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上宮宮主玉飛仙(1 / 1)
楚家藥谷,訝賓樓。
近日藥谷下了一道眾人都不解的命令——不準任何弟子靠近訝賓樓附近。有人猜測到是有尊貴且不能讓人知曉的客人到了,他們不知是誰,只能偶爾聽得從裡面傳來陣陣琴聲。這琴聲時而淡雅得像世外高人,時而急促得如鐵騎刀槍,時而又幽怨得催人心腸……像是有不同的人在彈奏,他們之間毫無關聯。
那若說這琴音出自一人之手,那這人究竟是何等性格,當真是讓人費解了。
一曲音罷,含恨的琴聲連綿不散,給這月光才上的夜晚增添了不盡的悲涼。女子指尖離開琴絃,端坐在樓中高臺之上,靜默地看著外面的青山。她眉間一點簡筆飛鶴妝,臉上看不出多少歲月打磨的痕跡,與她年歲不相符的清美面容之上,是同樣與她年歲不相符的三千白髮。
琴案邊,瓊姬跪坐在小爐旁沏茶,曲罷後正好將一盞清茶遞上。
拇指、食指握杯盞外圈,中指托杯底外邊,瓊姬輕笑將茶敬到琴前,回原處坐好後方才說道:“宮主的琴音怕是不用繞樑亦可繞樑了。”
繞樑是玉飛仙的古琴琴名,而適才彈琴之人便是江湖上人人有聞卻不得見的玉飛仙是也。
玉飛仙端起杯盞,放在鼻下輕嗅又放下,一點月光映上,整個脫俗得果如天上仙。恰如她眉間的飛鶴紋,雖是寥寥幾筆,但給人以一種要掙脫飛出之感。只是無論多麼栩栩如生,卻依舊困於眉間。
瓊姬見她皺眉便知不妙,跪坐在原處小心地看著玉飛仙。
“此水已過七日,不可再飲。”她音色偏冷,聽不出是在乎還是不在乎。
玉飛仙這人,對萬事的要求都嚴苛得緊。上峽水急,下峽水緩,惟中峽水緩急相半。所以上峽味濃,下峽味淡,唯有中峽濃淡適中。所以這烹茶之水便是按玉飛仙的要求取的是三峽之中巫峽中段之水。除此之外,她還認為水離源七日則死,不宜沖泡。
瓊姬想了下說道:“送水的弟子說是耗時五日才是。”
玉飛仙望著外頭風搖山木:“你又要反駁我麼?”
“不敢。”瓊姬一聽忙低頭回話,“我這就用帶來的梅花雪水再沏一壺。”
她將壺裡特殊存放的明前茶統統倒去,瓊姬起身,正要小步告退時聽得玉飛仙又來一句:“十步,不得有聲。”
這意思是說讓瓊姬十步內離開,不準發出聲音。瓊姬早就適應了玉飛仙這種近乎變態的要求,默默算好步子。
“叩,叩,叩。”
就在瓊姬準備用輕功帶步伐離開的時候,三聲間隙差不多的敲門聲響起。
瓊姬聞聲先是一嚇,她聽得出這三聲之間雖然差不多都是一息之差,但聲與聲之間的間隔並不完全一致,而玉飛仙要求他們每個人叩門的間隔必須完全相同才可。玉飛仙性子實在古怪,因此生憤也是有可能的。
但隨即瓊姬就安下心了,上宮中敢敲玉飛仙門的必然已是宮中老人了,武功造詣都不會低。所以現在在外面敲門的這位只可能是新來的她了,唯一一個雖然玉飛仙同樣給以嚴苛的要求,但絕不會在她做不到時被怒斥的人。
聽到身後三聲叩門聲響,玉飛仙道了一個字:“進。”她聲音明明不大,卻正好讓門外人聽見。
瓊姬十步至門口,悄無聲息地在曲殊準備推門時替她開啟了房門出去。
曲殊進來後按著玉飛仙之前要求的,靠近玉飛仙身邊坐下:“姨母。”
玉飛仙見著曲殊後就面上露笑,她輕撫曲殊的頭:“今日感覺如何?那老祖可曾傷到你?”
