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戴罪立功都不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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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念頭在楊博混亂的腦海中翻滾衝撞,讓他一時竟忘了反應。直到孔希生輕輕抽回了扶著他的手,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陸……陸羽……”

楊博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臉上的哀求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茫然和一絲了悟。原來,自己最後一線希望所繫,並非眼前的孔希生,而是那個更遠、更深不可測的陸羽。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孔希生拱手,聲音乾澀。

“原來如此……多謝希生兄坦誠相告。楊某……明白了。”

既然孔希生這裡無路可走,那便只剩下直接去找陸羽這一條路了!楊博心中瞬間做出了決定。

他不再多言,對著孔希生點了點頭,轉身便欲離開這間壓抑的雜貨房。

“楊老爺留步。”

就在他即將踏出房門的剎那,孔希生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楊博耳中。

楊博腳步一頓,回過頭,眼中帶著疑惑和一絲警惕。

“希生兄還有何事?”

孔希生上前兩步,走到楊博近前,目光深邃,低聲問道。

“楊老爺,恕孔某冒昧再問一句。此次將你從官府手中劫走的山賊首領,可是……天涯山的白老旺?”

楊博沒想到孔希生會問這個,略一遲疑,還是點了點頭。

“正是那白老旺。此人兇殘暴戾,手下眾多,蟠踞天涯山多年。”

孔希生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繼續問道。

“那麼,楊老爺在山寨之中,可曾……見到被白老旺扣押的其他人?尤其是……孔氏一族的族人?”

這個問題讓楊博心中一動,他立刻想起了窩棚區裡那些形容枯槁的孔氏族人,還有角落裡那個斷了一臂、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孔鑫。

他看向孔希生,對方眼中那份極力掩飾卻依舊透出的關切和隱痛,讓他明白了什麼。

他點了點頭,聲音不自覺地壓低。

“見到了……確實有不少孔家族人被關押在一處窩棚區,條件……很是艱苦。”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道。

“尤其……尤其令弟孔鑫,也在其中。他……他的右臂……”

楊博沒有說完,只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又迅速移開目光,臉上露出不忍之色。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從楊博口中確認胞弟孔鑫的慘狀,以及族人依舊被困賊巢的訊息,孔希生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隨即化為焚心蝕骨的怒火和刺痛!

他身形猛地一晃,臉色在昏黃的燭光下變得慘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胸膛劇烈起伏,彷彿要炸開一般!

孔鑫……他的弟弟!竟然真的被砍斷了手臂!還有那麼多族人,依舊如同牲口般被囚禁在那魔窟之中,日夜煎熬!

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的刺痛才勉強讓他沒有當場失態。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將翻湧的怒意和悲痛壓回心底,再睜開眼時,眼神已經恢復了大部分的冷靜,只是那眼底深處,依舊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他看向楊博,語氣變得異常鄭重,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

“楊老爺,孔某有一事相求,萬望你能相助。”

楊博心頭一跳,有種不祥的預感。

“希生兄請講。”

孔希生一字一頓道。

“請楊老爺返回白老旺的山寨後,設法……設法救出被扣押的孔氏族人!至少……至少告訴我弟弟孔鑫,讓他知道,我還活著,我沒有忘記他們!若有任何可能的機會……”

“不行!絕對不行!”

孔希生話音未落,楊博便如同被針紮了一般,猛地向後退了一步,連連擺手,臉上寫滿了驚恐和抗拒,頭搖得像撥浪鼓。

“希生兄,此事萬萬不可!楊某好不容易才從那龍潭虎穴裡暫時脫身,哪裡還敢再回去?白老旺生性多疑,手段狠毒,我自身尚且難保,時時刻刻被人監視,如何還能去救人?

那無異於自投羅網,不僅救不了人,連我自己也要搭進去!此事……此事楊某實在是無能為力,還請希生兄莫要再提!”

他拒絕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餘地。開什麼玩笑!他自己還在為五十萬兩的“入住費”發愁,還在被白老旺的手下嚴密監視,回去救人?那跟送死有什麼區別?他楊博雖然落難,但還沒到為了別人的族人去拼命的地步!

