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永恆之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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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溼漉漉的水汽似乎變得有了重量,順著大致的葉脈匯聚成細小的水流,成股流下,然後在心中化作思念的洪流。

沒有聲音。但是所有無聲的動靜疊加在一起,無聲卻勝似有聲。

世界就在這樣無聲卻又異常生動的畫面中,滲出了像眼淚一樣晶瑩的露珠,然後一點點在心裡堆積成一潭死水,反覆揉搓著記憶中無論如何也洗滌不淨的酸楚。

於是她整個都浸泡在這樣溼潤的傷感中,越陷越深。

白子柒往床裡側擠了擠,空出一個足夠躺下的位置。雖然女子有意吹滅了蠟燭,但是他依然看見了那條消散在月光下的發光長線。

他躲在暗處,悄悄地偷聽著她的動靜。不知有多久,女子依然沒有動。

如果可以,一覺醒來,窗外突然起了風,而被窩裡還殘留著昨夜躺下前的溫度,是不是一切都可以重來?

雨眠靠坐在窗臺上,輕啟的紅唇上銜著一片綠油油的新葉。她的頭髮還保持著被風吹亂的樣子,看上去好像一整夜都沒怎麼動過。

“早啊!”白子柒假裝剛從早晨的被窩裡醒來,睡眼惺忪地打著招呼。

然而,女子並不領情。

“早什麼早,你不是也一夜沒睡嗎?”雨眠側過頭,然後挪了挪腳,踩到地上。

晨曦投影過來的輪廓線下,那凸起的絕美臉龐掛著她特有的冷冽神情。

習慣這樣孤獨一人多久了?一百年?一千年?或是更久?好像已經記不起來了。

人世間的悲觀離合已經離她遠去了,沒有了正邪,也不再去追求沒甚用處的力量,她像行屍走肉一樣活著。

可站在這個青年面前為什麼還是會有隱隱的期待?

白子柒不明白女人的心思,有時候她們表現出堅強,有可能只是想得到更多的安慰,他尷尬地抓了抓頭髮。

門冷冷地關上,只留下背後刻意疏遠的聲音:“把衣架上的衣服換上……”

雨眠的腳步聲敲擊著實木樓板,漸漸消失。

白子柒不明所以地笑了笑,他拿起衣架上嶄新的袍子,上面殘留著淡淡的香草氣,應該是被一個女子久久地捧在懷裡。

這種味道很熟悉,是雨眠身上的味道。

不一會兒,白子柒便整理好了行裝,下了樓。他沒有穿那件新袍子,而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他知道這件衣服應該對雨眠十分重要,像他這樣風裡來雨裡去的人,是很難顧全這些身外之物的。

“還給你,穿我身上糟蹋了。”

衣服端端正正地捧在眼前,雨眠卻沒有瞧上一眼,她付過錢,扭頭走出了旅館,一句話也沒有。

白子柒的手就這麼捧著,他愣愣地看著走開的女子,突然明白了這件衣服出現在自己手上的意義。

“小夥子,還不去追,人家姑娘陪你睡了,還送你東西,都這樣了,你還不懂,那以後可討不到媳婦。”司空見慣的老闆在一旁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嚼著舌根,雖然不全對,不過白子柒知道,她應該將自己當成了某個重要的人。

他愣了幾秒鐘,趕緊追了上去。街道上人來人往,以雨眠的性格,她應該早走了。

可當白子柒跑到門口,有個人已經買好了早餐。

“十步。”女子向來不喜歡多說什麼,也不願與人同行。她和白子柒始終保持著一種看似遙遠無比卻又曖昧不清的距離。

“現在要去哪裡?”白子柒問。

雨眠轉身,朝前走去,白子柒突然從後面叫出了她:“能不能等我一下?”

女子停了下來,那個意思是同意,白子柒一溜煙竄進旅館,片刻後便換好了衣服出來。

“看……”白子柒站在雨眠背後叫她:“怎麼樣?”

雨眠回過頭,站在她面前的白子柒已經換上了嶄新的衣袍。乾淨、簡約、舒服,沒有一點瑕疵,少了江湖的痞氣,多了許多成年男性的穩重,加上他那原本就十分賞心悅目的五官,很自然就讓雨眠想到了那個霧妖青年。

她瞳孔裡的光彷彿都消失在了遙遠的記憶中,一抹從心底湧上來的情緒熨紅了她的臉頰。她怔在原地,像是一瞬間回到了千年前,鑽回了那個情竇初開的女孩身體裡,一下子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彼此。

不過她知道,這個人不是他。

她笑了笑,修長的睫毛下是一汪融冰後的瀲灩池水。

“很好。”她的嗓音在嘈雜的人群中顯得特別溫柔,“我們可以走了嗎?”這是她第一次將自己和別人聯絡在一起。

天地所生,一氣兩化,可為什麼只能存其一,霧妖的“我們”永遠是一個整體,雨眠到現在還不明白。

難道是為了獲得這永恆的容顏?如果是,她情願老去,那樣至少不用承受一個人的孤獨。

白子柒不知道她有什麼故事,但他可以確定這個女人在幫他。

――

黃昏的最後一縷光線消失在地平線上。

雨眠站在高高的懸崖上,底下的景物一覽無餘,可天黑後,只剩一面發光的冰湖。

流光交錯,思緒悠長,落滿心底的塵埃被一點點洗去,終於露出了原始的脈絡。

“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輪迴嗎?”突然發出的聲音,醞釀了很久。四下無人,問的應該是白子柒。

“你問我嗎?”白子柒毫不猶豫地回到:“不信。”他堅定地走上前,順著她的方向,望著底下一點銀星,“如果有輪迴,姐姐一定會找到我。”

“我也不信。”雨眠認同地笑了,笑得讓人心酸。

白子柒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逝的亮光,很理解她的心情,從小到大他也經常在夜裡這麼問自己,然後這麼告訴自己。

“他死了嗎?”

雨眠點了點頭,“應該吧!”她想了想,又不確定地搖了搖頭。

“那你怎麼不去找他?”

“去哪裡找?”

“這裡。”白子柒指了指自己的心,雨眠愣住了――你說在我心裡留下了很重要的東西,可我一直不敢去尋找,也許他是對的。

白子柒突然感覺到了什麼,他低頭看去,只有一顆血珠滲在雨眠的指尖。什麼都還沒來得及看清,視線已經在眼前模糊拉長。

“你是對的。”

女子的聲音在無限下墜呼嘯聲中隕滅,而漸漸清晰起來的是遺落時隙的永恆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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