,彷彿便是已經沒有了心的少年也為他們的英勇無畏而感到敬佩。雲陡地停下腳步,不用回頭,他也可以看見,那緩緩站起的身影雙瞳中逐漸亮起的紅芒。
雲輕輕嘆息:“是我的錯嗎?如果我沒有走進這條道路的話,你們就不會受到這股力量的影響而變成亡靈的奴隸。那麼抱歉了”紅炎驟閃,白骨化焦炭瞬間粉末,回鞘的劍歸入虛無。越往裡去,道路越寬,轉角越多,地上躺著的白骨在少年的手下還原成塵埃的也越多。
第二十六個轉角處,雲停下腳步,希芙乖巧地跟著停了下來,抬起頭,看著那些蒼勁的筆法,漸漸顯得零亂,彷彿顯示當時古爾丹的心情的慌亂迷茫還是無奈。
“我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戰士們倒下了,祭司們倒下了,小鬼們戰死了,這些都是我族的希望啊坎帕斯,他們都是您忠誠的信徒。如果這是您對我偏離了戰神教義的憤怒,為什麼不將這懲罰降臨在我的身上?!坎帕斯”
“很憤怒的言語呢”希芙下意識地喃喃著。
“嗯,為什麼?”
“誒?沒,只是,只是這麼感覺到,那種透過筆跡撲面而來的痛苦,讓我很難受”
雲淡淡地瞥了精靈少女一眼,眼中奇異神色一閃即逝,但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淡淡地道:“走吧。”
第三十四個轉角,筆跡已變得潦草,只有那股憤怒龍飛鳳舞地迎面撲來!
“莫倒下了,高雷也倒下了,敬愛我的弟子,陪伴我的朋友們,因為我的一意孤行一個個倒下了。該死的精靈們,這是你們的陷阱是嗎?!驕傲的高貴的夜精靈啊,你們真是該死!你們竟然勾結深淵魔物,讓惡魔將我忠誠善良的子弟們變成了亡靈!違逆他們的意願讓他們背上白色的殺戮屠刀。我可憐的孩子們,在光榮的戰死之後卻被迫淪為惡魔的奴隸,向他們生前所拼死保護的同伴揮出屠刀。破壞死者的安寧肆意玩弄死者的尊嚴讓你這麼開心嗎?惡魔!那麼等著吧,我以獸人大祭司的名義起誓,你等著!我一定會來到你的面前!”
“惡魔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這裡是”雲猛地突然省起,望向希芙。
“怎麼了?”精靈少女疑惑地看了看少年。
雲轉開了頭:“不,沒什麼。”
“感覺好詭異哦。”
“嗯?”
“真的嘛。你看,看著這些古爾丹留下的敘述,就好像在重複傳說中的故事一樣。傳說變成了現實,這不是覺得很詭異嗎?就像是從歷史中走出來一樣呢。”
“是嗎”雲淡淡笑了笑,即便仍距離遙遠,那金戈交接的脆響,卻仍是清楚地傳進他的耳內,猶如塔進神殿前老獸人最後的話語——“偉大的戰神早已經將一切都寫好軌跡,你也好,我也好,不過是既定的命運中渺小的塵埃而已。裡面有你想要的答案,去吧,少年。”
眼瞳中迷茫散亂,少年的眼望向黑暗的最深處,已經,沒有轉角了。
“黑暗的背後不是隻有光明,也許,是更深沉的黑暗”
“什麼?”
“沒什麼,走吧,他們也該等得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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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客人啊,你還要在那裡看多久?”
銀色的月刃在虛空中滑動著,照亮了少年的半邊容顏,露出的,卻是淡紫色的雙眼,那一隻沒有智慧的骸骨在揮出怒吼的瞬間被肢解,震撼全場,只有格羅姆露出果然如此的苦澀笑容。從少年身後怯怯走出的瘦削身影卻讓瑪維忍不住驚撥出聲——“殿下?!”
