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俯首(1 / 1)
春申楚歌說完這句話,然後走出涼亭蹲在趙無極身前,將盛著長白酒的酒杯遞到他面前。
“怎麼樣,趙先生,你要是答應了,就將這杯我敬你的酒喝了。”
趙無極聞言哈哈大笑,然後臉色猙獰。
呸。
春申楚歌用手擦掉趙無極唾在自己臉上的口水。
他神情如常,有些憐憫地拍了拍趙無極的肩膀,然後起身道:
“我知道你這麼悍不畏死,不惜讓整個快雪山莊隨你陪葬的的底氣是什麼。實話告訴你後趙已經忘了,後趙的國祚就在我爹攻破HD城的時候就已經亡了。一會兒會有人帶你見一個人,我就在涼亭等你半柱香時間,到時候是活著有體面的走出滄浪山王府,還是死在無人知曉的亂葬崗,全憑你的選擇。”
趙無極厲聲道:
“不用了,小畜生,我趙無極只恨有心殺賊無力迴天,只恨老天爺瞎了狗眼。春申楚歌我發現你真的不如你父親,盡會像一個娘們兒一樣講一些沒卵用的廢話,你要是個男人就痛痛快快地殺了老子,老子在地下說不定還念你一份兒好。”
春申楚歌向山頂某處陰影裡隨意瞥了一眼,那處中一名死士極速掠出,不由分說將趙無極帶走了。
那名死士將趙無極帶到王府山下一座普通院子前,就不再管他,重新隱沒在王府暗處。
趙無極身形踉蹌,在這座院子外站了好一會兒,他的內心十分矛盾。他不願或者說不想進去,他怕真的院子中那人會改變他的心意,去做了仇人的走狗。同時他又不相信春申楚歌真的能找到這樣的人,自己的族人已經全部被滅口了,世上再無他牽掛之人。
突然趙無極想起了什麼,身子顫抖。
同時院子中想起了一個稚童的聲音。
文若就負手站在這座院子裡的桂花樹下,她的身側有一個七八歲的稚童。
稚童模樣清秀,早已從前幾日驚慌的經歷中走了出來,臉上重新煥發出小孩子該有那種天真無邪。
此時他撅著屁股觀察剛剛從地上破土而出的小樹苗。
文若不明白為什麼在燕雲這種酷寒之地,王府裡的桂花樹依然盛開得如此動人。難道這滄浪山王府真的如京城那幫望氣士所說,是燕雲地脈所在?
文若想不通也就不願再想。
此刻夜靜輪圓,陳香撲鼻,令人神情氣爽,若是能把酒賞桂自是最好不過。
這個名為趙祚的小孩子忽然賭氣般坐在地上。
“春申哥哥不是說,等小樹苗破土而出變成小樹後,我就能見到我爹了嗎?文姐姐,春申哥哥不會賴皮吧?”
文若莞爾一笑道:
“你這麼想見到你爹?看來你爹對你不錯吧。”
趙祚用手託著腮幫子很認真地想了想,開口道:
“也不是,我爹平時對我可兇了。我才多大呀,就逼著我練武,還說什麼以後趙國國祚能否綿延下去都要靠我了。我爹一心就想著復興趙國國祚,你看我的名字中都帶著一個‘祚’字。”
文若伸手摺下一支桂花,放到鼻前微微一嗅,道:
“那咱倆還真是同病相憐,我的老爹就知道賭錢,最後欠了一屁股債。他呢就帶著我娘和我來到了燕雲,因為錢我爹早就沒了人性。逼著我娘做了那出賣身子的娼妓,我爹呢就坐在小茅屋外頭等著收錢。後來我長大了,也被他賣到了妓院。”
文若沒有將自己的故事講完,後來她母親終於忍受不了屈辱用刀抹了脖子。娘死了她在那天早就哭成了淚人,可是自己那個早已沒了人性的爹卻在她娘屍體上吐了兩口唾沫,說了句‘賤骨頭’。
那是她見她孃的最後一眼,她被她爹帶走賣進了添香招。後來她就遇見了春申楚歌,然後莫名其妙做了添香招的主人。
至於那個早該下地獄的爹是她親手殺的,用的是他娘自盡時的那把柴刀。那是她這輩子殺的第一個人卻不是最後一個。
這麼多年來她已經是個合格的諜子,手上沾的鮮血不知多少,但每每想到那天自己的父親倒在血泊中的那幕場景時,她就會不可遏制的顫抖,今天她也不例外。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氣,終於重新保持鎮定
趙祚畢竟是個小孩子,並沒有感覺到文若的心情起伏變化,他繼續童言無忌道:
“那我爹就要比你爹要好多了。最起碼在我練武練累的時候,我爹會將我架在他脖子上,帶我去逛街,還給我買糖葫蘆吃。哦,對了還教我做紙鳶,我爹做的紙鳶是我同伴中飛的最高的。”
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文若也有了孩子般的爭勝心。
“你爹那麼好,還讓你羊入虎口,把你送進朝歌署大諜子樊城時手裡。若不是小王爺提前探知訊息,你的小命早就沒了。這麼說咱倆爹其實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所謂虎毒還不食子,我想你也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咱們爹都是把咱們往死路上送。”
趙祚氣惱站起身想反駁什麼,但是仔細一想文若姐姐說的沒有錯,然後又頹喪地坐在地上,自顧自生悶氣來。
就在此時將院中兩人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的趙無極踉蹌慌張地開啟院門,因為劇烈運動觸動了傷口,身上還沒有癒合的傷口處又淌出血水來。
即使這樣趙無極也顧不上,他快步走進院子,看見趙祚後眼中更是噙出淚水,一個不小心被腳上鎖鏈絆倒摔在地上十分狼狽。
趙祚早就被這個突然闖入的傢伙嚇了一跳,躲到文若姐姐後面瑟瑟發抖。
文若事先知道情況,並不作聲,冷漠地看著這個男人忍著劇痛爬起來。
趙無極起身後不小心踩到了趙祚這幾天精心種下的小樹。
趙祚沒來由來了勇氣衝到那人前,對這個氣息羸弱的男人連打帶踢,一邊打一邊哭喊道:
“你把小樹踩死了,我爹就回不來了,我打死你我要打死你。”
趙無極心中悽然,他抹掉臉上血水。
“祚兒祚兒,是我是我,我是你爹,我回來了。爹再也不讓你練武了,爹以後要天天將你架到我脖子上去逛街,耀武揚威給你的同伴看。爹再給你做更好的紙鳶。再也不會讓你去扛復國的擔子了。”
這個經受愁心房三十六道刑罰都沒有叫屈一聲,沒有掉落一滴眼淚的男人,卻在自己兒子面前哭成了淚人。
趙祚聽到自己父親的聲音,先是一愣,看到自己父親渾身上下滿是傷口不人不鬼的樣子,然後哇哇大哭。
“爹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爹沒事兒爹沒事兒,只要祚兒好好的,爹就沒事。”
不知為何,文若揚起頭子望向天空忽然變得朦朧的月亮,儘量不讓淚水淌出來。
最後她還是抑制不住,走出院子,輕輕掩好院門,只留那對抱頭痛哭的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