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覺夢(1 / 1)
昨日才立過夏,今個兒的日頭就毒辣起來。
鳳陽城西門口有個茶攤,四根竹竿插在地上,撐起一塊滿是油汙的帆布,底下四方擺了八張條凳,中間支了三口大鍋,鍋裡盛滿了煮好的茶。
賣茶老漢隨意坐在其中一條凳子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身旁擺了一個大瓦罐,誰來了想喝碗茶,往裡丟一文錢,然後自個兒拿碗去鍋裡舀茶喝。趕腳的漢子們都稱這裡“一文茶攤”。天愈熱,茶攤的生意愈好。城西門口當值的官差有些熱不住,分批來一文錢茶攤喝茶乘涼。
官差們故意拿架子,閒漢腳伕們卻也不怕,與官差們一起聊些誰家女娃長的愈發俊俏了,哪家寡婦與誰生出什麼風流事兒了。說到動情處還會有哪個不顧麵皮的傢伙模仿女人搔首弄姿一番,惹得大夥一陣鬨笑,真真是官民一家,其樂融融。
不知何時茶攤邊站了一箇中年和尚。
和尚既瘦且高,一身灰布長袍,肩膀幾處破洞也未打補丁,右手拄一根樹枝,左手拿一隻缽盂。若不是還算整潔的面相和腳上八成新的草鞋,直當他是個乞兒了。
估摸著他聽葷段子有一陣了,卻也臉不紅心不跳,掃視了一圈,將缽盂掛在樹枝突出的枝丫上,對著賣茶老漢單手施了一禮,道:
“我佛慈悲,貧僧欲討碗水喝。”
見老漢拿煙鍋子朝裝茶的大鍋指了指,和尚便取下缽盂,舀了一缽茶水,小心翼翼走到一根竹竿旁坐下,不讓一滴茶漏出。喝一口茶,咂咂嘴,而後一臉滿足回味,似是喝了什麼了不得的好茶,看的閒漢們也忍不住喝了一大口。
“啐,真難喝。”
有道是希望愈大,失望愈大,連往日喝慣了的茶葉也變苦了。
閒漢們不再不理會那和尚,自顧聊了起來。
“誒,要說咱們縣令大人,這許多年來兢兢業業,為民做主,真是咱們的父母官,卻也不知哪裡得罪了老天爺,夫人難產去世不說,連小公子也得了十分罕見的怪病,當真是好人沒好報麼?”
“我說陳二,咱們江大人夠煩心,你就別再嚼舌根了,真要為大人好,每日上三炷香替大人祈福一番才是正經。”
官差們平時多得縣令大人的照顧,此時必然護著自個兒的大人。
陳二感覺中自己並無惡意,卻平白遭了一頓嗆,當下憋紅了臉,卻也不好發作,一口將碗內茶水喝盡,轉身便走。
陳二是個老實的莊稼人,也是個苦命人。三年前一場大火,燒去了陳二的雙親、陳大、一頭老黃牛,只剩下陳二成了家裡的老大。年僅十六的陳二在廢墟前呆坐思考如何能去找他們,只坐了兩天就餓昏過去,醒來才知縣令大人把他的命撿了回來。而後又給他出資修了新屋,撥了幾畝良田,去年還替他保了個媳婦,如今有了個兒子已冒了四顆牙兒了。
陳二心中感恩,給大人當牛做馬也心甘情願,只是受了大人恩惠的百姓不計其數,輪不到他陳二報恩。因此陳二每日裡都會往大人府上送些自家種的新鮮時蔬水果,讓自己心中好受些。陳二離開茶攤,並未直接返家,而是進了西街的古玩集市。左挑右選,花去全部私房購了一隻還黏著潮溼泥土的香爐。生怕遭有心人惦記上,將香爐抱入懷中匆匆往家趕。用店家的話說,此乃宋朝年間某某妃子為天子祈福用的香爐,乃是天師開過光的寶物。
滿香正抱著兒子在樹下乘涼,一邊搖扇子一邊打瞌睡,哺乳期的女人總是睡眠不足。
“吱吖”一聲,滿香被驚醒,是丈夫陳二回來了。
“娃他爹,這光天白日的,你鬼鬼祟祟的莫不是做了賊。”
滿香見丈夫偷摸進了屋,也不打聲招呼,有些疑惑。
“他孃的,我若做了賊,先偷了趙平(官差)家的閨女。”
陳二說著,一手將香爐從門裡伸出來晃了晃。
“瞧見沒,這乃是天師開過光的寶物,皇后娘娘都用來祈福的寶物。從今日起,我便每日為縣令大人燒香祈福,望大人早日擺脫厄運,福澤加身。”
滿香聽丈夫是為了大人祈福,也不去管丈夫先前的胡言亂語,甚至連買這香爐的錢是何處來的也忘了盤問,抱著孩子進了屋。
見陳二已將香爐擺在臺案上,燃了三炷香,便走到丈夫的身旁,抱著孩子與陳二一同拜了三拜。
看那香菸嫋嫋升騰,陳二心中總算通了口氣,仿似那好運已降臨到大人身上。
“南無阿彌陀佛。”
突如其來的佛唱將夫妻二人嚇回了神。回頭一望,只見門中立著一個高大人影,再仔細一瞧,正是那茶攤上討茶喝的和尚。
“我佛慈悲,貧僧不請自來,多有叨嘮,還望施主勿要見怪。”
那和尚說的客氣,身體卻已走到桌旁坐下,將樹枝放在一邊,拎起茶壺將缽盂倒滿涼水,咕嘟咕嘟喝下一大口。
陳二對這和尚並無好感,一心想快些打發他離去。
“不知大師前來所為何事,若是化緣,灶屋裡還有些昨日剛蒸出來的饅頭,這就讓咱家婆娘取些來送與大師。”
“不急不急,饅頭是要吃的,貧僧還有一事欲請施主解答。”
“嗝...”
和尚打了個水嗝,又趁機喝了口水。
“方才聽聞施主所說,縣令大人家中似遇上了難事,還請施主將其中詳情告知貧僧。”
陳二剛生了悶氣,不想說,但這陳二又當真是個實在人,他想這和尚敢前來詢問此事,許是有什麼本事,未必不能幫助大人。一念及此,他也不去想這這位是否是招搖撞騙的野和尚,一五一十地將情況說了出來。
原來夫人難產離世後,江左郎心中悲痛難當,然而對天生糟老頭兒的兒子,更是悲上加愁。這畢竟是與夫人的骨肉,既然決定要盡一個父親的責任,就一定會全心全意待他。可是尋遍了全城乃至方圓幾十裡的有名的沒名的大夫,也醫不好兒子的毛病。甚至有大夫明言,此子命不過七。
江知命已六歲出頭,體型與同齡的孩童無異,只是枯瘦如竹竿,皮膚粗糙暗淡,滿是褶皺,白髮稀疏亂如雜草。口不能言,足不能行,終日只能癱在榻上。若當真如大夫所說,這孩子的壽命已不足八月,整個鳳陽城都替大人著急,替小少爺擔憂。
和尚喝了口水,閉目沉思片刻,將缽盂中剩下的涼水一飲而盡,提起樹枝便轉身出了門。
“饅頭煩勞施主且先打包起來,貧僧晚些時候便來取。”
陳二追出門外,看著和尚高深莫測的背影,心想這或許是大寺裡的高僧出來遊歷的。
“大師,你若是醫好了小少爺的怪病,我每日也為你燒香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