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島上霧,樁上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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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髮老翁聽見冷蕭的話,眼睛眯縫了起來,呵呵笑道:“這段日子,敢去秋實島的人並不多,據傳秋實島主已死,如今的秋實島,已經淪為了海匪的一處據點。”

他出言提醒了一句,見冷蕭並不奇怪,似乎早有所知,也絕不多問,只是回身一招手:“隨老朽來吧。”

束髮老翁利落地解了繩索,船隻便在海面上悠閒地蕩了起來,速度絕說不上快,卻也不慢了。

期間,簾子裡的丫頭探出腦袋來,被束髮老翁一眼瞪了回去,嘟著嘴,卻不敢有怨言,似乎很怕這個爺爺。

束髮老翁邊搖船邊說道:“倘若你們是白天來,整個渡口是無人敢載你的,正趕上夜裡,老朽是以才敢賺這幾兩碎銀。”

“這是為何?”冷蕭問了一句。

束髮老翁冷笑一聲:“為何?自是因為海匪猖狂,不將人放在眼裡,夜裡都沉沉睡了,尚可偷渡,若是白日,一旦被發現就是一條死路,那夥人,是決計不會與人講道理的。”

“年輕人,上島之後切記,今夜老朽不曾渡你,切記。”

冷蕭點頭應諾,心中有些悵然。一個老人家,帶著個孩子,卻冒著危險渡他,只為賺那幾兩碎銀子。束髮老翁說得平靜,生活決計是不容易的。

海上映明月,蕩起粼粼波光,渡船弋過一道長長的尾跡,如一條深邃的黑魚。將冷蕭放在島上後,便匆忙去了,重穿過月光的籠罩成的迷陣,消失在濃墨般的夜色裡。

島上的一草一木都很蔥籠,散發著勃勃生機,若不是事實所在,絕不像經歷過劫難,沒有任何蕭條破敗的樣子。

它們能懂什麼?誰當這座島的主人對它們而言都是一樣的,它們依舊單調地生存,依舊迴圈往復地過活。

沒有哀傷,沒有喜樂。

不知何種鳥類發出嗚嗚的叫聲,撲稜稜飛遠去了,在月色裡留下一道一閃而過的影子。冷蕭邁開腳步,朝前方行去。

荒海上,束髮老翁大口喘著粗氣,扎著兩個羊角辮的丫頭從簾子裡走出來,給他捶著肩背。

束髮老翁輕嘆一聲:“年紀大了,不中用了,這才趕了多久,便累成這副德行,再過兩年,只怕連船也搖不動了。”

丫頭坐在老翁身邊,嘻笑道:“從前爺爺帶著我搖船,今後我帶著爺爺搖船!”

束髮老翁寬慰地大笑著,笑聲隨著風蔓延出很遠、很遠。笑聲後,伴隨著而來的是一陣咳嗽聲。

他苦澀道:“妮兒啊,爺爺哪真的吊著你一輩子呢?你跟著爺爺受了這麼多年的苦,是爺爺對不住你。”

“你上回聽人說南方如何如何的好,男人俊俏,女人漂亮,風景也美,便歡喜的不得了,明日,等明日爺爺就帶你去,咱們去南方。”

丫頭說道:“咱們哪裡有錢呢?爺爺你又說胡話了。什麼南方、北方的,我一點也不稀罕呢,聽來的總是好的,等看見了,說不定又要失望透頂,如果真的好,那些遊人又為什麼偏要來這荒涼的地方遊玩呢?”

“吃慣了山珍海味的人,就總想換換口味。南方好,比這裡好,你會喜歡的,爺爺一定會帶你去的。”

海風冷冷清清,濃霧纏著露珠,厚重而溼潤。

秋實島露出海面十餘里見方,形狀相對規整,若遇暴雨或是漲潮,也能留下七八里安全地帶,若非秋實島主本也是個德高望重的人物,決計是守不住這樣一個寶地的。

然而天下間,從沒有一樣東西是人能一直守下去的,今時,老島主終究沒有守住。

沒有守住島,沒有守住百來個弟子、下人、門客,沒有守住結髮妻子,沒有守住女兒,一草一木,他終究守不住了。

是人,都會有力不從心的時候,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島上的有一列長階,綿延不知幾里。青石已被人踏得扭曲凹陷,中間被磨得光亮,兩端長滿了青苔。

他拾級而上,老島主是正派人物,在對島的建設上沒那些彎彎繞繞,一條道走到頭,就到了。

濃霧不斷地衝刷著島上的每一個角落,什麼氣味都淡了,聞不出血腥味,也聞不到殺氣。

長階盡頭,是一片莊院,彼此相連。此時寂靜一片,遠遠聽來,又粗魯大漢的細細鼾聲,正如搖船老翁所言,海匪都睡了。

這絕稱不上是一個好訊息,這便代表著雷崑崙救人未成,而今,不知命運幾何。

莊院裡,驀地傳來蒼涼的譏笑,低低的,如夜梟的啼哭,如狐狸的嘶鳴。

冷蕭心中驟然顫了顫,縱身一躍上了屋簷,踏著紅瓦,腳步很輕盈。這聲音他斷然不會忘的,他便是為了這聲音的主人而來的。

莊院如一個環狀首位相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練武場,對於老島主這樣的習武之人而言,屋子可以沒有,披星戴月也罷,練武場是決計不能缺的,所有傢伙事都要齊全。

而今,卻變成了一片墳地,一根根木樁林立,縛著一個個死人。許多已經爛了,皮肉上還有鷹鷲啄食過的痕跡,全仗島上有濃霧洗刷,才不至於臭氣熏天。

正當外,還有一個人是活著的,有一口沒一口的喘著氣,吸進的都是往日兄弟屍體上傳來的腐爛味道。

即便他再跟隨冷蕭十七年,二十七年,也絕無法再平靜以待。他怒罵,他痛苦,他嘶吼,他絕望。

因為即便換了冷蕭來同處一樣的境地,也是絕對無法平靜的,因為他也是凡人,一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雷崑崙一如既往的敏銳,他霍然抬起臉,望向來人,一雙充滿憎恨的眸子裡逐漸氤氳起水汽,垂下兩行淚來。

“少……爺……”

他指著旁側的一根木樁,指著上面的一具枯骨,哭著對冷蕭說,那是他的師父,秋實島主尹秋平。

尹秋平身上的肉,不是自然腐爛的,不是被鷹鷲啄了去的,而是被海匪一塊一塊剃去的。

雷崑崙垂著首,嘶聲呢喃:“少爺,我心裡頭痛,痛得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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