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壺酒說一生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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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草屋內,並沒有金玉在內的意料之外,而是同樣的簡陋不堪,可杜宇隨老人自小顛沛流離,也就這幾年才算安定下來,這裡再怎樣四下漏風,與他而言也是溫暖的家。

只是今日不知為何,明明是初夏時分,已無春寒,屋內卻沒由來的有些冷意。老人坐在一張方桌後的木凳上,那盞昏暗油燈許是燈油不夠了,火光不過嬰兒手指般大小,明滅不定。

老人掩藏在燈光後的面容上看不清表情,他費力咳嗽了幾聲,聲音像極了打鐵鋪子裡的破舊風箱。

“杜小子,來陪我喝幾杯!”

杜宇察覺到了老人話語間的失落情緒,幾個跨步騎在桌子邊那張低矮的小凳子上,努力想要看清老人的神情。

李忠軼緩緩自身後拿出兩壺酒,原本白瓷的酒壺不知是燈光的映照還是歲月的侵蝕,顯得有些發黃。杜宇見過這酒,幾年前李忠軼恬著老臉從清風寨眾位好漢劫掠的貨物中要下了這兩壺酒,然後便藏了起來,說是該酒不過是半成品,還需回釀。只是自此之後,杜宇便再也沒見過這兩壺酒了。

老人也不要杯盞,仰頭喝下一口酒,淡笑道:“以前你呀,總是偷偷喝我的酒,這兩壺酒我可是換了好些地方藏,才得以倖存。”

杜宇翻了翻白眼,也跟著喝了口酒,一股辛辣自喉嚨燒到腹中,繼而便是甘甜香醇,唇齒留香。

好酒之人與酗酒之人相差便在此處。好酒之人為的是那酒中真意,辣後回甘,酗酒之人卻只為買醉,以求沉淪。杜宇年紀雖小,但身邊有嗜酒老人李忠軼耳濡目染,再加上平日寨中只要有買賣做成,必有聚會,那些漢子們喝高了也會拉著杜宇一起,一旁高談闊論的李老頭多半也不會阻攔,他漸漸就變成了半個酒蟲。

這蜀地盛產文君酒,往來客商所販也多是此酒。少年幼時,李忠軼曾抱著酒壺醉眼朦朧的為他講這酒中趣事,傳聞很多年前蜀地有才子名為司馬相如,以一曲《鳳求凰》博得當時西蜀豪族卓家千金卓文君的芳心,這卓文君也是奇女子,才貌雙全,為情不惜與心愛之人遠走高飛,二人當壚滌器,結肆賣酒,琴瑟和鳴,好不恩愛。更為奇妙的是這位大才子飛黃騰達後卻變心她人,卓文君又以一篇《怨郎詩》挽回舊愛,二人白頭偕老,傳為一段佳話。百年前一位詩壇巨匠有感而發,一句“青鞋自笑無拘束,又向文君井畔來。”更是讓這文君酒名揚天下。

只是杜宇那時少年不經事,只覺著這位大文豪忒不是個東西,人家姑娘為了你放棄家世地位,結果就換來移情別戀空傷懷的下場,即便是結局還算美好,但少年自此之後便認為這世間讀書人大都無情,像李老頭這樣的少之又少。

李忠軼拎著酒壺,話語間已有醉意,想來下午與那位遠道而來的齊劍首喝了不少,但與這個自己多年來當作親孫子看待的少年杜宇再喝酒,他依舊挺開心。笑吟吟道:“以前吧,總覺得咱們在一起的時間還長,既然老夫十三年前沒有勇氣以死盡忠,那麼就這樣渾渾噩噩到壽終正寢也挺好,雖然死後去了下面,是沒有臉面面對先人,可咱也算是沒有讓君上失望不是?你杜家的血脈終究還是有所遺留不是?杜小子,你切記,日後一定要好好活著,不僅僅為了你自己,也是為了我和君上!”

這番話聽的對面俊朗的少年是一頭霧水,還不待他問,老人便繼續道:“別急,老夫知道你現在定是滿腹疑問,不過今夜還長,有的是時間慢慢解釋。”

李忠軼突然坐直了身子,就連常年弓著的脊背都在這一刻挺直了些,他收斂笑意,擲地有聲道:“杜小子,這些年來我還從未告訴過你我的真實身份,老夫便是十三年前被大漢鐵騎踏破山河的蜀國舊臣,正二品宗正卿李忠軼!”

杜宇一臉難以置信,只是他並不知曉,這個名字在當今漢都永安城內,無論明裡的廷尉府還是暗地中的捕蝶房都有著單獨的案卷註疏。

老人見到杜宇的反應,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他自嘲道:“也是,這麼些年了,那時你剛出生沒多久,自是沒有印象,這些事情你不願相信也屬正常。莫說是你了,便是當年蜀國的萬千百姓,如今又有多少還記得渝都,記得我這位宗正卿呢?”

