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往事(1 / 1)
大雄寶殿之中,香菸繚繞,梵音聲聲,氣氛莊嚴肅穆。
尤雪婧靜靜地跪在蒲團之前,半晌才起了身。
她緩步走向一旁的功德香,將提前準備的銀票投進去。
守在功德箱旁的老和尚雙手合十,唸了聲佛語,“多謝女施主善心。”
尤雪婧彎了下唇,沒多說什麼。
那老和尚指著幾步遠的書案,案上放著一本攤開的冊子,“寺內正在辦祈福大會,女施主可不妨留下自己並家人姓名,為家人祈福。”
尤雪婧遲疑了下,還是走到書案前,拿起一旁的筆輕輕沾墨,在冊子上端端正正寫了“鬱一鳴”三個大字。
陸雲澤一直在門外等著,良久才聽見身後傳來窸窣腳步聲。
他立時轉身,一眼見尤雪婧與自己不遠不近站著。
尤雪婧屈身一福,“叫陸公子久等了。”
陸雲澤笑著,“是陸某冒昧打擾才是。”
尤雪婧看了眼人來人往的身畔,是說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換個地方吧。”
陸雲澤頷首,“好。”
兩人找了個少人經過的地方。
陸雲澤看著眼前沉靜優雅的尤雪婧,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兩人其實並不算相識,湊在一起多少有些尷尬。
不過再尷尬,到底沒有當日在門口初遇時的場景尷尬。
因為兩家比鄰而居,陸雲澤自小就對鬱老很熟知。
旁人只覺鬱老嚴厲冷酷,但他經常覺得鬱老並不像表面那麼拒人千里。
偶爾得閒,鬱老還願意指點他幾句。他的指點總是獨到精闢,讓陸雲澤有撥開迷霧豁然開朗之感。
陸雲澤很感激,雖然鬱老未曾正式收他,但是在陸雲澤一直打從心底認定他是自己的老師。
那日聽聞鬱老身體抱恙,陸雲澤忙放下一切前往探望,未想到竟意外撞到尤雪婧姐弟倆被轟出來的場面。
他也是到那之後才知曉,原來老師還有親人在世。
陸雲澤斂了下神,視線落在尤雪婧臉上,“尤小姐,其實我今日找你,是想跟你談一談。”
尤雪婧神色淡淡,“我知道陸公子找我想說什麼,你放心,像之前那樣的事不會再發生。
最快明日,我和舍弟就會離開京城返回荔城,不再打擾他的生活,你不用擔心我們的出現會刺激到他。”
“不是的,尤姑娘誤會了,陸某今日來不是那個意思。其實我是想讓尤小姐別走,別放棄老師。”
尤雪婧微訝地看著他。
陸雲澤道:“雖然老師現在不肯承認,但我相信這只是一時的。假以時日,他一定會回心轉意,接受你們姐弟的。”
尤雪婧聽了只想笑,“我知道陸公子是出自好意,可是你興許不瞭解你那位老師,他的固執深入骨血,是不可能回心轉意的。”
聽著她略帶嘲諷的語氣,陸雲澤禁不住蹙眉。
“你不信?”
尤雪婧還是笑,目光逐漸悠長,“其實像那日被厲喊著轟出門去的經歷,對我來說不是第一次。”
陸雲澤一詫,“尤姑娘是說……”
“十三年前,他那時是工部尚書,奉皇命去南方辦差,途徑荔城。
我娘早早就帶著我和弟弟在縣衙外等著,以為時隔多年時過境遷,再看在孩子的面上,他可能心軟半分。
天真!”
尤雪婧說著忽然抬眸,目光直直望著陸雲澤,“你知道他當時看見我們時是一種什麼眼神嗎?”
陸雲澤喉頭一窒,莫名說不出話,只能怔怔看著她。
“雖然那時我只得五歲,但我始終記得他當時看我的眼神,嫌棄、憎惡,像是見到了天底下最噁心的存在。
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是不可能敞開懷抱接受我們的。
偏偏我娘不死心,就算被趕出來也固執地跪在外面,以為這樣就能讓他心軟。
我還記得,那時天還下著瓢潑大雨,打在人身上,刺骨的疼……
回去之後,我娘卻就大病了一場,纏綿病榻幾年後,便撒手去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表情那麼平靜,彷彿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知道他不想再見我們,我其實也無意打擾他的生活。事實上,若不是我娘臨終曾有遺命,我絕對不會來京城這一趟。”
陸雲澤蠕了蠕唇,“所以尤姑娘心底是恨著老師的?”
尤雪婧垂眸,“談不上恨不恨,只是遺憾。若是當初他能不那麼固執,興許我孃的結果會有所不同。”
陸雲澤沉默。
尤雪婧又道:“我說這些不是想怪他,說到底最錯的還是我娘。當年是她自己你為了一個不值得的男人鐵心舍家棄親,也怨不得別人不給她回頭的機會。”
她娘一輩子乖順軟弱,唯一一次鼓起勇氣反抗,結果只落了個慘淡收場。
“令尊對令堂不好?”
陸雲澤知道這些不是他該問的,但他還是不由地問出了口。
尤雪婧目光轉涼,“那男人費盡心思誘拐鬱家的女兒,為的是想就此攀上鬱家,結果得來的只不過是一個被逐出家門的廢棋,覺得他還會對她有多好?”
陸雲澤說不清楚自己什麼滋味,只能訥訥說了聲抱歉。
尤雪婧笑了,“陸公子有何可抱歉的,又不是你做錯事?”
“我說這麼多,其實只是想讓你清楚一件事,他不可能後悔的,十三年前如此,十三年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所以不用費心勸我了。”
“尤姑娘說了這麼多,我知道再說,確實顯得強人所難。但是……”
陸雲澤從懷中掏出一卷畫,畫的邊緣還有被火灼過的痕跡。
“我這裡有幅畫,還請姑娘看一眼,看完之後若是依舊執意要走,陸某絕不多言。”
尤雪婧有些猶豫地接過畫紙,良久,將畫卷開啟。
畫很小,尺餘見方,畫上一個和藹可親的長鬚老人正在庭院飲茶,身側站著一梳著墮馬髻的婦人。
鞦韆架前小姑娘和小童子正在歡喜戲耍,那小姑娘的頭上還綁著個紅色的頭繩。
尤雪婧記得很清楚,當年自己就是綁著紅色的頭繩去的荔城縣衙。娘說這顏色喜慶,是個好兆頭。
後來,她再沒用過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