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京華 父子（1 / 1）
在陳完的十六抬大轎中，陳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這位身著簡便官服的輔國公不僅知道自己代筆的事情，還曉得自己是那百花會的堂主。
“用不著驚訝沉兒，縱使你掩蓋得再好，只要有耐心有時間就總能找出線索。”陳完在陳沉臉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嘴角微微一笑道。
“父親是如何發現的？”陳沉不解道。
“自然不能告訴你，不過我倒是很清楚一件事情，陳澈與趙純安插在你身邊的探子居然都讓你給除掉了。”陳完看著陳沉道。
“沒錯……自從城外破廟裡回來後，我便留了個心，刻意在外面晃悠了好幾天，讓我埋伏在暗處的幫手抓去了那些探子，並且威脅利用了他們。”陳沉實在不知該如何欺騙眼前這位中年人，所以決定暫時老實交代。
“既然如此，我想你也應該知道我年輕時候是西京城情報機構的官員了，雖說現在我把大多數的情報網共享給了乾親王趙融，但我手邊依然有不少極為有力的探子。”
“所以是那些探子找到了這個地方？”陳沉問道。
“這倒不是，是苗芳找到了這個地方，他奉我的命去追查當日殺死黃三和劉叢的兇手，查了兩個多月才查到御林衛統領和這個私密住處。”陳完似乎對於苗芳的效率還不是很滿意。
他開啟轎子的木製窗戶看了看周邊，嘴中自言自語道：“沒想到這老皇帝還私自置辦了這樣一份隱秘產業啊。”
“所以父親今日來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陳沉不相信陳完今次特地過來只是為了與自己聊天。
“呵呵。”陳完回過頭，笑著喝了口茶道：“我就不能只是過來與我自己的孩兒聊聊天？”
看著陳沉滿臉不相信的表情，陳完放下杯子，看著陳沉認真道：“不過既然說到了目的，其實為父此次來，確實有幾件事情希望你可以考慮一下。”
“額。”陳沉看著眼前這個中年人謙恭的模樣，知道事情定不簡單，而且恐怕連考慮的機會也沒有，可是他現在又有什麼別的選擇嗎？
“不如父親你先說一說，能做到的話，我一定會考慮的。”陳沉也客氣道。
“倒也不是什麼難事，首先，你得搬回家中去，莊門苑還在修繕中，你可以住到其他小院中去。”
“這，其實我住這也不錯。”陳沉心裡並不是很想回家去住。
“還是回家去吧，陳澈最近愈發消沉，陳瀾年紀尚小卻力不從心，陳清還是老樣子，家裡需要一個能夠掌事的，而我根本無法顧及到。”
“我回到家中，可能有一小段時間會是大家對我客客氣氣，等辰光一長，家中大部分人又會對我嗤之以鼻，視而不見起來，畢竟我是庶子啊。”陳沉想起在家中的遭遇皺眉道。
“庶子又如何，我當年也是庶子啊。”陳完沒有看陳沉，似回憶往事般緩緩說出。
“嗯？您說什麼？可是據我所知你是最為重視門閥血統之人啊。”
“是啊，門閥血統固然重要，可若是家中嫡系實在太不像樣，為了保住併發揚門閥，只能暫時放棄對血統的成見，我的父親就是這樣教我的，當年家中嫡系各個好吃懶作，只有我這個庶子又些許本事，你以為我年幼時過得很舒適嗎？”陳完嘆了口氣，看得出回憶起兒時，陳完也十分不悅。
他繼續說道，“我一邊幫著家中管理探子處，一邊讀書做文章為入太學，直到我入仕和繼承我父親爵位時，我才真的在家中立穩了腳，你還有與你關係稍好的同伴，以及下不去狠手的兄弟，而我是真的從刀山火海里走出來的。”
陳完講述的這一切完全超出陳沉預料之外，這樣子的一位輔國公居然會是庶子，他有些不解道，“那你為何對家中那些庶子如此嚴厲，如此殘忍，放任那些嫡子和惡僕去欺凌他們。”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啊，庶子若是出了陳家要經歷的欺侮與白眼會更多，若是在家中就已經被這些羞辱欺凌磨去了心志，那說明你們根本沒有在外面，頂著陳家名字立足的資格。”陳完說話鏗鏘有力，令人難以反駁，“而那些嫡子若是真的不成器，只懂得窩裡橫，欺壓弱小，那麼最後他們也會為自己的窩囊付出代價。”
“所以，這就是您把你的兄弟們趕出西京，不再來往的理由？”陳沉聯絡道。