淡紫眼瞳掃過場中存活的人,匹格祭司在接觸到少年目光時突然渾身一冷,下意識地縮緊了身子躲到了格羅姆的身後。被截斷的目光正對上老獸人無奈的眼神。
雲暗自微微皺眉,他問:“老獸人,你早已看穿我身份?”
格羅姆緩緩搖頭。
雲輕笑:“那我怎麼覺得你一點都不感到驚訝?”格羅姆說道:“不要小看多出那幾百年的經歷,人生是我們最好的導師。”雲冷冷一笑:“那幾百年的經驗是否有告訴你會發生現在這般悲慘的局面呢?”
格羅姆痛苦地閉上眼,握著劍的手卻更緊!
獸人十三祭司,除卻在外主持祈福儀式的大祭司,進入神殿的祭司們只剩下匹格祭司一人,獸人們最重要的傳承差一點便要失傳。大祭司啊,這便是您所預見的宿命嗎?
“所謂命運,不過是無力改變現實的弱者,自我安慰的藉口罷了!你說是嗎?惡魔獵手尤利安!”雲抬起頭,身後紅炎閃動,掠過銀白髮絲向著尤利安疾射而至!
月刃舞動空靈之軌,斬落紅炎黑箭,緊閉的雙眼顫動眉角:“那要怎麼辦!”
“一,坐以待斃,接受該死的命運,認命地等待死亡的降臨,等待命運將你所珍愛的一切奪走,最後用命運麻醉自己,或死,或生不如死。”雲豎起食指,舉步上前,向著高臺環廊走去,銀色光華已透出指尖,鋒銳暴閃,彷彿傳說中雪舞銀月重新灑落光芒——在這黑色的土地上。
“二,自當奮起逆天,縱使揹負叛徒汙名,粉身碎骨,一世清名不再,也要與這不公世道一爭!”尤利安蒼桑一笑,舞動銀輪卻彷彿新月,高懸夜空。一上一下截然相反的兩個男子,昂然對視著,用著視而不見和不視不見的兩雙迷茫雙瞳,彷彿看透彼此的執著!
格羅姆低低嘆息:“為此,惡魔重臨世間。”
“那麼,你來,也是為了那東西?”尤利安問,聲音中已只剩冰冷。
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白皙無暇的手掌中,他卻只看見血紅色的漣漪。“獸人族的傳說中,祭司擁有招魂的秘術,我來,是為了那縹緲的希望。”
頭顱微移,看向格羅姆的方向,尤利安冷笑一聲:“招魂秘術?獸人族有沒有這種東西,你不是最清楚的嗎?老獸人!怎麼?對你的新朋友這麼吝嗇嗎?”
“這是,什麼意思?”雲轉過頭,雙重的目光猶如重疊的利箭冷漠如冰,泛著危險的光芒。格羅姆偏開頭,尤利安的聲音卻讓他的努力變為徒勞。
“他知道啊。”尤利安的聲音淡淡的,平靜得彷彿講述著1+1等於2,“從一開始就知道的啊,招魂什麼的,根本就不存在啊。”
“那,所謂的招魂,靈魂安撫,是什麼?”雲聲音淡淡的,一如尤利安一般,冷漠得好像空氣。
“靈魂戰歌嗎?安撫靈魂的亡靈禮讚嗎?”啪的一個響指,尤利安平靜地注視著,用沒有睜開的雙眼,嘴角露出的卻是仿似不懷好意的微笑,“如果你指的是這個的話,那麼我可以告訴你呢。那只是個幌子,獸人的戰歌中唯一沒有任何力量的亡靈禮讚,靈魂之歌,只不過是虛有其表的安撫曲罷了。”
“安撫?安撫什麼?死去的亡魂嗎?”
