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飛雪十八帖（1 / 1）
崇州。
小鎮剛淋過一場雨，細潤的雨默然地淌過紅瓦流進磚縫，最後慢慢匯入土地，一朵細嫩的花在一片雨氣中抽出枝葉，怯生生地開在石路邊。只是來往行人絡繹不絕，沒人會去在意一朵不起眼的花。
\"走一走瞧一瞧了啊。\"
\"正宗味道，巴適得很。\"
攤販吆喝聲起此彼伏，人們的目光被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吸引，便時不時駐足觀望，偶爾爆發出激烈的爭吵聲。
與這一派熱鬧繁複的景象不同，不遠處有個奇怪的小攤位，攤主是個小男孩，約摸也就十來歲，一身粗布麻衣，臉上有些黑，似乎是抹了什麼東西，有些看不清五官容貌。就這麼一個小男孩端坐在攤中，老神在在地閉目養神，倒真有幾分憨態可掬的可愛模樣。
他的身後擺著一個架子，架子卻被厚布蒙上，看不真切那底下到底是什麼。別人都是千方百計展示，這小娃娃卻在故意隱瞞。
這般奇怪作態自然引來了許多人的關注，不斷有好奇之人上前打探訊息，可這男娃一問三不知，眼也懶得抬。人們逐漸確信了，這小娃兒就是來給他爹看攤的，他爹應該跑到哪玩去了。
把這麼點的小娃兒丟在這，也不知道是哪個爹這麼心大，人們搖頭晃腦地離去了。
\"張大人來了！\"周圍忽地安靜下來，男孩一下就睜開了眸子，若是有人能細細端詳男孩的眸子，一定會驚豔無比。這男孩竟生了一對杏眼，眸光溫潤，眼底清澈，煞是好看。
男孩起身，遙遙望著遠處一輛慢悠悠駛來的馬車，眸子微閃，竟是閃過幾絲笑意，笑得極賊，頗有奸商的味道。據傳這張大人張德酬酷愛書法，能騙到那就是賺到……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大喝出聲:\"走過路過不要錯過，瞧一瞧看一看啊！\"
本來略略安靜下去的人群忽聞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聲，都是為之一驚，皺眉轉頭望去。
只見先前那黑不溜丟的小男孩站起身，朝四周人群一拱手:\"各位父老鄉親，今天小子要賣的這個東西可是稀世珍品，若不是家庭所迫，斷然不會拿出來隨意賤賣。\"他奶聲奶氣的，說話的腔調卻又在刻意模仿大人，顯得極為有趣。
\"你個小娃兒能有啥子稀世珍品哦？\"有人喊道，人群登時響起一片譁笑聲。
小男孩微微一笑，他伸出捻住大布一扯。大布落下，露出架子上的長卷，小男孩一揚手，長卷飛揚。
\"當年書聖大人遊歷九州，因觀小子老家的飛雪坪有感而發，從而留下的一篇真跡，名曰，飛雪十八帖，諸位請看。\"小男孩稚嫩話音也緩緩落下，震驚四座。
……
不遠處的車廂內，坐著一位長衫胖子。此人名為張德酬，他很滿意這個名字，厚德載物，天道酬勤，取得都是極佳德意象。張大人乃是被貶到這洪崖鎮的，做了一方提轄，為官清廉剛正不阿，對得起\"德酬\"二字。而且這張大人也喜好高雅，好文玩字畫，每年洪崖鎮開集，都會來看看有沒有什麼流落在世間的珍貴字畫。
聽得前面喧鬧無比，一抹八字鬍也是隨著肥肉一抖一抖。他開口問道:\"小李啊，這是怎麼了啊？\"
\"大人，前面似乎在賣什麼書帖，說是書聖大人的真跡。\"馬伕答道。
\"狗屁書聖大人真跡，雖說書聖大人喜好遊山玩水，但留下的字卻是少之又少。你等且隨我前去打假。\"
\"是。\"小李等人暗自磨掌擦拳，打假嘛，就是揍人。自然巴適得很。
……
何為書聖？說這滄溟天下有四大聖人，其中最神秘最瀟灑的一位，當屬書聖。書聖喜好遊山玩水，有傳言稱九州遍地都留有書聖的足跡。而書聖又以兩樣聞名天下，書法第一，丹青第一，恰恰這兩樣是最好造假的物件。再說這書聖太過於神秘縹緲，所以前些年冒充書聖的騙子數不勝數。在這種歪風世道下，便有能人推出了一整套打假之術，這套打假術只在拍賣行之類的地方流傳，以免騙子魚目混珠。在這套打假術下，騙子幾乎無所遁形，這才使得那囂張的假冒偽劣之風漸熄。
但如今，這小鎮上又跳出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自稱手上有真跡，自然誰都不信。
一位讀書人冷哼一聲，從人群中鑽出，指著小男孩痛罵道:\"也不知你是跟誰學的這般卑劣，盡學這些弄虛作假之事，今日我就替你父親好生教訓你。\"說著，他擼起袖子，走上前，氣勢洶洶。
小男娃嚇了一跳，他連連擺手:\"這位兄臺，這種讀書人之事就不要動手動腳，要以理服人。\"
那讀書人冷笑一笑:\"以理服人便以理服人。\"他望著周圍父老鄉親也是行了一禮，\"諸位父老鄉親，李某不才，家中曾得一卷打假秘術，今日就獻醜了。\"人群之中也是爆發出一陣助威聲，為這讀書人搖旗吶喊。
讀書人得意洋洋地轉身望著那些字忽地一愣，那長卷上陳列的字竟都是極為罕見的好字，洋洋灑灑的狂草一書而下，形散神凝，尾端隱約可見枯筆，觀其字猶見一道飛瀑一瀉千里，撞擊巨石，飛騰起白濁浪花。
這一副字，讀書人猛地抬起頭，凝視著那小男孩，聲音有些變調:\"這是……你寫的？\"