“楚家老祖給我服的麻散極好,睡一覺而已,幾乎是感覺不到什麼的。”曲殊看玉飛仙的眼神中有三分親切,四分敬畏。
“說不出你這是什麼毒卻能解,這楚家老祖倒是有些本事。”若是熟悉玉飛仙的人在這定時不敢相信這帶這些笑意的讚許是出自她之口。
曲殊也回以微笑,她中毒發作的這幾天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到前幾日才清醒一些而已。
玉飛仙看著曲殊,目光在她耳邊停住。她伸手將曲殊碎髮別到耳後:“髮絲要整理好,放在耳後看著才舒服。”她說話雖然清婉,但不容違背。
“是。”曲殊應下。
不過是幾句話的功夫,去了的瓊姬已然端著一個青瓷小壇返回。
瓊姬叩門得到同意後進來,重新回到小爐旁沏茶。
步子急,呼吸加快,雖說這不過些許微妙之差,玉飛仙還是感受到了瓊姬的變化。她語氣一變,一下子變得毫無感情:“你走吧,這茶你沏不了。”
瓊姬手一頓,沒有解釋:“是。”
“怎麼了?”玉飛仙問。
瓊姬行躬身禮表示歉意:“適才經過青要處,正遇上那藥谷的二少爺去找青要,我擔心這少爺有意圖不軌。”
“去吧。”玉飛仙起身去到爐旁,“這茶,我來烹。”
竟然能教玉飛仙親自烹茶,瓊姬告退臨走時深深地看了眼曲殊。
“我爹他……”望著正在溫杯燙盞的玉飛仙,曲殊小心地問,“他可曾知道我的下落?”
玉飛仙眸子一寒:“我從他那將你帶走又怎會讓他知道你的下落?對子女用毒的父親,不認也罷。”她一言一語中的忿恨很是明顯,似乎要講話中談及之人剝皮拆骨。
曲殊張了下嘴又閉上,沒有說話,靜靜地坐著待茶。
話分兩頭,住在訝賓樓另一處的青要對眼前之人甚是不悅。
楚無苦自持是藥谷二少爺而屢次來這,要擱在平常青要早就是要不客氣地趕人了。可偏偏玉飛仙放了話,不準任何一人得罪藥谷之人,就怕觸了這楚家老祖的黴頭不給曲殊解毒。
楚無苦坐在房中搖著摺扇,他也知青要是在有意忍讓於是才敢放肆:“早聽聞上宮人對茶藝有不淺的造詣,在下一直心神往之。這剛得了一份普洱便來厚著臉皮叨擾一下,品完便會告辭。”
青要本就不是個會拒絕別人的人,又聽他說飲完即走的話後便去端了茶具過來擺上。楚無苦搖著扇子視線帶過青要手邊的天匙盒,袖中藏的是楚家特製的一丸迷藥“眠夜散”,無色無味,服之慾眠,眠則一夜。
楚無苦帶來的普洱茶餅確實不錯,青要拿了茶刀沿側面邊緣切入,稍微用力推進去,輕輕上翹,一圈圈順著間隙取下茶葉。楚無苦邊看邊想著剛才見到經過的瓊姬,她說一會便來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會來,還要將她也引開才行。
這正想著瓊姬便推門而入,巧笑道:“好香的茶味,不分我一杯麼?”
