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兩小(1 / 1)
李嫂正在院子裡擇菜,兒子二蛋在廚屋裡幫忙生火,天氣熱了,她便每日提前將飯菜做好,等待外出做工的丈夫回來吃上順口的飯菜。她每日除了照料家裡的幾畝莊稼地,就是做些家務,將這個三房小院收拾得井井有條。二蛋過完夏天就要十一歲,雖然家中略有積蓄,卻一直沒有去讀私塾的打算,丈夫李守田準備等兒子滿十二歲就把兒子帶在身邊,將這木工手藝傳下去,感覺中身懷手藝無論何時何地總不至於餓死,何況閨女二丫在縣令大人府上也識了不少字。想起閨女,算算也有多半年未見了。
“娘,我回來啦。”
二丫小跑進院子,見孃親正蹲著擇菜,一下子撲在孃親背上,抱著孃親的脖子。
“娘,二丫想你了。”
李嫂站起身,二丫仍是掛在孃親身上不肯下來,李嫂笑笑,把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抹掉,將女兒抱到面前。
“嗯,我閨女又重了些,江大人家的飯食就是養人。”
“對了,你不是在照料江少爺麼,怎麼跑回家來,莫不是偷跑出來的,那江少爺才醫好了病,正是要好生修養身體的時候,你可不能在這時候偷懶。”
“娘,你怎的這樣想二丫,二丫可從未偷過懶。”
二丫受了母親的冤枉,有些不滿,在孃親的懷裡撒嬌。
這時,江知命與陳樂荷的身影也出現在院門口。
李嫂忙將女兒放在地上,一時間顯得有些侷促。
“娘,是少爺說要來見你的。”
這,這是少爺麼,已有三年未見,如今少爺還是老頭兒的模樣,瘦的橡根竹竿,李嫂見了有些心疼。
“孩兒不孝,今日才來看望孃親。”
江知命見著李嫂,徑直快走幾步跪在李嫂面前。
“少爺,快快起來,你這是作甚?”
這一跪,這一聲孃親,可讓李嫂慌了神,她想把少爺拉起來。
“娘,您且聽我把話說完。我自幼失去親生母親,又得了這個怪病,旁人都怕我,是您不嫌棄我,將我當自己的孩子一般餵養,才讓我能活到今日。從小到大,我都如同一個痴兒一般,若不是二丫悉心照料我,更不知我現在會成了什麼模樣。我把二丫當做親姐姐,把您也當做我的孃親。”
江知命說得情真意切,句句肺腑,眼眶已然紅了。他掙開李嫂的雙手,伏下身,朝李嫂磕了個頭。
李嫂顧不得擦去眼淚水,把江知命扶起來,當初給江知命餵奶時心中略微的彆扭蕩然無存。
“好孩子,你這一拜娘受下了,快起來吧。”
擦去額前沾的泥土,摸摸江知命的腦袋,他還只是個七歲不到的孩童啊,自己是看著他長大的,老天不公,讓個孩子受了這般痛苦。李嫂把江知命抱進懷裡,心疼得泣不成聲。
二丫在一邊早已是淚流不止。活潑好動的陳樂荷此時也安靜的看著這娘倆,眼中閃爍。
二蛋被院中的動靜引了出來,見院裡幾人都在流淚,又聽江知命喚自己母親作孃親,對事情瞭解了大概。他雖時常聽人說起江知命,此時也是第一回見著真人,對於曾經玩伴江小婷的弟弟,他還是有些同情的。時常幫忙做些農活的二蛋長的高大結實,已經成了一幫孩子的頭兒。他走到身高只能及到他胸脯的江知命面前,很大哥風範地拍拍江知命的肩膀,道:
“阿命,以後常來家裡玩兒,如若有什麼人敢欺負你,哥去替你收拾他。”
隨即被孃親一巴掌拍在腦袋上,催促他趕緊去把火生好。
李嫂一邊擇菜切菜,一邊與江知命說著話,說些江知命不知道的故事,說些江知命孃親林語柔是怎樣好的女子,江知命默默地聽著,默默地把這些故事豐滿到孃親的形象上去。
二丫帶著陳樂荷進了屋中找出孃親做的小吃食,李嫂做的柿餅最是好吃,甜得牙都快要掉了。小荷兒把肚子吃了個滾圓,還在小兜裡裝了不少,要帶回去給她孃親嚐嚐。
江知命讓二丫在家中呆一晚上,明日再回去,他與李嫂說怕家中爹爹擔心,沒有留下來一齊吃飯,與陳樂荷一同離去。
小荷兒見江知命一路默然,顯然心情不好,便道:
“小虎哥,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江知命任小荷兒牽著,低頭行走,兩個孩子人小腿短,再加上江知命走得慢,費了兩盞茶功夫才行至小荷兒所說的地兒,天色已然暗了下去。
“小虎哥,你看。”
江知命抬頭,驀然間呆住,好一副風景如畫。澄淨的玉帶河安靜地往東流淌著,真如一條巨大的晶瑩的玉帶,滌盡這世間的喧囂,從那山間深處,向遠處無盡漫延。月兒還沒有出來,玉帶河卻已映了一河的繁星,那是無數螢火蟲在空中飛舞。河岸上是柔軟的青草地,濃烈的草香直往人鼻孔裡鑽。小荷兒撒開腳丫子,開始追逐一閃一閃的螢火蟲,歡快的笑聲驚醒了江知命,又令他陶醉其中。
他想跟上她的腳步,他愈跑愈快,最後飛奔起來,眼前的螢火蟲被他撞的四散逃竄,耳旁被他帶起的呼呼風聲灌進耳朵,他張開嘴,一邊狂奔,一邊吶喊,驚得暗處的青蛙都停止了合奏。
一個踉蹌,他跌在了柔軟的草地裡,翻過身,把整個人陷進草叢裡,望著寧靜的夜空,這一刻,他的魂兒幾乎都要出竅了。
“啊呀。”
不遠處傳來陳樂荷的驚叫聲,江知命趕忙爬起來,跑過去。見小荷兒坐在地上,零食撒了一地。
“小荷,怎麼了?”
“似是踩著一個石頭,扭傷腳了。”
小荷兒疼的咬緊嘴唇,緩緩提起褲腳,只見腳踝處已然腫起個大包,大塊淤青觸目驚心。
“這可糟了,小虎哥,我沒法走路了,你回去尋著爹爹來救我吧。”
“不可,我怎能留下你一人在這兒,天色已晚,我們要快些回去,否則要遭爹爹的責罵了。”
“來,我揹你。”
江知命把小荷兒扶起來,弓著身子讓她趴上去。瘦成竹竿一樣的江知命就這樣揹著陳樂荷,朝著縣城的方向行去。
皮下突出的骨頭膈得陳樂荷生疼,她感覺小虎哥背上的衣衫已然溼透,聽著小虎哥哥大口大口的喘息聲,心中不忍:
“小虎哥,歇一會吧。”
“我不累,咱們早些回去,不然叔叔肯定要擔心你。”
江知命只有常人一半粗細的腿邁著堅定的步子。
小荷兒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得趴在江知命瘦弱的肩膀上,咬著嘴唇。
當終於能看到縣城的虛影時,已到了戌時,幸好衙門裡安排出來尋找的衙役發現他們,否則這最後一段路,江知命真不知道如何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