\"當然不是，\"小男孩搖搖頭，\"都說了是書聖大人贈予家父的。\"
讀書人略略清醒一下，自嘲一笑，是啊，這種字怎麼可能是面前這小娃娃能寫出來的，他才多大點？他隨即搖搖頭，照著打假之術細細探查，可這一探之下，卻是越看越心驚。按打假術中所講，文聖所書的字，筆畫之間練筆自成一派，極為奇異。說好聽點叫隨心所欲，難聽就是毫無章法，那種感覺模仿是模仿不來的。只是這一篇草書，越看越有那麼幾分味道……
人們但見那十里八村有名的李秀才撅起屁股，臉都快貼到那字上了，想笑卻又有些不敢。半晌，大家忽覺不對勁，怎麼看了這麼半天都沒動靜啊？
小男孩怡然自得地背手而立，手掌卻是悄悄鬆開，上面滿是冷汗。不會被發現吧？他看向那讀書人的眼神愈發的不善。
\"這位小友。\"小男孩忽覺有人拍他的肩膀，他急急轉身，看見了一個面容和善大腹便便的長衫胖子。這人，好生眼熟。小男孩皺眉思索好一會，幡然醒悟，這人不正是張德酬嗎？
小男孩退後兩步，就要見禮。張德酬一把攙住小男孩，連忙說道:\"不必行禮，小友我只是想問，這字，你從哪得來的？\"
小男孩略黑的面容一板:\"都說了是書聖大人贈予我父親的，怎麼還問？\"
張德酬連連點頭稱是，他擦了擦額頭上細密的汗水，正色道:\"小友，這幅字，你開個價吧。\"
一語掀起千層浪，人群譁然，這字，難道是真跡？
小男孩嘴角彎起一抹笑容，也是暗暗攥了把拳，成了！
這幅字是書聖真跡嗎？怎麼可能？做夢呢？想到此處，小男孩得意的幾乎有些忘乎所以，他連忙回過神，神情嚴肅地比了個三，心中有些忐忑，三十兩，不算多吧？
\"三百兩？\"張德酬皺眉，思慮了一會，隨即咬咬牙，正欲點頭，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插了進來:\"這種好東西，你這胖子就莫要跟老夫搶了吧。\"
只見一身著墨色長袍的高大老人緩步而出，他面色黝黑，一看就知道是個不苟言笑的狠角兒。但此刻那宛如枯木般的面容，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生硬且駭然。
張德酬怒罵道:\"你個臭不要臉的李缺德。\"
被喚作李缺德的老人毫不在意，他望著小男孩，緩緩說道:\"我出四百兩。\"
張德酬冷笑一聲:\"四百五十兩。\"
\"好你個長得醜，五百兩。\"李缺德毫不避讓。
不知從何時起，周圍一片鴉雀無聲，只剩二人火熱地競價之聲，也許是從那高大老人走出的那一瞬間。那高大老人名為李闕德，是附近村鎮裡唯一一位夫子，在聲望上並不遜於那位與民同樂的張德酬。
聽著二位火熱競價，小男孩嘴角都快咧上天了，我的乖乖，這麼多銀子！
小男孩沒注意到，從人群當中走出兩人，一老一少，老人揹著青竹書箱，長鬚飄揚，滿身塵土，而他身旁那位略顯稚嫩的男孩身形筆挺，身後負著一柄劍，纖塵不染。
老人先行一步，在那副\"真跡\"面前站定，越看越是驚訝，他把長卷給身旁的背劍男孩一看，男孩宛如霜凍的面上也是露出訝異之色，他連連搖頭。老人撫著長鬚，嘴角笑容愈發濃郁，他輕輕彈了彈長卷，開口喊道:\"小友。\"
小男孩以極大的定力才迫使自己從那邊火熱的競價回過神來，他望著面前含笑的面善老人，心裡突生一些不安。他仔細打量著那個老人，這個老人看似滿身塵土，卻毫無邋遢之感。如沐春風，小男孩心中莫名出現了這個詞。
\"我問你，你願意做我弟子嗎？\"老人撫須微笑。
\"學什麼？\"小男孩問道。
\"學修行，學如何證長生。\"老人略帶深意地注視著小男孩，眸中精光一閃。
小男孩只覺腦中一陣轟鳴，眼前的這位老人身形迅速拔高，化作一道山嶽，又忽的消失，漫天雲雨潑灑，雷霆閃過，似乎能看到老人端坐在雲端之上，甩杆垂釣人間，袖袍自九天垂下，宛如神仙。
老人輕輕拍擊在小男孩肩膀上，小男孩身子巨震，迅速回過神。他再看向那老人時，眼中多了些驚懼。
\"不學。\"小男孩堅定地搖搖頭。
老人訝異，笑問道:\"為何？這種長生之道可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你可想好了。\"
小男孩盯著老人，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道:\"我這掙錢之道，也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
老人一怔，隨即撫著長鬚，開懷大笑起來:\"你這小娃娃真是有趣。\"
他話鋒一轉:\"你這副飛雪十八帖真跡，能送給我嗎？\"他在\"真跡\"二字上下了重音，似乎話裡有話。
小男孩瞥了一眼老人，眼裡寫滿了\"你丫怎麼為老不尊啊。\"
老人面色一僵，呲啦一聲，竟揪掉了兩三根鬍子。
\"小友，相遇是緣，老夫名叫隋恙，\"老人指著背劍滿臉冷漠的男孩，\"他叫謝無就。\"
小男孩滿臉謹慎地拱一拱手:\"張二狗。\"
老人一愣，哈哈大笑起來。
青山綠水間，陽光微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