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病來(1 / 1)
在許淮的心裡柳葉兒是有著超然的位置的,縱然柳葉兒一直彆彆扭扭,許淮也一直沒放在心上。
且不說紅媽媽許下的這三月之期是真是假,便是假的,將柳葉兒贖回來也不過是多花點銀子的事情。
在柳葉兒的心裡,大約和許淮看重她的程度是一樣的,只是,她不能原諒自己走到了落入風塵的這個地步。
當初點頭答應紅媽媽說的三月之期時,並沒有考慮太多,一心只想著不要成為許淮的包袱,能自己解決自己的事情是最好,她甚至對青樓的機率都不是特別的清晰。
那個未經世事的少女聽多了許淮說起的翠竹樓和織夢的事情,便將雨蓮樓和翠竹樓歸為了一類,覺得就算雨蓮樓和翠竹樓一樣也做皮肉生意,但總歸是酒樓,性質不會差到哪裡去,她也頂多是像小廝一樣做工的人。
待得來了雨蓮樓之後,才明白紅媽媽的那個媽媽是什麼意思,才知道雨蓮樓和翠竹樓本質上的區別。
只是這個時候後悔也來不及了。
來了青樓,就算是淸倌兒,也是妓女,成了妓女,一個時辰,一天,一個月,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妓女的標籤,便會成為她臉上烙下的一個無法消弭的烙印。
若說區別,便是她自己本身的變化。
歌舞吟誦愈加純熟,那半首桃花仙讓她躋身陳州一等一的紅倌兒之流,然而,變化更加顯著的便是她的身體。
十七八歲少女的臉蛋兒原本應該是飽滿的,而此時的她,卻是粉黛都遮蓋不了的乾瘦,寬大的衣裙之下,別人看不見,她自己卻知道,皮骨相接,中間的血肉早已在生命的延續中消磨殆盡。
這不是她自願的,只是每每看著碗裡的飯菜之事,會覺得這是青樓,她是青樓養活的女子,從心裡落下了一個自輕自賤的痕跡。
初起時,只是吃得慢吃得少,但好歹也能吃得下去,到得後來,吃進去的東西也要吐出來,一直到從翠竹樓回來。
在翠竹樓的兩三天裡,她是吃了不少的東西的,因覺得,翠竹樓不是青樓妓館,飯菜是乾淨的,如此一連吃了三天。
織夢並未時時刻刻的陪著他,有人專門負責餐食,便是她吃了又要,要了又吃,也只是給下人留下一個她飯量奇大的印象。
這個時代,若有人顯露出某些奇特的本事,反倒是讓人覺得好奇,譬如柳葉兒這樣瘦瘦弱弱的女子,如此能吃,反倒激起了下人的好奇心。
如此一連吃了三天。
殊不知,這段時間以來,柳葉兒的消化功能早已不如常人,幾天猛地吃下去,和填塞毫無差異。
於是,在柳葉兒回到雨蓮樓之後,這不能消化的食物直接吐了出了。
暴食暴吐,這兩個極端加諸在一個人的身上,這具原本早就超過了負荷的身體,便在這一瞬間垮掉了。
許淮闖進雨蓮樓的後院時,被小廝攔住,娣鴣便默默的抿著唇,保鏢擔當一般將小廝甩開到一旁,讓許淮能夠暢通無阻的走到柳葉兒的身邊去。
許淮是知道柳葉兒房間所在的,有娣鴣在,便也一直暢通無阻的走到了房間門口。
正要推門而入的時候,門被人從裡面開啟了。
是紅媽媽。
紅媽媽看見許淮時候,倒是有些意外,不知他是保濟藥堂的坐堂大夫,便撇著嘴說道:“我們家的姑娘在時不見你來,這會子倒下了,你來還有什麼用處?”
這也是紅媽媽說的氣話罷了。
柳葉兒的心思紅媽媽自然是看在眼裡的,縱然之前覺得許淮此人不靠譜,對許淮頗有惡言,但惡言歸惡言,許淮總不至於真的不來看柳葉兒。
特別是這一次,百花園的事情。
紅媽媽並不知道許淮背後所做的那些事情,便覺得柳葉兒被織夢弄走以後他是不管不顧的。
如此說話,便也多了幾分尖酸刻薄的味道。
許淮看了紅媽媽一眼,卻是沒有多說什麼,伸手便想掀開紅媽媽,以此給自己謀得進柳葉兒房間的路。
紅媽媽踉蹌了一下,隨即又回過身來,此時便抱起了雙手,像夜叉一般守在柳葉兒的門口。
“怎麼?我說到痛處了?你這樣沒有擔當的男人我見的多了!虧得你和葉兒是舊識,還讓葉兒記掛,我看真是瞎了她的眼!我也懶得和你多說什麼,你自己滾吧!”
大約是柳葉兒卻是不大好,紅媽媽對許淮也著實不客氣,許淮的眉頭也漸漸擰了起來,娣鴣看著許淮的臉色,往前走了半步,準備伸手去推紅媽媽。
卻被許淮攔了一下。
紅媽媽自然是看在眼裡,卻是氣得眼睛都紅了:“還敢到我雨蓮樓來撒野!還帶著這什麼不三不四的女人來!是想要我家葉兒真的活不下去嗎!滾啊!”
也虧得是娣鴣,無所謂別人說什麼,不然被一個青樓的鴇媽說是不三不四的女人,遇見脾氣不好的,怕是要和紅媽媽拼了命去。
許淮臉色更沉,眼神都陡然厲了起來。
“讓開!”他很少生氣,便是生氣也不會如此擺在臉上,這一次,怕是真的動了怒了。
紅媽媽愣著看了他一眼,許淮的聲音更是沉了幾分:“若是不想葉兒有性命之虞,就趕快讓開!”
紅媽媽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此時艾草領著孫大夫也來了。
孫大夫一看許淮被堵在門口,也很快就明白什麼事,揮著手嚷嚷道:“你還愣在那裡做什麼?不是要救命的事情嗎?”
紅媽媽這才知道,許淮可不是隨意一撞就來了的,而是和孫大夫一道是從藥堂裡過來的。
不等紅媽媽反應,許淮將紅媽媽推開徑直朝著柳葉兒的床邊走去。
剩下的幾人也魚貫而入,柳葉兒的房間不算太小,但也絕對算不上什麼豪華的寢居,此時站了四五個人,也顯得有些擁擠。
其中離得最近的便是最先走進去的許淮。
繡花被子蓋得有點靠上,都快蓋住柳葉兒的口鼻了。
這大約是紅媽媽的手筆,這個時代的人對於將死之人有一種迷信的說法,便是不要讓她跑了最後一口氣,用被子捂著便也是常用的手法了。
許淮將被子往下拉,幾天不見,那張熟悉的小臉居然變成了無比陌生的模樣。
床上緊閉著雙眼的人兒,顴骨高聳,皮包骨頭,臉上未著粉黛胭脂,不知什麼時候就變成了的蠟黃顏色顯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