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雜種小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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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關鎮上乞丐不少,不多瞎老婆子這一個。

周圍百姓開始很是熱心,時常接濟她,後來這份新奇被柴米油鹽磨損光啦。

瞎老婆子柺棍敲在地上無力無聲,走路晃晃悠悠,來陣大風能把她刮天上去。

有兒不贍,她的悲哀莫過於此。

她每次帶著牙牙學語的小娃娃去乞討時,嘴邊常掛一句話,“小尋三,乖乖跟著奶奶別亂跑哦”,小尋三眼睛很大很有神,身體很小很孱弱,“奶奶,我會乖的,”奶聲奶氣回答著。

那次天氣真好,瞎老婆子很高興,和煦溫陽把風溼驅散大半,手裡柺棍都輕了幾兩,可她老的腦子渾掉,敲開小門乞求施捨時,忘了抬頭看一看這是曾經的家,自己含辛茹苦把兒子拉扯大的家。

以為地主來收租的農婦拉開門栓,當即火冒三丈,這老不死的居然敢找上門來!這兩年因老婆子的事她受不少冷嘲熱諷,進土大半截的人怎就不肯安分,當初要不是把這瞎老婆子趕了出去,指不定平添更多煩心事!

“你這老不死的,還有臉回來!”農婦無名火燒的噼啪響,隨手抄起木柴就要打下去。小尋三被她這般惡狀“哇”的嚇哭,瞎老婆子趕緊轉身護住,背後實打實捱了農婦一棍,一老一小被打翻在地。

“給我滾遠點,討食兒往別處去!”農婦關了門,要不是周圍有人在家中被這陣吵鬧吸引出來觀望,她絕對要好好收拾這老不死的!

瞎老婆子好不容易爬起來,拍打著小尋三破爛卻不失乾淨的寬厚衣裳,努力咧開乾枯的嘴唇,“奶奶沒事,咱別處乞去”,平時人老了走路顫顫巍巍,現在卻是瑟瑟發抖。

繡花剛死時,瞎老婆子為了懷中的娃娃硬是多撐幾年,只是剛剛兒媳那一棍,快要打斷最後一口氣。

後來瞎老太婆還是沒能捱過來,倒在回草廬路上的泥濘中。

當時眼角餘光一撇農婦關門,她分明看見自己的兒子在門後瞧著,但他,卻一聲不吭!

原來還有更大的悲哀啊!

瞎老婆子臨死前想著悲著哀著,只是苦了這娃娃如何活下去。

該死的沒死,不該死的死了,剩下懵懂無知的活著。

沒了最後的依靠與庇護,小尋三躲在巷尾最深處,與貓兒狗兒搶食,七八歲的小乞丐們不會可憐他,多了個小小乞丐,豈不是多張搶食的嘴,也不管小尋三聽不聽得懂,都罵他野乞丐,雜種小乞。小乞丐們想不出什麼詞更能顯示他們的地位,大家都是乞丐,你卻是野的雜的,連我們都不承認你。

至於草廬,再破也是一個居所,可以減免颳風下雨之苦,幾歲小娃娃當然守不住,過後就被一個老流氓佔去。

陽關鎮上的乞丐,很多是外來戶,源於近年來厲國與南明王朝不斷的紛爭,不少人因此家境破敗,流離失所。沒準隨便拎出一個小叫花,就是以前哪家小公子呢。

所以小尋三下等妓女之後的身份,更讓人瞧不起,有甚者是厭惡。但小尋三現在才幾歲,不懂什麼叫人情世故,不懂為什麼有人會拿石子扔他,不懂為什麼有人把自己碗裡食物給搶去。

苦苦掙扎中,誰都有權利選擇放棄或繼續。何況小尋三已經掙扎九年之久,從一個娃娃變成少年,乞丐少年。

那個夜晚,細雨正好,挾風襲人,天上玉盤在水漬中閃閃發亮,映著尋山的邋遢與糟糕。

身上佈滿破洞的青色小衫,他無比珍惜,這是奶奶求人為其量身裁剪的。依稀記得那位姐姐可真兇,直到奶奶拿出攢了許久的一小袋銅板,她才眉開眼笑的拿出木尺在他身上度來量去,過了幾天,他有了出生以來第一件新衣裳,但穿起來十分寬大,風一吹就像大饅頭,這時總能聽見奶奶的笑聲。