“沒錯，我們陳家並沒有別的家族那麼團結，尤其是我與家中兄弟們的關係，不過我也沒有趕盡殺絕，只是讓他們換個地方做個小官或富翁，好讓我眼不見心不煩便是，無論年少時被如何侮辱打罵，最後勝利的人依舊是我。”
看陳沉沒有說話，陳完繼續說道，“無論是培養嫡子還是磨鍊庶子，這些都是為了陳家的未來，所有人都在取捨都在犧牲，陳家要有更大的權勢，要有更好的名聲，要出更好的人才，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應該以家族為主。”
“難道在這個齊國，作為臣子不應該以皇帝為尊嗎？”陳沉反問道。
“齊國乃是大門閥林立之國，皇帝固然重要，但並沒有完全高於門閥之上，皇帝的權利也是門閥給的，不過現在看上去皇帝想要更大的權力了，畢竟你還給趙蟄那老傢伙出謀劃策弄了個責任內閣出來。”
“門閥的權勢如此之大嗎？唉，你現在知道什麼秘密我都不驚訝了，真不知道朝中到底有多少人是你的眼線。”陳沉慢慢恢復平靜道。
“所以除了歸家之外，我希望你能放棄幫助老皇帝趙蟄，回過來幫助我們自家的門閥。”陳完毫不掩蓋地說出了他此行第二個目的。
“啊？”陳沉被這樣的說法弄得哭笑不得，好像他有多大能耐似的，“父親怕是高看我了，無論是對老皇帝趙蟄，還是對陳家，我的這點本事真的起不了什麼作用，不如還是就這樣放我自由吧。”
陳完神情有些嚴肅起來，語氣也似乎不太愉快：“沉兒啊，父親也是在與你商量，在我面前就不用裝傻裝無能了，內閣這種遏制我的奇思妙想，若不是長時間的考慮怎麼能想到，縱使是神仙下凡也不可能信手拈來。”
“可是我真的幫不了陳傢什麼，父親想讓我如何幫助陳家不如直說便是，我也實在很想知道，我到底可以做些什麼。”陳沉無奈道。
“大丈夫何須妄自菲薄，再過一月便是你入朝為官之期，無需經過太學便破格提拔的庶子與平民在整個齊國都是少之又少，你被皇帝挑中那可是百年來都難有的大機遇，必定得好好把握才是。”陳完對於陳沉三月入朝為官之期也相當得清楚。
“即便是我入朝為官，這剛入仕途哪會有什麼大權力，就是想幫陳閥也力不從心啊。”陳沉老實說道。
“我們並不需要你有多大的權力，只需要你盡力去接近老皇帝與三皇子，在他們有什麼大動作的時候你提前只會我或者乾親王一聲就可以了。”陳完緩緩說道。
“父親這是要把我發展成探子？”陳沉說著，自己不覺好笑道，搞了半天自己成了別人的一步棋。
“若你認為這是探子，我也不多做反駁，只是我希望你能往更深的方面想一想，你與普通的探子完全不同，陳氏族人與陳氏門閥乃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共同體，只要乾親王趙融能夠坐上皇位，那麼陳閥的權勢也會更進一步，你作為這其中舉足輕重的一大功臣，整個陳閥都會永遠記住你這份功，屆時你在朝中站穩，我雖無法保你家主之位，但能保你今後享盡富貴榮華。”陳完丟擲了相當誘人的條件。
陳沉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他第一次迎上陳完充滿壓迫力的目光，口中一字一字嘣出：“我不明白，為何你那麼篤定趙融坐上皇位是最有利於陳閥的。”
“趙融自幼與我相識，其政見與我不謀而合，當今聖上以及其子都開始扶持小士族，小門閥，並且鼓勵工商，希望以此來對抗大門閥，減少門閥對皇權的影響，而趙融不同，他大公無私，在他的國家中，幾個大門閥自由發展，其家主輔佐皇帝治理天下，使天下百姓各有其業，各守其法，世世代代安穩定居在自己的土地上。”陳完說起政治抱負時，明顯有些興奮。
“這樣子的朝綱是穩定不了的，若真的是幾個大門閥與皇室一齊統治齊國，短期來說可能會有些作用，因為各方力量平衡，可一旦平衡被打破，各方一定會為了權力拼個你死我活，到時候莫說西京，恐怕整個齊國都要分裂了。”
陳沉大致能夠理解陳完心中的世道，也深知那樣的世道終究只會走向戰爭的深淵，“且不說其他門閥，若趙融真的坐上皇位，你們的權力該如何分配，你又能如何輔佐他，他真的會聽你的嗎？”
陳完看著陳沉，眼中似乎多了些欣賞，“你果然不同凡響啊陳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