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恩怨情仇(1 / 1)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江湖幾多春秋,又有誰說得清楚來龍去脈。
風吹動著烏雲席捲過陰晦的天空,彷彿一群失控的野獸般惶惶不安,這注定不是個太平的日子。
孤冷的女子立馬古道,她看了眼瑟瑟發抖的男女老少,目光中只剩下激盪的殺氣。
“殺!”昏暗的光影下,冷峻的身影一提韁繩,淡漠如刀,朝北落疾馳而去。
過去的優柔寡斷讓柳煙柔付出了代價,她必須讓自己更加絕情。
這天早上,天空開始下起了大雨,葉望秋被急促的蹄聲驚醒,於是早早開啟了店門。門板剛剛挪開,他就看見門外站著個人。
這個人有意將傘簷壓的很低,葉望秋沒有看見她的臉,不過他已經知道來人是誰。
“你是來喝酒的嗎?”來人並未回答。葉望秋看著她,玩世不恭地笑起來:“不是來喝酒,那你就是來請我喝酒的吧!”
雨水窸窸窣窣的撞碎在傘上,在眼前激起一層迷離的水霧,彷彿將咫尺之外的人隔絕在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
“葉望秋……”短暫的沉默後,低沉的嗓音從傘下傳來,這個人終於抬起傘簷,露出高貴的精緻臉孔,“你什麼時候能不這麼幼稚?”
女子冷漠地看向對面的人影,深邃的眼眶裡透射著令人難以親近的鋒利目光,孤冷得彷彿一面冰凍三尺的湖泊。
“幼稚?你是在說我年輕嗎?”葉望秋笑得更富挑逗。女子眉頭輕輕地皺了一下,只存在了短暫的幾秒鐘,便煙消雲散,不過還是被葉望秋一一捕捉進眼底,他收斂起笑容,狹長的目光微微眯起:“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女子緩慢地抬起頭,一抹柔情在她的眼底一閃而逝。她冷冷地看向葉望秋,空洞的目光彷彿雪峰之上的冰冷頑石,一點點變得堅硬起來,“如果可以,我倒希望可以再久一點。”
黯然神傷的話音彷彿一場隔世的暴雨,充斥著積怨已久的情愫,傾瀉而下。聽著女子的話,葉望秋皺起了眉頭,“果然,我們是沒有辦法成為朋友,柳煙柔。”
“從你當著天下人的面,為一個女人與我刀劍相向開始,我們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密集的雨點聲反覆撕扯著耳膜,也不及話語決絕,兩人心照不宣,彼此沉默了良久。
葉望秋看著眼前的人,時光已經將她的外表雕琢完美無瑕,可是她的內心依然一如既往的冷酷。
一個人心裡若是隻有仇恨,那他的人生勢必會失去很多樂趣。柳煙柔如此,葉望秋亦是,可是他比任何都懂得隱藏。
“仇人嗎……”他抬起視線望著白茫茫的雨霧,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記憶就像這渾朦的雷雨,滂沱大雨之下,是那些不敢輕易觸碰的雷區,“真好!”
他反覆咀嚼著這些字眼,漆黑的瞳孔兀自顫抖,突然陰惻惻地笑道:“既然這樣,那你為什麼還要來?”
驀然出口的話如一道閃電般擊中了柳煙柔,她握著傘柄的手觸電般抖動了一下,愣了半晌,才悻悻地壓低傘簷,將蒼白的面容隱藏起來,“是啊!我為什麼要來?”她轉過身,自嘲地笑了一聲,然後抑制住微微起伏的雙肩,說道:“我想給你一個機會。”
一聲如夢囈般的泠然低語,彷彿是說給自己聽。
“明日鸞臺,我等你。”
話盡言明,柳煙柔狼狽地走進煙雨深巷,表情平靜如水,心卻似刀攪。
曾幾何時,他們是外人眼中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是葉望秋殘忍地拒絕了她,讓她一夜之間成了北落一廂情願的最大笑話。這個人帶給她作為女人的最大羞辱,她無論如何也要當著天下人親手討回,這一次她勢在必得。
倩影朦朧,女子已走遠,葉望秋看著迷離的雨巷,眼中閃過一點寒芒。他長長地吐了口氣,像是放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放心,我一定會來,我等這一天也很久了!”