“自然自然,怎敢落了瓊姬。”楚無苦一見瓊姬眼睛就亮了幾分,立馬起身行禮相迎。
瓊姬在這全無了在玉飛仙面前的拘謹,她身姿輕盈地坐到青要旁邊看她弄茶,一舉一動都讓楚無苦挪不開眼睛。
洗杯、落茶、沖茶、去沫、洗茶、泡茶、燙壺、倒茶、點茶,三杯茶好,青要正要奉茶敬賓時,差點就忘了正事的楚無苦在青要端茶之前攔道:“這茶須由在下來敬才是。”他不由分說地上前將茶一一拿起,敬到青要、瓊姬面前,再端起自己的茶先聞後飲,三口品下,讚了一聲。
他動作極快,青要與瓊姬都沒發現任何不妥,皆飲了三口品茶。楚無苦盯著青要飲茶的動作暗笑,他袖中的那丸藥自然不在原處。
“不知瓊姬是否賞臉,在下帶你遊一遊這藥谷月色。”青要與天匙盒寸步不離,一會梁躍要來,所以他絕不會去邀請青要。
青要聽他要走心中一喜,又聞要帶著瓊姬一起便微微蹙眉看向瓊姬。瓊姬知青要不喜楚無苦,自己也不想與楚無苦多做接觸。一注意到青要的眼神瓊姬便知青要的心思,她示意青要無礙,對著楚無苦道:“甚好,我也對著月色有幾分興趣,不如現在便走吧。”與男人周旋這種事,在上宮裡本就是瓊姬負責做的。
她們卻不知這正合了楚無苦的意,他一合扇子起身道:“有請。”便攜著瓊姬出門去了。
人終於走了,青要舒了口氣自己又品了杯茶,忽然一陣睏意襲來頭腦發暈。她揉揉頭,渾身無力地收拾好茶具,吹熄蠟燭,伏在案上不知不覺地就睡了過去。
外頭,常瘋早早地就潛伏在了內門周圍。內門的房屋樓閣建設得比外門雄華許多,蕭白說訝賓樓是迎接貴客的地方,象徵著楚家藥谷的門面,所以內門投入精力最高的建築不是弟子居處,不是谷主門堂,而正是這訝賓樓了。他一路悄悄摸索,遠遠地就望到了一棟高五層的樓宇,雕樑畫棟,飛簷連星,在夜色下仍是異常矚目,氣派非凡。
也不知該說是晚上內門弟子們都放鬆了警惕,還是常瘋小心謹慎外加功夫不錯,他一路潛到訝賓樓這裡都沒人發現。特別是到了訝賓樓周圍後,連一個巡邏的弟子都不曾在這裡出現,常瘋小心了半天也不見一個人,給他提供了一個大好的空間。
他本是不知道青要住在何處的,於是將自己藏在了訝賓樓附近的一棵樹上暗中觀察著。巧的是,他這剛在樹上呆了一會就看見楚無苦敲開了一扇房門,同時另一邊又走來一個絕佳的女子,她手背上的那花是在是顯眼得緊。
藉著光線,常瘋看到兩人在門口寒暄,很快又有一個女子開啟門來,常瘋看楚無苦行李時口型正是“青要”二字。
很快經過的那女子就走了,楚無苦進了房。樹上的常瘋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的準確,但想反正這開門的這女子手上也是有花的,就算不是青要也是九女,可以問一問訊息。於是他心一橫決定著等楚無苦走了就進去拜訪。
這楚無苦實在是磨嘰,常瘋坐在樹上撐著頭等,看到適才離開的女子又進去。打個哈欠擦掉眼角泌出的眼淚,他心中又將楚無苦罵了幾遍。千盼萬盼,總算是把楚無苦給盼出門了,常瘋見兩人一遠就跳下樹去。
見裡面人影走動,常瘋站在門口想著措辭不敢進去。正想著,裡頭燭光一熄滅,他以為是要休息了,下意識一抬手就將沒鎖的門推了開。
青要實在是困頓,她沒有發現自己門外一直站著個人,甚至伏下身子的時候門被開啟了都沒有注意。
常瘋往裡幾步就聽到了均勻的呼吸聲,他本就適應了黑暗,加上妙眼境後的加成,毫不費力地就看到了青要手邊放置著一個四方的玄色盒子。見這和蕭白描述的天匙盒很是相似,他嚥了口唾沫先沒有喊醒青要,回身關上門,小心翼翼地拿起天匙盒。
天匙盒渾身不見鎖眼,唯有盒蓋與盒身之間有一條縫隙。常瘋放在手裡摸了摸,還真與星鐵有些相似的觸感。他自進來起就不敢掉以輕心,生怕青要醒了或是有人來,可以說渾身每個汗毛都是豎著的。常瘋一手星鐵一手天匙盒,比較了一番,這兩者之間觸感雖像,可星鐵身上帶著暗光,而天匙盒上則毫無光澤可言。
記著蕭白的囑託,他看了眼青要,慢慢用星鐵划向天匙盒。
正在星鐵已經貼在天匙盒上的時候,外面像是傳來了靠近的細微腳步聲。做賊似的頭皮一麻,常瘋拿著天匙盒的手一抖,砰咚一下帶著星鐵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