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君臨,止殺(1 / 1)
幾堵危牆,方寸草頂,奈何擋不住江湖的險。乾燥的微風吹過,刮的人眼睛酸澀泛紅。
雁南飛踩著軟軟的銀杏葉,踉蹌地走出破廟,幾個人跟在後面,既沒有上前,也沒有落下,始終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
這種凋零的時節,這樣耐心異常的人,如果不是來送行,那便是來送葬,他們顯然屬於後者,只是要等的人還未到。
“我說,你受了這麼重的傷,就別白費力氣,耐心等一會不好麼?”自負的年輕人抱著雙手,懶懶地坐在樹下,把玩著一把精緻的刀子。
漂浮著灰塵的光束洋洋灑灑地照在他身上,讓他看上去有種難以言喻的陰邪。他愉悅地笑著,彷彿在享受這種難得的閒暇時光。
虎落平陽被犬欺,不曾想這種宵小也能欺負到自己頭上。
“哼哼……”雁南飛自嘲地笑了一聲,憑著一股信念繼續向前,用肢體的無言回敬年輕人話語的輕狂。
“看來不吃一點苦頭,你是不肯老實了……不過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陪你玩。”
年輕人熟絡地將刀子挑上指尖,戲謔地吹了口氣,一股靈力隨之纏繞上鋒刃。他隨意朝一個方向撥出,動作優雅地如同撥弄一根琴絃。
“東西在哪裡?”折磨人之前總會讓他產生一種無法釋懷的快感。
“東西在藍草澗白家,有本事自己去取。”
“哦?是麼?”
刀子飛射而出,毫不費力地在遠處穿透了雁南飛的腳背,穩穩地釘在地上。年輕人彎了彎手指,那些包裹在刀子上的靈力便如春雨灌溉下的種子,在肉體下瘋狂地生根發芽,一直牢牢抓進土地。
“這就是你所謂的藍草澗白家嗎?不過爾爾。”
雁南飛身子一斜,半跪下來,她低垂著頭,深埋長髮之下的瞳孔因劇痛而急劇放大,顯然那種痛楚不是常人可以忍受,不過她緊緊地咬著嘴唇,直到將足下的痛楚徹底掩蓋,她才緩緩鬆開牙齒,如釋重負地“啊”了一聲。
“白玉京的手段也不過如此!”她費力地抬起頭,想要站起來,可口中卻無法抑制地湧出鮮血。
一種混合了血水的叱笑,就如同一種意圖明顯的嘲諷,更加重了聽者的戾氣。
年輕人的嘴角微微上揚,冰冷的眸子毫無生氣地看著不肯低頭的女人,手指慢慢伸直,下一刻驟然握緊,一股無形的氣息突然從他的袍子翻湧而出,“既然這麼倔強,那你最好別這麼快死掉,不然就太無趣了。”
前一刻還寧靜的土地忽然之間開始劇烈搖晃,幾條石手飛速地頂開地殼,爬上雁南飛的雙腳,攀上她的身體。
雁南飛只感覺到一股不由自主的力量瞬間彎曲了她的膝蓋,擊碎了她的膝蓋骨,讓她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死亡近在咫尺,讓人忽略了雁南飛原本也是個危險的人物,冥冥之間,有一股令人難以察覺的靈力在那副頹敗的身體裡流動。
年輕人麻木不仁地看著被他弄碎的膝蓋在皸裂的土地上留下一條條血痕,心滿意足地收回手。
“現在看上去好多了。”他的話甫一出口,幾點銀星已經到了眼前,他的目光驟然冷絕,電光火石之間,體內的靈力陡然激增,“冥頑不靈,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他遠沒有佯裝的那麼大度,他本來沒打算在白子柒來之前痛下殺手,不過雁南飛徹底消磨了他所剩無幾的忍耐力。
空氣中是袍子翻滾咆哮的聲響。
吞吐著鋒芒的銀針連同那一吹即散的面紗一起,慢動作似地倒飛出去,雁南飛跌在地上,冰冷的鞋底隨之踩上她的臉頰,將她以一種最屈辱的姿勢壓在地上。
霧裡看花最是妖嬈,那種成熟女性無力躺倒時的嬌媚就像是開在濃霧深處的妖花,讓人慾罷不能。
這個天下的正人君子本就不多,眼前幾個更加算不上,要說憐香惜玉,他們更願意在床上。
年輕人用鞋底將她的臉挑起,興致勃勃地瞄了眼背後摩拳擦掌的幾人,又低頭看著腳底的豐腴身體,邪氣在他的臉上慢慢凝固成生硬的線條。
“你喜歡折騰,那就讓他們陪你好好折騰一番,沒了衣裳,東西應該就藏不住了吧!”
