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花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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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一人一馬的影子在餘暉中拉長,再被緩緩關閉的城門夾斷,最後消失在逐漸吞噬天地的黑暗中。

將活右就這樣離開了,無論尋三出多高價錢都留不住他。

一是和賀西山的約定,沒幾日陽關鎮的黑道勢力會被軍隊蕩平,如果自己被封如意誤傷,將會嚴重影響陸馮兩家表面上的安定,誰敢說陸知友真的不看中他這個私生子呢。

二是當尋三知道黃無用上書請兵有些不在乎的樣子,說軍隊來了又如何,難道三千兵馬殺的盡我野草幫上下同是幾千人,那是因為他沒見過厲軍征戰的模樣——誓死不退,要麼敵人被殺光,要麼我方被殺光。他對尋三的無知有些失望。

三是他有些害怕,自己的身份行蹤居然被賀西山輕易識破,賀西山的背後勢力肯定不止馮家那麼簡單,三千兵馬也許只是一個導火索,自己多逗留一刻不知會陷入怎樣的漩渦。

將活右停了下來,馬兒有些暴躁地甩動頭顱,使他不斷拉扯手中韁繩,天已經完全暗下來,感受身後陽關鎮如猛獸盯著自己,將活右狠甩馬鞭,往西方趕離。

南區李宅內。

尋三尷尬的站在庭院中,任由李南之拄著拐繞自己轉圈,不把他從頭到腳仔細看一遍不罷休。

“兔崽子,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李南之終於轉累了,停下來拿柺杖戳著尋三脊樑骨。

“我對李大哥可謂忠肝義膽,一片赤誠之心明月可鑑,”尋三指天發誓,不巧月亮被烏雲蔽住,只好乾笑幾聲。

“白鐵境大成?”李南之繼續追問。

“那個,白鐵初品,”尋三撓頭道,“昨夜略有感悟,現在約摸介於初品和大成之間。”

李南之鬆了一口氣,尋三年紀不過二十二,倘若修為超過自己,咱這老大不用當啦,既然都是修行者,自然是憑實力說話。

“嘿嘿,方柔姐您來啦,”尋三突然向李南之背後招手,嚇的老李心肝一顫,娘子特意交待不準下床走動,這下給抓了現行,怕是要完蛋。

微風輕撫,花草搖曳,尋三抬著手搖晃,李南之拐著杖愣住,兩人保持姿勢度過一盞茶的功夫。

“兔崽子耍我上癮了是吧,”反應過來後老李拿尋三練了幾遍打狗棍法。

“哎喲大哥饒命啊,”尋三極為配合的發出慘叫,此刻兩人知道彼此間不會存在隔閡。

“方柔姐,方柔姐救我!”尋三再次搬出救兵口號,可老李絲毫不為所動,“還敢騙我,看我今天怎麼收拾你,方柔來了又怎麼樣,還不是得聽老子的,”說話間掏出打架用的鐵棍,就要給尋三來個雙棍其下。

“喲,李大幫主好威風啊,”方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把老李定在原地不敢動彈。尋三趕忙爬到方柔背後,偷偷將口水塗在臉上“哭訴”到:“好姐姐,你可得給我做主哇,李大哥又打我,合著把對你的不滿發洩在我這小身板上啦。”

尋三的話在李南之腦中如晴天霹靂,好小子,居然玩這麼狠,剛剛就應該真打。

下定決心,老李決定來一招力挽狂瀾,顧不得尋三在場,轉身“撲通”一聲跪下,把頭埋低極為誠懇道:“娘子我錯了。”

這下輪到尋三傻眼,幫裡上下都知道李大哥懼內,可沒想到了這地步,暗中給老李豎起大拇指,不愧是李大哥,大丈夫能屈能伸好漢也。

方柔輕哼一聲,將老李扶起,溫柔道:“身體不好就不要到處走,感染了風寒怎麼辦,雖說你是修行者,但也要愛惜自己的身子,我熬著燕窩,等下給你端來。”

當面說出這番話,看來方柔姐也知道自己修行者的身份了,尋三抬頭望著夜色,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半響過後書房內,李南之喝著娘子仔細熬製的燕窩,抬起佈滿娘子愛意五指巴掌印的臉龐道:“這麼晚找我,不光是為了來討揍吧。”說完使勁吸著冷氣,他感覺臉頰有些腫,說話都不太利索。

“我得到訊息,黃無用上書請兵三千,不日將到陽關鎮,”尋三強忍笑意繼續道,“沒準是請兵來探查天降巨石,這麼好的表現機會,黃老縣令可不會輕易放過。”

李南之閉目微思道“天石一事你不要管,至於三千兵馬,我看探查是假,滅我野草幫是真,不過也不能這麼篤定,現在陸馮兩個大家族都參與其中,這幾日既不出門,也不見動手,摸不清他們到底想幹什麼,明兒一早你給黃無用封兩千兩,探探口風!”