歲月無痕,記憶無聲,唯有人心博弈在心境湖底暗流湧動,這場永無終止的仇恨終於要來個了斷。
此時,白茫茫的上空響起了清晨的婉轉更鼓,鍾罄組陣的祥和音調漸漸被雨水稀釋,只留下沉重悶響,如同訴說著一段淒涼的往事。
葉望秋怔怔地在簷下的圍欄上坐下來,沒有打算開鋪子,今天下雨,肯定不會有新來的生意,何況到目前為止,他也只做過一個人的生意,而這個人還趴在酒館的長凳酣睡。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才起身回到屋裡,一腳踢倒了方桌前的長凳。長凳翻倒,中年人噗通一聲跌在了地上,從美夢中驚醒,“誰……什麼人……打我?”他一邊笨拙地伸手去摸腰間早已不存在的物件,一邊搖搖晃晃地前後顧望,胡話了幾句,又趴倒在地上,繼續呼呼大睡。
“我出去一趟,酒你隨便喝,別讓人砸了我的鋪子。”葉望秋也不管酒鬼有沒聽見,繞過爛泥般癱在地上的佝僂身軀,俯身到櫃檯下,從暗格裡摸出一個塵封的罈子,順手抽了把雨傘,便匆忙出門。
風聲竹影,優雅別緻的小院裡,雨水淅淅瀝瀝地拍打著細細的枝條,在窗前勾勒出一副倦怠的秋雨哀景。寒雨綾趴在窗臺上,裹了裹身上的袍子,心緒不寧的天氣讓她覺察到一絲莫名的涼意。她靜靜地盯著院落的大門,沉思無限,彷彿未卜先知。
一把淡淡的油紙傘打破了門前的寧靜,男子甩了甩傘上的雨水,走了進去。清雅的院落裡書卷氣濃,原木色調的雕欄架設起清幽的圍廊,構築出閒適的隱士幽居。
葉望秋在狹長的走道里駐足等待了片刻,便有個人從前面走了過來。來人未施脂粉,步子也比平時要急,清閒的深閨女子向來沒有什麼急事,她只是不願這個人久等。
“今天怎麼想到來這裡?”寒雨綾在兩三步外站住腳跟,看了眼男子,轉過身,和他並排站在一起,望著雨簾背後的遠景,露出淺淺的微笑。
葉望秋回過頭,若有所思地看著身邊齊肩的柔弱女子,也笑了笑,“這麼多年,一直想和你說聲謝謝。”
“謝謝?”寒雨綾微微一怔,詫異地挑起眼角,“為什麼突然要說這個?”