修長的手指扣上衣帶,輕輕一扯,楚楚可憐的女人癱在地上,目光渙散,無力應對這些羞辱。她的嘴巴張合著,彷彿呼喚著什麼。
“我告訴你們一覺醒來天下就太平了,對不起,我要食言了。”
天空陰鬱,一排凋零的銀杏樹彷彿一群失去孩子的母親,在晚去的寒意中飄搖著慘淡的金黃。
一把鏽跡斑斑的刻刀抽出,乾脆利落地刺下。
“嘭嘭嘭!”一連串巨響。
刀子並沒有如願以償地送進心臟,雁南飛隱約看見鮮紅的液體一點一滴地從眼前砸下,而順著那隻握住刀鋒的手看去,是一個溫文爾雅的年輕人,像極了當年那個男人。
――你可願冠我姓氏,替我看遍華夏河山?
七尺的挺拔身軀,葇胰青蔥的挽腰臂彎,那一年他們如此道別。
“取風?”鼓動的衣袂伴著輕盈的耳語墜地,一抹久違的笑湧上嘴角。
溫和的年輕人張著嘴,靈魂出竅般盯著那張熟悉的臉龐,身軀兀自顫抖著,彷彿是無數油星子飛濺在他心上,燙得他一顫一顫的疼。
雁南飛,隱姓埋名也藏不住的情,北去的大雁終會南飛,原來你一直在盼我們回來!
“四姨,是我。”
這張深深埋在泥土中的臉白子柒不會忘,這把鏽跡斑斑的刻刀他更不會忘,是風四娘教他和姐姐做花燈買的。
“我回來。”
黑夜中隔著白家那場大火對望,女子獨自走上絕路,二十幾年不曾在夢中回頭。
白子柒哭了,風四娘卻笑了,白子柒笑了,風四娘卻又哭了。
碧落黃泉,命運輾轉的壓痕下,只剩滿目瘡痍的舊時親顏。咫尺之隔,卻彷彿隔著忘川河遙望,這邊是不捨的愁緒,那邊是難離的哀傷。
只是他們從未想到彼此還能再見。
“你還活著。”縹緲若無根浮萍般的話音伴著晶瑩的淚珠砰然墜地,“太好了,小柒。”風四娘忍著劇痛,哭的像個孩子。
“對不起。”
記憶中的那個女人即使受在多苦也不曾流過一滴眼淚,此刻她卻哭的梨花帶雨,女兒家家。白子柒抱著昏死過去的女人,心疼地為她擦掉眼淚,小心地褪下身上的袍子,蓋在她身上,然後旁若無人地走上前,從背後抽出那方木匣,重重地拍在身前。
他的目光沉靜,誰也無法洞穿深邃的瞳孔深處眼下醞釀著什麼,他弱弱地站在那裡,就像站在一個常人無法企及的世界裡。
“是誰把她傷成這個樣子?”
沒有靈力,沒有手握刀劍,更沒有江湖的快意恩仇,但此刻的白子柒卻像一柄最鋒利的靈刃,不怒自威。
淡然的話語間也聽不出情緒,猶如白紙黑字陳述眼前,無法否認這些人將死的事實。
一眾人聽後嘲笑起來,完全沒有將一個察覺不到靈力的人放在心上。
“你要為她出頭,最好打聽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誰?”
“他麼?”白子柒幽幽地將視線轉向一旁的年輕人,冷冷開口:“就是你傷的她?”