“這麼說的話,不如讓當事者來介紹如何?”手指轉動,雲看見的是那躲在老獸人身後陰影的膽怯者。
好快!格羅姆心中劇震,他連雲何時起步都沒有看見,雲便已經站在匹格祭司的旁邊。手指冰冷的觸感在脖頸處縈繞,匹格祭司渾身顫抖著,不可自制,只聽見少年的聲音淡淡響起。
“那麼,你說吧。告訴我,那被傳頌的神曲,是什麼。”
“靈、靈魂之歌,是、是”
格羅姆拽起顫抖著的匹格祭司,淡然道:“是安撫戰死的忠誠勇士的靈魂,使他們的靈魂在死後得到安息,迴歸戰神坎帕斯的懷抱。是我們的先輩英雄古爾丹,為了安撫那些化身亡靈守護族群的偉大勇士們所創的安魂曲。”
“已經死去的人怎麼都無所謂,靈魂什麼的,根本不存在不是嗎!”
“那麼,你執著什麼?”格羅姆冷笑,“死去了的已經無所謂了,你還在執著什麼?”
少年的眼瞳直直地映出老獸人無力的反駁:“你能放棄嗎?”
“坐視種族在歷史中漸漸消亡,看著自己所尊崇敬拜的一切變為虛無,誰能?”尤利安介面回答,滿是譏誚,彷彿對自己,大手揮動著,帶起銀色的傷痕,吹動三千年久違的風,“不能!”
手指漸漸縮緊,看著那雙眼漸漸凸起的匹格祭司,雲冰冷微笑:“那麼獸人族最後的祭司啊,我很遺憾”
瞳孔緊縮,格羅姆突然抬起頭:“最後你說‘最後’是什麼意思?”
“逃不出命運的宿命的,你以為,只有我們嗎?”
“什麼意思!”
“在宿命之前,所有人,都是塵埃。我是,他是,老獸人你是,還有你們的大祭司,也是”
“那紅炎烈火,必將燃盡這荒蕪的土地吧。”雲淡淡述說著,平靜地回視著老獸人變得通紅的眼瞳。
格羅姆冷冷說道:“那是什麼?你的安排嗎?雲殿下。”
“那不該是我問的問題嗎?老獸人。”雲冷冷地看著,雙瞳中平靜無波,“你將我引到這裡來,是為了什麼?明明知道的吧,我所追求的,不過是無謂的虛妄!而你,竟然連這份虛妄,都要利用,不是嗎你要責怪我?”
“暗中設下陷阱的你,不就是想將三千年前沒能屠盡的我族殺戮乾淨嗎!心存不軌的來者,你有資格責怪”未完的話語被冰冷的目光截斷,紫瞳像是要燒起來似的變得深邃凌厲,左手陡地緊握,清脆的響聲通紅了格羅姆的眼!如同雙劍間蹦起的火花!
“你!!”
左手上紅炎燃起,將匹格祭司臨死前留下的口水燒盡,右手上黑紅色的血劍架住老獸人憤怒的鋒芒——“真是汙穢,身心都是”
“你說什麼?!匹格祭司他雖然私心稍重,但是在重要關頭卻不愧祭司之名,戰鬥到了最後一刻!奪去他的生命宣洩你的憤怒還不夠嗎!連他死後的榮譽都要玷汙嗎!”
“誰知道”
“殿下,這個魔人是”瑪維撐著站起身來,
“我也不知道。”希芙搖著頭,“我連他的名字都是剛剛聽這個老獸人說了才知道的。”
“那您怎麼會和他走到一起的?”
“這個嘛”希芙怯怯地笑著,“嘿嘿嘿嘿嘿嘿。”
“希芙殿下,真是好久不見了呢。”
“躲開!尤利安!不准你碰希芙殿下!”咳著血,瑪維擋在了希芙的面前。尤利安卻連看都沒看她一眼,面前的身影剛模糊時,他已經越過瑪維的警戒,挑起公主的下巴。感覺到女孩不同以往的平靜,尤利安微微皺眉。
“惡魔獵手尤利安大人啊,您是為了光復我族的榮光才甘願墮落的嗎?”
“小公主啊,你不害怕嗎?”
“害怕?”希芙搖著頭,離開尤利安的掌心,“您會傷害我嗎?”