“你可以不相信,但我還是要說,你絕不可忘記,你是蜀國人,而且是當年王族杜氏唯一的血脈!你的父親,便是蜀王!”李忠軼老人的話語如驚雷,句句震撼人心!

杜宇如遭雷擊,呆滯無言。他自小隨老人浪跡天涯,見過無數人事也聽過無數故事,更何況老人教他讀書識字,教他天下大義,教他當年諸侯林立的大勢,更教他大漢一統天下時百姓屠刀戮頸,世間生靈塗炭的悲慘場景。雖然自幼早慧的少年兒時便總覺得這位老人每次提到當今獨坐天下江山的大漢王朝時不知為何會有些恨意,但他怎麼也不會想到竟是因為老人是舊蜀國遺臣,而這麼些年來就如同小乞丐般的自己,更加誇張,竟是那蜀國王室後人!

這個為了一壺酒便能拋棄讀書人風骨的老頭,哪點像朝堂上的紫衣卿相?而整日灰塵蒙面,衣不蔽體的自己,又有哪點像是高高在上的王家血脈?

自幼便對老人信任之極的杜宇想來想去,也想不出老人哄騙他的理由,難道只是為了講個玩笑?

一時之間,少年那張尚顯稚嫩的小臉上滿是驚慌失措,手中酒壺更是有些顫抖。老人悄悄嘆了口氣,這個孩子,終究不過十四歲而已,此時和他說這些實在是不合時宜,只是有些事再不講,怕是以後就沒有機會講出來了。

只是令他驚異的是,杜宇很快便收斂了面上驚慌神色,他仰頭重重喝下一口酒,藉著辛辣酒味壓下心頭波瀾,強裝冷靜問道:“老頭,你今天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李忠軼有些欣慰的點了點頭,一口一口灌著酒,平淡道:“告訴你這些,並不是讓你以後要怎樣。漢國當年舉兵南下,短短十年間踏平了六個諸侯國,一統天下,成為了如今的大漢王朝。我們這些前朝舊臣雖然做夢都盼望著有一天能復國,但心裡都清楚,那只是以卵擊石,根本無望。你是我眼見著一點點長大的,我又怎會盼著你去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復國大業丟了性命?只是我不希望待到你長大後,埋怨我不告訴你的身世,更不希望你以後哪天為了生計淪為漢庭的走狗,這樣我即便是到了下面,也難以心安啊!”

杜宇有些煩躁的揉了揉臉,悶聲道:“老頭,你能不能不要總說什麼到了下面之類的話,你到底要幹什麼啊?”

老人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明日我會讓你隨著我那位好友上天劍山,你不是一直想做一名江湖少俠,仗劍走天涯嗎?以後在天劍山上要好好修習,說不定真能修成個天下無數仙子女俠仰慕的劍仙呢!到時候啊,別忘了帶壺好酒來看看我,讓我也高興高興!”

少年心中那點不安愈加濃烈,他皺眉搖頭道:“我要真能成為劍道大俠,一定不給你帶酒。”

他抬頭望著掩藏在燈光背後的老人,那雙漆黑眸子充滿希冀:“你就不能陪著我?”

李忠軼搖頭道:“杜小子,你雖生在天下大亂末,但也算是亂世之後的一代人,有些事你不需要做,但我需要去做,也必須去做。這不僅關乎道義,也關乎心意,不做,於心難安啊!”

少年嘴唇顫抖,想要說些什麼,最後終究是沒有說。他只是不停的喝酒,很快便覺得腦袋有些發暈。思想再怎樣早慧,身體終究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身軀,又不是武人,打磨過體魄,這樣一壺高度純釀,如何能不醉?

老人靜靜看著少年搖搖晃晃坐在那裡,就像那蜀地大山深處的貓熊一樣憨態可掬,不由得會心一笑。他搖了搖手中酒壺,將最後一口酒倒進口中,踉蹌起身來到少年身邊,破天荒的頭一次將那乾枯手掌覆上少年的黑髮。

他揉了揉少年的頭,用微不可查的聲音輕聲道:“杜小子,你要好好活著,帶著我們的希望活著!”

少年抬頭,醉眼朦朧,衝著老人憨笑,口中嘟囔道:“老頭,不,爺爺!你看著啊,我以後一定會成為天下無敵的劍客,比那青蓮劍聖還厲害的那種!”

一句爺爺,讓這位名冠天下的“真讀書人”頓時紅了眼,他仰頭望著那修補了好幾回卻依舊屋外大雨屋內小雨的房頂,嘴角卻微不可查的露出一絲笑意。

“時候不早了,趕緊回屋睡覺去吧。”

杜宇“嗯”了一聲,搖晃著起身向裡屋走去,老人則在牆邊的簡陋木床坐下,吹熄了那盞微弱油燈。

黑暗中,少年驀然回頭望向老人睡去的方向,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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