葉望秋轉過頭,眼眶裡隱含著微弱的亮光,就算過了十幾年,那浸透濃稠血漿的髮髻依然像刀子一樣刺痛著他的心,冰涼的土地上,只有一個人想到替女孩收斂屍身,那份情他永遠不會忘記。
“真的謝謝你!”他皺著眉頭,表情凝重,寒雨綾沒有再次回絕,雖然她不明白話裡的意思,但是她聽得出這是發自肺腑的聲音,她的嘴角緩緩勾起,輕輕地說到:“也謝謝你。”
葉望秋笑了笑,情緒漸漸恢復了平靜。
“她從白玉京回來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重重地呼了出來。冰涼的呼吸迎面拍打在臉頰上,刀子刮過一般生疼,寒雨綾不露痕跡地蹙起了眉頭,“柳煙柔嗎?”她回過頭時,眉間的情緒已經隱藏的風輕雲淡。葉望和她對視了一眼,很快又回過頭,輕輕“嗯”了一聲。
“她說想給我一個機會,等了這麼多年,我一定要去。”
竹葉摩挲的輕響在耳旁悠悠迴盪,像是在祭奠一段悲愴往事的終結,又像是在預示一場隱忍多年仇怨的開始。
寒雨綾聽出了話語中的異樣,不過她沒有點破。
“既然決定了,那為什麼不去呢?”沒有片刻的猶豫,她抬起瀲灩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的人,默默給予一種肯定。
葉望秋會心一笑,嘆道:“看來,我沒來錯地方,你果然是最瞭解我的人。”
“……”寒雨綾笑而不語,沉默了半晌,才說到:“你找我就是為了說這個嗎?”她柔和地注視著面前的人,輕輕地補了句:“那你真沒來錯地方。”兩人毫不避諱地四目相接,相視一笑,然後同時聚焦在一個罈子上。
葉望秋托起酒罈,揭開蜜蠟封口。登時,濃濃的酒氣撲面而來,凝聚了各種精華的陳年佳釀,味道淡而不散,一定是選用了最好的原料釀造而成。
“我欠你的酒。”
“哦?”寒雨綾輕輕地抿抿嘴,笑了笑,然後微合起雙眸,深深地吸了口氣。
“醇香中透著五穀雜糧的原始芬芳,是江南的粟米?”
“沒錯。”
“味道淡而不散,蜜香清雅,加了四季百花。”
葉望秋點頭。
品到深處,寒雨綾微微皺了皺眉,思索了片刻,“花香中透著果味,卻又隱藏著酸澀辛辣,味衝而不過分彰顯,嗯――連巴蜀的野山椒都味摻其中,虧你想的出來。”她睜開眼睛,白皙的皮膚下已暈上一抹紅霞,未飲先醉。
“佩服!”葉望秋讚揚地連連點頭,可狡黠的目光中還存著一分刻意隱藏的神秘,他得意地揚起嘴角,道:“不過只猜對了大半,獨缺了一樣,而且是最重要的一樣。”
“哦?是什麼?”女子心知肚明,卻搖頭裝傻,把這份神秘留給對方。
“寒露,最好的酒要是缺了這飽經風霜的露水便少了人情世故……”葉望秋清了清嗓音,“寒霜初降,水霧蓮華,葉尖兩三點,嚐遍人間冷暖……”
他侃侃而談,寒雨綾假裝懊惱地晃了晃腦袋,呆呆地聽著男子清亮的聲音,忽然沉默下來。一個相知的人突然找你天南地北的聊些從來不會說起的話題,就說明他到了離開你的時候,他在用隱晦的方式進行一場難以啟齒的道別。
相知之人誰也騙不了誰,你要走,我不留,你想醉,我作陪,只是這罈老酒過後,你我能否再見?
大雨滂沱,酒意方起。
“喝,不醉不歸!”兩人斜靠著廊柱,碰杯豪飲。每喝一杯,女子臉上就泛起病態的殷紅,不知道是嗆的難受,還是喝到了傷心處,她掩著鼻子,極力剋制著胃裡的翻騰,淚水橫流。
酒一杯接一杯,喝的毫不吝嗇,漸漸的眼前開始模糊搖晃。寒雨綾只感覺到一雙溫暖而有力的臂膀攬住了自己,她靠在男人懷裡,迷離地望著眼前的影子,是真的醉了。
“別……別走,我們在喝。”
“你醉了。”葉望秋抱起她,走向房間,“這麼多年了,以後不要再假裝會喝酒了。”他輕輕地將女子放到床上,給她蓋上被子。寒雨綾嘴裡還含糊不清地說著醉話,葉望秋低低地笑了一聲,然後在床頭放下一雙精巧的青花繡鞋,“我對你的承諾做到了,希望沒讓你失望,我錯過了一次,不能錯過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