孔希生看著楊博那驚恐堅決的神色,心中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希望也徹底破滅。

他其實也知道這個要求過於強人所難,楊博如今自身難保,猶如驚弓之鳥,怎麼可能、又怎麼敢去觸怒白老旺,冒險救人?那五萬山賊盤踞的老巢,豈是憑一人之力可以撼動的?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懇求漸漸化為深深的無奈和沉重,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沒有再強求,只是對楊博拱手道。

“是孔某……唐突了。楊老爺的難處,孔某理解。既如此……楊老爺請自便吧。望你……此行順利。”

楊博見孔希生不再堅持,心中也鬆了口氣,連忙還禮。

“多謝希生兄體諒。楊某……告辭了。”

說完,他不敢再停留,生怕孔希生又提出什麼難以完成的要求,匆匆轉身,拉開房門,迅速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之中。

孔希生獨自站在昏暗的雜貨房裡,聽著楊博遠去的腳步聲,久久未動。燭火將他孤寂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微微晃動。弟弟斷臂的慘狀,族人身陷囹圄的困苦,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沉沉壓在他的心頭。

他知道,想要救人,靠楊博是絕無可能了。或許……最終還是得靠陸先生?或者,等待官府的大軍?可那又要等到何時?族人們還能支撐多久?無盡的憂慮和無力感,如同這屋內的黑暗,將他緩緩吞噬。

楊博離開孔府,不敢有絲毫耽擱。

他知道自己身後必然有白老旺的眼線盯著,但此刻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必須儘快找到陸羽!這是他最後的希望!孔希生已經指明瞭方向——小漁村。

他沒有返回與那三個監視他的山賊約定的臨時落腳點,而是趁著夜色,憑藉著對福州地形的熟悉,在街巷中七拐八繞,試圖甩掉可能的跟蹤,然後辨認了一下方向,便朝著記憶中通往小漁村的路,發足狂奔!

他不敢走大路,專挑荒僻的小徑,甚至不得不穿越一些農田和樹林。破爛的衣衫被樹枝颳得更破,臉上身上也添了許多新的擦傷。腳底的水泡早已磨破,每跑一步都鑽心地疼,但他咬緊牙關,不敢停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去小漁村,找陸羽!

這一路奔逃,耗費了他巨大的體力和心神。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晨光熹微,遠處海平面和那個熟悉的小漁村輪廓,才隱約出現在視野中。

楊博此刻已是筋疲力盡,飢渴交加,身上的破衣幾乎成了布條,沾滿了泥汙和草屑,頭髮散亂,臉上汙穢不堪,比起真正的乞丐流民,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步履蹣跚,搖搖晃晃,幾乎是用最後一點力氣,朝著村口挪去。

與此同時,在福州城通往天涯山的隱秘路徑上,那名被白老旺派來監視楊博、綽號“疤臉”的山賊頭目,正將一張寫滿字跡的小紙條,塞進一隻信鴿腿上的細竹筒裡。

紙條上簡要彙報了楊博入城後打探孔希生、深夜進入孔府、以及孔府位置和孔希生似乎已獲朝廷赦免、返回故居的訊息。

他仔細綁好竹筒,將信鴿往空中一拋,那鴿子撲稜稜展翅,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朝著天涯山的方向飛去。

天涯山寨中,收到飛鴿傳書的嘍囉不敢怠慢,立刻將紙條呈給了剛剛起身、正在用冷水洗臉醒神的白老旺。

白老旺展開紙條,藉著晨光快速掃過上面的內容。

當看到“孔希生”、“已獲朝廷赦免”、“返回孔府居住”等字眼時,他那雙總是帶著兇悍和算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粗短的手指在紙條上輕輕敲擊著。

“孔希生……赦免了?還回了孔府?”

白老旺低聲自語,臉上橫肉抖動,眼中閃過意味難明的光芒。

他記得這個人,當初孔鑫沒能找到他,自己還因此砍了孔鑫一條胳膊。沒想到,這傢伙不僅沒死,反而被朝廷赦免,風風光光地回去了?這背後……是誰在運作?那個陸羽?還是官府?