這件青色小衫此時卻成了破布條,有的沒的掛在身上,憑風而舞,是尋三被打破撕裂的心。

骨頭從遠處飛至,輕輕砸在身上。不是扔骨頭的人用力不大,只是這骨頭被吸去最後一點精髓,沒了半點分量。

“雜種小乞,呸,跟老子搶吃的”,罵人者同為乞丐,打著飽嗝緩緩從地上站起來。

這罵人小乞將嘴一抹,好像能甩出大把油水,顯然吃的心滿意足,有空騰出嘴品嚐勝利者的滋味,他身後兩個同伴還在對著地上的飯食狼吞虎嚥。罵人小乞說話時嘴角牽動臉上瘀傷,吸了口冷氣。

當時尋三餓極,胃液不斷翻滾著,在喉中激盪著,催促他在路邊睜眼找吃,恰逢一位黃衣女子經過身旁時,不慎將膳盒打翻在地,灑出飯菜冒著的縷縷熱氣,把他魂兒給勾出來啦。

嗷的撲向前去,米飯混著泥土,一把把塞進嘴裡,這般餓鬼出世的模樣,著實把黃衣女子嚇一跳,“真晦氣,這膳盒不要了,我們快走吧”,同行姑娘催促著,順便一腳踹向膳盒以洩悶氣,當中尚未灑落的佳餚總算傾盡而出,害的尋三顧此失彼,連忙伸手護住。

他只顧著填飽肚子,對兩位姑娘的離去,和那位黃衣女子略含歉意地眼神不曾理會。

他不做理會,有的是人理會。幾個小乞丐早就遠遠瞧見了,灑落地上的飯菜也比髒饅頭好,當屬人間美味,兩位姑娘一走,他們立馬衝來作勢搶奪。

尋三發愣之間被踹翻在地,擱在以前也就認了,可那混著泥土的佳餚,快要將飢寒驅開,吃飽這一頓,約摸可再頂兩天,猛然間的失去,把他從天堂打入地獄,快要消失的飢餓感如大海回潮,侵蝕纏繞,把他變成一頭紅眼幼獅,咆哮著展開捍衛。

三個小乞,一個雜種小乞,瞬間扭做一團。黑虎掏心,雙龍出洞,猴子偷桃,仙人指路,他們賣力的打著街上賣藝人的招式,覺著殺傷力會大些,這只是針對於搶奪三人而言,尋三隻懂得直來直往,逮住某條胳膊就是一通亂咬。

奇蹟不會發生,尋三不會贏得爭鬥,他再次被狠狠地踹翻在地,胸腹間氣息亂顫,五臟六腑在翻天鬧海。幼獅被打成小貓,而且賠上珍愛的青衣小衫,不過對方三人也都掛了大彩,他們一開始可沒瘋,被尋三突如其來的拼命打的措不及防。

這便是之前一幕的由來。

“給我聽清嘍,小爺黃病虎,你要是跟我混,食物留你幾口,不然……嘿嘿!”黃病虎居高臨下看著尋三,打狗棒負於身後,他已經做好收小弟的準備啦!有句話叫什麼來著,不打不相識。剛剛尋三不要命的打法他很是中意,沒想到這雜種小乞平時放屁都不敢大聲走一個,關鍵時刻能這麼拼。

想混得好,就得拉幫結派當老大,這是黃病虎多年摸爬滾打悟出的道理,自認剛剛那一架,已經把這雜種小乞打的服服帖帖,自己稍微拉攏,對方肯定投誠。

他南巷丐中小瓢子的名頭,手下十來個兄弟,不信這小子沒聽過,跟了自己可以睡破廟,不用躺大街,隔幾天還能吃個熱乎大饅頭,這可不是一般乞丐能享受到的。

所以黃病虎鼻孔朝天,對新來的有個下馬威,才能鞏固自己老大的地位。

“呸,去你爹的!”黃病虎黑乎乎的腳背上,多了一泡剔透的口水,強如南巷丐中小瓢子,也是沒草鞋穿的呀。

尋三猛然驚醒,隱忍退讓,別人只會得寸進尺,畏首畏尾,只會捱打受揍,剛剛拿命去拼,平時不拿正眼瞧自己的人,居然肯拉攏自己。

至於那句“去你爹的”,讓黃病虎兩個在悶頭撿吃的手下覺得新奇,抬頭望了一眼。平時罵人奪口而出的是“去你孃的”,覺著極為爽快,“去你爹的”還是頭次聽到,有機會問問說書老先生有沒有跳腳罵爹一說。