“是又如何,聽說你最討厭殺人,不過……今天我封一寒就算當著你的面殺了她,你又能將我怎樣?北落,葉望秋。”年輕人趾高氣昂地抬起頭,似乎對白子柒瞭若指掌,並沒有因為他的出現而感到意外,話語間處處透著濃濃的火藥味。
“怎樣?”瞳孔微縮,白子柒一步踏出,伸手按著躁動不安的劍匣,“既然你認識我,那就更不應該傷她。”
他拔過狼舌,面對過死亡,也揮劍斬過仇敵……這些他都不怕,他唯獨怕失去。
他的胸襟可容天下,卻在一瞬間又成了這最狹隘的人,只因他無法失去更多親人。
那方木匣開始輕輕地抖動,如泣如訴,蠢蠢欲動。
話音甫一歇止,土地瞬間亮了起來,金色的陣紋在腳下飛速旋轉,一朵蓮花赫然凝聚成型。
“半步蓮華。”
欲進欲退,半迎半休,半步退而步步生。
酒鬼曾藉著酒性使過,白子柒平素不愛殺人,只取了這半步,道是半步進退,莫置人於死,但殺人的招式即便你如何迴避,它也是用作殺人。
白子柒的身形快如鬼魅,封一寒剛察覺到地面的異樣,身前幾步的地方突然綻開一朵金色蓮花,他的眼前倏忽一花,便見白子柒輕踏花心,手下渾厚的掌風如漣漪陣陣,一浪浪,一層層向自己胸前湧來。
他駭然地看著那隻充滿威脅的手頂到胸口,下意識伸手搭上那截手腕,卻並沒能立刻中斷那股不斷滲透過來的勁氣。
“真是小看你了!”
陰惻惻的嗓音自負而暴戾,蒼白的臉上逐漸浮上死人般空洞的表情。
“不過不用上你那把劍,怕是不夠。”
他的手猛然扣緊,源源不斷的靈力湧出,如同一條條鋒利的蛇,順著五根修長的手指鑽進白子柒的手腕,又從各個可以穿透的地方穿出,將那條瘦削的手臂啃噬的體無完膚。
白子柒一劍擊敗柳煙柔的實力雖然可怕,然而封一寒對自己的靈術修為同樣有絕對的自信。
不同於劍修依賴手中長劍,也不似陣修需符法篆刻,靈脩只要有介質,便可以自身靈力靈化為自己所用,而封一寒靈化的介質是無處不在的塵土,修到精深處,整個大地都可以成為他的武器。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將這種自信變為現實,一陣迅速的疼痛突然切斷了他對手中靈力的控制。
“砰!”一陣急促的絃音。
視線中,怦然張開的金色陣紋飛速旋轉收縮,彷彿一套枷鎖,轉瞬扣緊。而金光暗淡的背後,是白子柒凌駕眾生之上的臉孔。
不用靈力瞬間連開兩陣?
封一寒瞪著一雙凸出的眼珠子,看著胸前那隻彷彿感覺不到痛楚的枯手,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懼。
“君臨,止殺!”劍匣嗡嗡低吟,白子柒伸直血肉模糊的手,緩緩下握,一柄劍憑空抽出。
以殺止殺,這一劍是回敬嗜殺的人們。
須臾,一股無法預知的靈力如潰堤的洪水傾瀉而出,不是來自白子柒,而是來自他手中的那把劍――君臨。
封一寒的臉色煞白,而幾尺之外的白子柒面容依舊如止水平靜,他的目光沉靜,一點也不盛氣凌人,可就是這種君王般的慵懶,卻一點點將封一寒不可一世的氣焰剝離體外。
空氣中四處閃動著微弱的金光,在這種難以抬頭的靈壓下,封一寒的手已經無法抓緊,膝蓋也忍不住要碎裂彎下。
“噗!”一口血噴出,他終於跪在了地上。
白子柒收劍,一腳重重地壓上他的肩頭,用力將他高傲的頭顱踩到地上。
高高在上的年輕人從未受過這種羞辱,即使在白玉京他也是人中龍鳳,如今卻像條狗一樣被人踩在地上,脆弱到毫無還手的餘地。
他咬著一口森森白牙,滿臉漲紅,像是羞憤,又像是一種深深的不甘。
“人不是你們想殺便殺,至少在我白子柒這裡不行。”不可置否的聲音用一種平靜的口吻說出,如同陳述一段無可爭議的事實。
“今日你不殺我,他日我要你十倍償還。”
來自腳底的咆哮,白子柒閉著眼睛,彷彿在傾聽心底某處的聲音,過了一會,他才鬆開腳,壓下心中那股殺人的慾望。
如果自己隨便殺人,和這些人又有什麼分別?
他睜開眼睛,看了眼四周驚魂未定的人,走到劍匣旁,重新將它揹回背上,然後在眾人恐懼的目光中,帶著風四娘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