他將這個訊息默默記在心裡,沒有立刻做出什麼反應,只是眼中盤算的光芒越發明顯。孔希生活著,並且似乎重新有了身份和地位,這或許……日後能用得上?

至少,孔氏一族那些人質,似乎又多了一點“價值”?白老旺的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屬於野獸看到潛在獵物時的弧度。

視線轉回小漁村村口。天色漸亮,薄薄的晨霧如同輕紗,籠罩著寧靜的村落。雞鳴聲此起彼伏,新的一天開始了。

護村隊的例行晨巡已經開始。隊長吳昊精神抖擻,帶著四五個同樣精悍的隊員,沿著村道仔細巡查。經過陸羽的整頓和訓練,這支護村隊早已不是當初的鬆散模樣,紀律嚴明,警惕性極高。

就在他們巡至村口附近時,眼尖的吳昊立刻發現,遠處薄霧中,有一個踉踉蹌蹌、衣衫破爛不堪的人影,正朝著村子方向挪動。

那人的動作遲緩而怪異,不像是早起幹活的村民,更不像是正常的訪客。

“有情況!”

吳昊低喝一聲,抬手示意隊員們停下,自己則按住了腰間的短棍,銳利的目光緊緊鎖定那個越來越近的蹣跚身影。

待到那人走近些,吳昊看得更清楚了。

一身幾乎不能蔽體的破布條,滿臉汙垢,頭髮像亂草,眼神渙散而急切,腳下虛浮,彷彿隨時會倒下。

這分明是一個極度落魄的流民,或者……更糟!

最近官府剿匪風聲緊,陸先生又特意叮囑過要加強警戒,防備山賊或不明身份的人混入。

眼前這人,形跡太過可疑!

吳昊不再猶豫,一個箭步上前,在那人剛剛踏入村口石階的瞬間,猛地伸出手,如同鐵鉗一般,牢牢抓住了對方那瘦骨嶙峋、骯髒不堪的手臂,同時厲聲喝道。

“站住!你是什麼人?來小漁村做什麼?!”

他這一抓用力不小,那人本就虛弱,被他一扯,頓時一個趔趄,險些摔倒,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我……我不是壞人!我……我是來找陸羽陸先生的!”

那人被抓住,先是一驚,隨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用盡力氣嘶聲喊道,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急切。

“我是福州楊博!楊氏舊主!我有天大的急事,要求見陸先生!快!快帶我去見他!”

福州楊博?楊氏舊主?

吳昊聞言,眉頭猛地一皺。

他當然聽說過楊博這個名字,知道那是個剛剛倒臺、家產被抄、據說還被山賊劫走了的大豪強。可眼前這個比乞丐還不如的傢伙,竟然是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楊博?這反差也太大了!

但他看對方眼神雖然慌亂,卻不像完全說謊,而且指名道姓要見陸先生,言辭懇切焦急,不像尋常流民或瘋漢。

吳昊不敢擅專。若此人真是楊博,那他的到來必然牽扯重大。若是冒充的,那其目的就更值得警惕。

他手上力道未松,對身旁一個隊員使了個眼色。

“你看住他!”

然後對另一個腿腳最快的隊員道。

“你,立刻跑去村公所,稟報陸先生!就說村口抓到一個自稱是福州楊博的人,形跡可疑,請求如何處置!要快!”

“是!隊長!”

那隊員應了一聲,轉身便朝著村內飛奔而去,腳步在清晨安靜的村道上踏出急促的聲響。

吳昊則和另一名隊員,一左一右。

“押”著這個自稱楊博的狼狽之人,走向村口附近一間平時用來堆放些雜物、偶爾供巡邏隊員歇腳避雨的小屋。

“你先在這裡等著,不許亂動!”

吳昊將楊博推進小屋,自己堵在門口,目光銳利地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晨霧尚未完全散去,雞鳴聲依舊,但村口這間小屋周圍的氣氛,卻因為這位不速之客的到來,而悄然變得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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