撫摸著希芙光潔的臉頰,手滑下光滑的脖頸,握住。
“滾開瑪維。這裡沒有你出場的份。”雙月相交,瑪維被撞得飛了出去,尤利安提著公主的脖頸抓離地板。
“您、咳咳,您想要殺死我嗎?”
“到現在您還是這麼天真啊,希芙。”尤利安柔聲道,“依莉娜的女兒啊,可以的話,我是多麼不想傷害你啊”
“我相信、您,不會咳咳咳咳。”
尤利安微微鬆開手,彷彿是要多聽她那天真的聲音一會。
希芙大口地喘著氣,微笑著:“如果您要殺我的話,早在泰達希爾便有無數機會可以下手,對嗎?”
“希芙殿下,快點離開他!咳,哇!啊啊啊!”
“你看,既然受了重傷,就該好好的躺著啊,不然的話,連左手都要失去了哦。”
“尤利安大人!您為什麼要做這麼殘忍的事?”希芙掙扎著,卻無法動彈。
“為什麼,呢?”尤利安偏著頭,看著希芙泫然欲泣的表情,露出個歉意的笑容,“哦,我想起來了,我不能讓她來搗亂呢。”
“搗亂?你想對殿下作什麼?”瑪維警戒地看著尤利安,雙眼中卻已出現重影,是失血過多嗎?她搖著頭,眼中見到的卻是希芙驚恐的神情。她反射性地想去拔劍,連著手臂的月刃,掉落眼前。
揮手斂去紅色的淚滴,尤利安抬起希芙的下巴,看著她開始模糊的眼瞳。“為什麼要哭呢,公主殿下?你不是相信我嗎?那麼,為什麼要哭?”
“那您、為什麼”
“為什麼不殺你是嗎?”尤利安的手重新握上她的臉頰,“你問我為什麼的話,因為我需要你啊,我需要你活著到達這裡啊。”
“啊?!”
“那,你一直不殺我,是”
“是讓你自己追著來呢。”
“這一路上,我們不斷髮現的線索也是”
“誒,都是我故意留下的。當然了,為了讓你們相信,我不得不多費了一些手腳。不過呢,幸好有你在呢!”希芙猛地睜大了眼,尤利安淡漠地點著頭,“是呢,就是你啊,真是多虧了你,我才”
“所以”
“啊、啊,真是悲傷的聲音啊。”尤利安微微頷首,“抱歉了呢,殿下,但是對不起呢,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只有充滿悲傷憤怒的皇族血才能喚醒沉睡的惡魔呢。所以,抱歉了,殿下”
“就這麼看著可以嗎?你不是來阻止他的嗎?就這麼和我糾纏可以嗎?”紅炎黑火一閃即逝,雲淡漠地看著老獸人憤怒的臉孔,指向尤利安。獸人劍聖停住了劍。
“還有關係嗎?獸人一族都要滅亡了,還需要在意什麼?惡魔?嘿,那就放出來讓大家看看吧!連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一起毀滅吧!!”
“真心的嗎?”雲停下劍,雙眼卻看向尤利安。黑色焰火卻已覆上身軀,仿如,惡魔。
“當星星再回到這黑色的天空之時,充滿悲傷的皇族之血,憤怒的淚滴噢,燃燒這片受詛咒的大地和天空吧!”
神殿外,朝陽升起微泛光明的漆黑天幕下,開始燃燒起血色的火,那閃爍著美麗光芒的,是魔界大陸中三千年不曾看見過的——星!
“凱大人。”黑衣騎士看著黑幕下開始顫動的神殿,沉聲問著,他們已等待得太久。
“看吧,隕落星辰啊,歸來吧,辰殿下!”
尤利安的腳下,瑪維抬起眼,希芙無力的手在她的上方掙扎著,浸溼了身體的月亮池已是冰冷,模糊的視野中,只剩下眩目的光華變為光明,一片蒼白。水晶碑上古老的訓示無力地躺著,猶如尤利安猖狂的狂笑,滿是淚水——“不要因為力量的追逐而遺忘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