那說書老老頭是個落舉秀才,卻不以眼色分人,平時見著乞丐扎堆總愛說“國興見乞,盛世現耳”之類聽不懂的屁話,他一開始咬文嚼字,眾乞丐便圍過來耐心聽著,只因他手上有兩籠大饅頭!當說書老頭講的盡興便會分發給他們。

身為乞丐小頭頭,黃病虎可不會因此惱火,相傳以前丐幫選出幫主,認可之禮便是眾人往新幫主身上吐口水,讓新幫主不能忘自己乞丐的身份,不忘做人根本。所以這小子往自己腳上吐口水,黃病虎當提前適應做幫主啦,他覺得自己不是一般的乞丐,是個要做大事的乞丐!

“呸”,尋三又是一口口水賞在黃病虎腳背上,“我忍”,黃病虎拳頭開始收緊。

“他孃的還來,老子不忍了”,腳背上第三次沾上口水的時候,黃病虎爆發了,這黏糊糊的口水真噁心至極,收小弟什麼見鬼去吧,怒吼“兄弟們給我往死裡打!”

尋三下意識捂住嘴巴,“去他爹的!我那是被你打吐的膽汁......”

他第三次被打翻再地,見識到什麼叫人多力量大。黃病虎讓他加入的提議很是心動,之前第一口噴的是貨真價實的口水,為了顯示下自己也是有自尊的,不能你讓我跟你混就跟你混,顯得多沒骨氣,後來胸腹實在疼痛難忍,幾抹不適強行衝破喉嚨,噴了兩口膽汁在南巷丐中小瓢子腳背上。

黃病虎還真動了肝火,這雜種小乞給臉不要臉,連噴三次,老子能忍,手裡的打狗棍卻忍不得!

雙拳難敵四手,外加三條打狗棍。現在說臣服有些遲,小尋三隻好,也只能以有限力量反抗著,不望全身而退,只求撈個回本,對著其中一人連撕帶咬,對其他落在身上的攻擊視而不見。

視而不見並非不痛不癢,而是真疼!黃病虎乃打架老手,手中打狗棍快要玩出花兒來,挑戳壓彈,打的尋三骨頭散架。

“啊!!!你給我鬆手,嗚嗚嗚大哥快幫幫我哇”,被尋三專門針對那人受不了了,這小瘋狗怎的專門對付自己?!之前動手我只是做個樣子啊,我張小刀不打還不行麼。

這人一時間涕淚縱流,似乎委屈大過躺在地上捱揍的尋三。實在是這雜種小乞太狠了,自己小腿快給咬下一片,本來咱就皮包骨頭,再掉快肉,幾個月的饅頭都補不回來。

對於這個娘娘腔,黃病虎有些無奈。出來乞討喜歡帶著張小刀,是因為他跟自己有個共同點,都有個像樣的名字。

大多乞丐沒名無姓,頂多是些雜名賤名,比如狗蛋大柱一類,但他手下居然有個叫屎剩的!!!俗話說賤名賤命長命,但屎剩這名真不能忍啊,每次帶吃的回去,一喊屎剩,老有在糞坑旁吃飯的感覺。

至於張小刀,黃病虎下意識把他劃做平等人,不圖別的,叫著順耳。張小刀雖然有點娘,但架不住這小子識幾個字啊。跟幾夥對頭碰上,打架幫不上大忙,卻能在開頭罵戰中穩站上風,做到罵人不帶髒話,羞人不帶重複,對方惱羞成怒之下率先動手,自然落了下乘。

前些日子聽說書老頭講了一段,大戰亂時期,兩軍對峙,軍師展開隔空對論,說的通俗點就是考較雙方罵人的功夫,看誰能先把對方氣勢給壓下一頭。厲國軍師在符陣加持下聲如洪鐘,將蠻子軍師罵的啞口無言,面紅耳赤,在巨大壓力下吐血身亡!厲軍乘勢出擊,大捷。這場罵戰被奉為經典載入史冊,獨佔三頁。

但是現在!張小刀居然被這雜種小乞咬哭了,黃病虎哀其不爭,怒其小王八蛋——你倒是打老子啊,張小刀給你咬壞了咋整。

去他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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