一出手就是兩千兩,看來這次事態嚴重,不過尋三還是不為所以然,憑咱白鐵境的修為,大不了一走了之,改日東山再起。

“還有,王發財在我們對兩洪動手前,以個人名義向鎮上各大掌櫃,老財主們借了不少銀子,現在兩洪名下的產業歸我們所有,對他們造成不小衝擊,都嚷嚷著讓王發財還錢,但這死胖子收到風聲不知躲哪去了,都在找我們要人,這幾天胭脂閣的門檻都被踩爛啦,姑娘們更是叫苦不迭,”尋三繼續道。

“是我讓王發財這麼幹的”李南之終於吃完燕窩,滿意呼了一口氣,“平日那些老傢伙要錢麻溜的很,該出錢出力的跟鐵公雞一樣,這次狠狠刮一筆,看他們以後還敢蹬鼻子上眼,至於胭脂閣嘛,人越多越好,姑娘們例錢這個月開始加三成,要是不想幹這行,夠本贖回賣身契的隨她去。”

“還是李大哥想的周到,”尋三道,“不過,聽手下說,方老爺子這幾日也常來胭脂閣,方柔姐那邊該怎麼交代。”

李南之差點把燕窩都給噴出來,老丈人怎麼就這麼喜歡到處折騰,賭場咱也幫他管了,好好養老不行麼,要是給娘子知道,不先扒了自己一層皮。擺擺手示意這事他也沒辦法,老丈人和娘子兩邊都不好得罪啊。

“這事交給你去處理了,”老李拍著尋三肩膀嚴肅道,“大哥相信你的能力,一定能把這事辦的妥妥帖帖!”

想起方柔姐彪悍模樣,和方老爺子枯槁的身子,尋三嚥著口水回應:“我儘量......”

“明天就是重陽節了,記得去看看你娘,”尋三臨走前李南之提醒道。

翌日清晨,已是深秋的緣故,天邊還未曾泛白。

廚房裡響起叮叮噹噹的聲響,先是挑水,然後劈柴,最後架鍋。

半明半暗中,柴火燒的噼啪響,映照出尋三臉上兩個黑眼圈,他一夜未睡,甚至半夜起來尋得白麵,玉米粉,糖塊,酒麴,再把它們仔細和好放在灶頭。

水很快燒開,在鍋裡沸騰著,叫囂著,陣陣白氣歡快地衝出窗外,再被微風吹散。將蓋子揭開,把兩根竹筷極為對稱的放進沸水中,接著是竹盒,竹盒裡放著七塊切好的麵糰,為什麼是七塊,因為他喜歡這個數字。

尋三的耳力極好,能聽見面團不斷膨脹的聲音,很動聽,適合孤獨的人聽,柴火旺盛的緊,將他鞋頭染的燙腳,不肯挪開,這是唯一感受到的溫暖。他知道芳姨在門後看著自己,然後離開,張老頭也來了,做著和芳姨同樣的事,然後也離開了。

重陽糕很快蒸好,睡在竹盒裡,真像剛出世的大胖小子,他想。

隨手挑把鋤頭,手上提著竹盒和包袱,尋三離開胭脂閣,出了城,往山上走去。

山的後邊是花海,一眼望不到邊的秋菊,把天地佔為己有,秋風吹來,花海起浪往遠處推去,誓將洗盡一切汙垢,淹葬人世間所有的不快樂。

將衣服裹緊些,尋三踏入這片花海,默默往前走著,涼風伴他同行,天邊微光為他引路。慢行兩柱香長路,終於停了下來,停在兩座墳前,兩座花墳前。

孃親,奶奶,有花海相伴,你們總沒那麼孤單了吧。

尋三將腰間茱萸摘下,插在兩座花墳中間,然後提著鋤頭仔細清理半人高的不知名野草。

把竹盒開啟放在茱萸面前,裡面的重陽糕還冒著熱氣,混雜著楮錢燃起的火焰嫋嫋升起。

“娘,芳姨說你最喜歡吃糕點,這次的重陽糕我弄的可漂亮了,你嚐嚐,奶奶您約摸也是愛吃的,我還帶了好幾個大饅頭呢,不知道您腰疼的毛病好了沒有,您兒子和兒媳給您生第三個孫子啦,我知道,其實您是不肯恨他們的。”

“我過的也很好,芳姨疼著我,李大哥照顧著我,方柔姐憐惜著我,咱現在可是野草幫大紅人,野草幫你們知道吧,現在可是陽關鎮第一大幫派!”

“咱隨便說句話就能讓王發財跑斷腿,放個屁能蹦的那些財主老爺們睡不著覺,嘿嘿厲害吧。”

尋三像個淘氣孩子一樣,在家長面前炫耀著自己。

“哦對了,我現在可是修行者,你們肯定不知道啥是修行者,沒關係,反正很厲害就對了,沒人敢誹謗我,沒人敢給我眼色看,沒人敢欺負我......”

尋三開始絮絮叨叨個沒完。

臉上,早已淚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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